官府的衙役和本地卫所的士兵们还在外面清人,屋内坐着主审官和一众陪审的官员,十几个人听着外面的声音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开口说话,死寂一片。
魏廷和听着外面的声音,面上难得露出几分狼狈,纪清坐在另一侧,也是神情莫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下首的一众官员都在默默打眉眼官司,只有祝翾老神在在地捧起茶杯,旁若无人地顶着一众应天本地官员惊异的视线喝了一口茶,然后很不招待见地开口:“诸位缘何无言?怪哉怪哉。”
她这句话就仿佛滴入在滚油里的清水,魏廷和本来就心情不好,一听祝翾这样的话,便站起来,很迅速地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祝翾跟前,祝翾放下茶杯,却没有站起身,只是坐着看向魏廷和。
魏廷和指着窗外,眉毛都在微微发颤,他看着祝翾,语含怒意:“这就是你想要的场面!你满意了?”
祝翾微微垂下眼睫,一脸安然:“魏大人您似乎意有所指,但祝某听不明白。”
“祝翾,你别装傻,今日这个场面,你在背后是没少捣鬼的。”魏廷和居高临下地说。
“是吗?您有证据吗?”祝翾神色坦荡,气势上丝毫不退。
坐在上首的纪清一愣,他重新审视了一眼祝翾,官场是最讲究位次高低、等级秩序的地方。
祝翾即便是天子亲派的钦差,也不过是一个刚握权柄的资历尚浅的官员,而魏廷和从开国时便入仕为官,两朝老臣,又是南直隶这等要紧地方的大员,不是祝翾能够轻易冒犯的。
纪清记忆里的祝翾还是应天女学里那个好学上进的谦虚学生,她做官倒是胆大许多。
也许这便是陛下会派她下来的原因。
这边纪清在胡思乱想,那边的魏廷和心里便多了几分对祝翾不满的怒气,他克制着语气,说:“这就是你与上官说话的态度吗?”
祝翾却丝毫不惧,她说:“魏大人您说话有的放矢,对我已然有了偏见,下官不知道怎么回答与辩解。今日之场面是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案子不审不清白,为什么陛下指定把这桩曾经定死的案子重新移交到南直三司会审呢?就是为了审得更清更白,不冤屈了任何一个人,便是最后还是死,也要叫她们死得明明白白、叫人信服。”
祝翾指着窗外渐渐散去的声音,站起身,恭敬地对魏廷和行了一个礼。继续道:“如今出现这样的场面,说明我们审对了,重新审是非常必要的流程,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反响。
“如今这般舆情,咱们之前要是不谨慎,直接批了死,那现在会是什么结果?
“咱们审的不就是这个吗?出现与一审不一样的变化是很正常的结果,咱们还得继续审下去,审清楚了才能体现您判案的高明。”
“说来说去,你其实就是想要庇护那些女工!”另一个官员不满道。
“我庇护她们?我提供什么庇护了?郭女英那个女子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好,问题是要解决的。陛下千里迢迢派我来,可不是来捣浆糊的,稀里糊涂地继续和稀泥,然后你好我好大家好,要是为了这个,何必派我这个人来。
“我知道你们心里都不喜欢我,觉得我来是难为你们,是把事情搞复杂的,我不招你们待见。因为我是来解决这问题的根基的,解决问题就犹如挖掉烂肉,肯定是要疼的,下手的那个人也是招人恨的,你们这样态度我是非常理解的。”祝翾语气轻松。
“你还说你不向着女工?我看那个郭女英的话是说到你心坎上了,你全听进去了!”有人阴阳怪气着说。
“听人说话还分立场吗?真理之所以是真理,那就是它从谁的嘴巴里说出来都是真理。郭女英这个人我不论,她有没有罪也先放一边,她的话是不是有道理?
“要是没道理,外面百姓在急什么,你们为什么又审不下去了?
“你们也肯定都听进去了,一点听不进去的那得是多麻木不仁的心肠?”祝翾反问道。
其他人也确实无法辩驳,郭女英的话如果毫无道理,外面的百姓又在急什么呢?
魏廷和冷笑一声,对祝翾道:“我知道你是一个能言善辩的厉害人物,你要是认真和我们辩,只怕我们满屋子的人没一个说得过你,所以我不同你在这里论大道理,跟你绕圈子。
“如今这个局面,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功劳,但是小祝大人,你是和我们吃一样饭的人,这一点你也忘了吗?”
祝翾抬眼,看向魏廷和,面上露出恼火的神色。
魏廷和却平静了下来,他继续说:“在外面百姓的眼里,你也是官,你与我们才是吃着一碗饭的人,你做官一天,本质上就就属于这个阶层一天。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心怀壮志,你有抱负,你想解决问题,你什么都不怕,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然而你便清白无辜吗?
“你的权力是从哪里来的?你和外面那些人都不是吃一样饭的人,他们会理解你吗?据昨日京里发来的邸报,你猜一猜,台院那里积压了多少针对你的弹劾折子?
“连当年亲自录你为会元的梁直梁老大人都上了折子,参你在江南搅风搅雨、鼓弄民心,你扛得住这种压力吗?又能扛多久?
“等你扛不住的时候,你不过也只是一个人,但江南的局面被你弄成这样,谁来收拾这个摊子?是我们这些本土的官员!
“如果局面完全控制不住,你万死也难辞其咎,南直隶是很紧要的地方,丝织更是经济支柱,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什么都不懂,乱给江南下快刀,以为是在去乱麻,但江南经得起你这种重药吗?你就没有想过最坏的结局吗?”
祝翾默然。
魏廷和长叹了一口气,说:“浅薄书生,误国误民!天底下最怕的就是你这种年轻气盛、存好心搅局的官!你空谈的那些道理很美妙,我也发自内心信这些,但是解决问题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你以为我们是惧怕大户吗?我们是……”
“你们不惧怕大户,你们是惧怕民心。”祝翾打断了他。
纪清看向祝翾,说:“祝翾,你说这话就是诛心了,你把我们想得太坏了,我们可能没有你想得那么好,但也不至于那么坏。”
“纪大人,你就当我祝翾实在年轻气盛吧,也许你们做官的修为都在我之上,可是一个个瞻前顾后,所谓的顾全大局不过是一种绥靖,江南需要一剂猛药,我就是这剂猛药。
“南直是大越的老本营,是本朝最初的根基,许多政策都是第一批在南直隶施行。此地又是利益纠葛之地,有前朝大户,本朝武勋十之七八都发家自此,本地出的高官也多,是无数前朝重臣的老家……
“当年为了平土地,为了反土地兼并,先帝顶着压力处理了多少江南江北门户,才换来了南直隶的欣欣向荣与生机。既然这里是经济与政治的根基之地,那此地的清明就格外重要,结果才几年,你们就又绥靖了,前怕狼后怕虎的,又看着新的问题生成和壮大。
“你们就真能坐视江南由此烂下去吗?都说富江南富江南,哪里的富地只肥大户不富百姓?苏州是什么地方?丝织重地!
“那里的女工按道理该是什么样子?怎么都该是全国过得最能自给自足的劳动群体吧?然而咱们丝织重地的丝织工人都过成这个样子了,那别的行业的工人呢?你们非要等到病入膏肓,等到别的地方的大户也学起来,才清醒吗?才敢正视吗?”
祝翾顶着所有人的视线厉声说道。
似乎是被戳破了什么,有些人脸上露出难堪的神情,连魏廷和也变得沉默,没人能够反驳她的话。
祝翾却不觉得自己得到了某种胜利,她只是感到孤独,从未有过的孤独。
明弥看着祝翾,她第一次直面这样的祝翾,她发现自己对祝翾也只有一半的了解,她因为这种发现,也多了几分难堪。
“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审?”仿佛是不忍祝翾独自扛着这一切,明弥打破了沉默。
纪清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说:“为了避免今日的情况,我们接下来的三司会审不会再公开审理。”
就连魏廷和都有几分惊讶地看向纪清,祝翾冷冷地看向这位昔日的恩师。
纪清是比魏廷和更成熟的政客,他说:“我们先不谈这些大的东西,我们现在只是审案,咱们不能让事态变得更加难以控制,所以我们下次审理将不再公开。
“十六个女工还是得有人死的,如果她们一个都没死,那么我们就是鼓励这些工人,一旦有不满,便可以动辄打杀主家、逼迫官府,秩序一旦乱了,是很难重建的。
“这十六位虽然的确是壮士,但很可惜,总是得推出至少一个人接受死刑的惩罚,那位郭女英既然是她们的中心,我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让她背下所有的罪行,其他人也不必死了。
“让郭女英写下一个她是心怀不轨、故意利用罢工拨弄人心的认罪书,她当然会同意的,如果她死可以换其他人活的话。
“到那时,外面那些百姓也不会闹了,百姓本就容易煽动,一旦知道郭女英的认罪,就再也不会闹了。
“等此案审理结束,咱们再论后面问题的细节。”
说完这一切,他看向祝翾:“你看如何?”
纪清原本的打算就是将十六人之罪归于其中一人一身,能赦免的他尽力赦免,魏廷和的审问便有他的授意。
郭女英这个女工里的精神脊梁便是他亲自选出来的集罪者。
郭女英说出那番高见之后,纪清虽然十分动容,也十分欣赏郭女英的气概,但更加下定了决心,郭女英这种人非死不可。
她的影响力实在是太可怕,这样的人放回民间就是放虎归山。
纪清作为一个官员,对她佩服欣赏的同时也多了几分忌惮,既然谁都不想明明白白做这个坏人,那便由他来做吧,他必须要控制局面。
“我不同意!今天这一次公开审理,此案已经是全南直隶的焦点,突然不公开了,不知道又会跑出多少流言出来,这不是在控制局面。
“你们要处死谁,也该正经按罪论……”祝翾反对。
“按罪论的话,她们就都该死,聚众斗殴生成民乱,酿出人命,这够死了。”纪清冷静地说。
纪清看向祝翾,说:“祝翾,此案走到这个流程早就不看律法本身了,看的是舆情和政治影响,你觉得我这样不光明,但你不也有靠舆情给她们脱罪的心思吗?咱们现在论的不是律法了,是政治了。
“你早就已经有了立场,所以也不配再论公平公正了,我也没有什么真正意义的公平公正,咱们就论政治吧,郭女英这样的人如果我们不能控制,那她必死无疑。
“我已经很宽宥这些女工了,本来她们都要死,现在可以不全死了,我还不算仁慈吗?郭女英这种人如果活下来,她会继续教人抗争,她太能鼓弄人心,那些百姓不过一面之缘,听了她的话就这样了。我也不想她死,可是她就是得死。”
魏廷和附和道:“再公开审下去,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咱们就这么办吧,这样你也算交差了,我们也得到了该有的结果。”
“我来这里,不是同你们和稀泥的!”祝翾愤怒地说。
“小翾,你还是太年轻。”纪清平淡地评价道。
祝翾于是贴耳吩咐了身边跟着的潜龙卫几句话,潜龙卫犹疑地看了她一眼,祝翾便坚定地看了回去,于是潜龙卫退下,很快捧出一个匣子跪在地上郑重交与祝翾。
祝翾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把宝剑,她取下剑鞘,寒光一闪,祝翾看着剑锋,将剑抬起,说:“此乃天子之剑,见之如见陛下。”
其他的人互相对视了一下,还是拿见天子的规格跪了下来。
祝翾继续道:“若危急之际,可斩而后奏。”
纪清与魏廷和眼皮一跳。
魏廷和抬眼,大声道:“你疯了?”
纪清也是皱眉,他觉得祝翾实在是太冲动了。
“此案影响甚大,绝不能有任何含糊的空间,所有流程必须公开公正公平,陛下派我来不仅仅是为了审案,也是为了江南经济的复盘,一个人该死不该死,我们现在都下不了定论,所以就更该仔细审了。
“若是审案前就已经有了定论,那审出来的结果算什么?这就是最公正合理的三司会审吗?”祝翾举着剑道。
“所以,你想杀我?”纪清神情平淡。
“不,纪大人,您教授过我学问,您跟我们说过经世致用的道理,我不能杀你,也不会杀你。
“但您心里已经有了偏颇与定论,打算拿您想要的结果去审案,已经偏离了司法官员的原则,您不适合再审案了,我想换人。”
祝翾回答道。
纪清站起身,走到祝翾剑锋跟前,直视她,说:“你拿着这把剑,说换人就能换人吗?你想换谁?”
两人沉默对峙着,第五韶拿着调令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衙役们都追在她后面,来不及通报,她进来便看到这一幕,惊讶地“啊”了一下,心想,祝翾还挺有种。
第五韶说:“你们先停一下,我加入你们的会议,刚出炉的调令,陛下加我为主审官之一了……”
纪清惊讶地看向第五韶,祝翾放下剑,似乎早有所料,说:“既然如此,还请第五大人接过纪大人的担子,代刑部审理此案。”
“不是,陛下说加我主审,没让换啊?”第五韶难得露出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情,怎么一进来就撞上这样大的事情。
“我委派您替代纪大人。”祝翾平静地将剑插回剑鞘。
第五韶本来下意识想说:“你算哪根葱,你委派 ……”
但她看了一眼祝翾手里的剑,忍住了。
她有些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既然你愿意扛起这个担子,你就扛吧,我接受你委派了。”
说完,第五韶客客气气地对着纪清行礼 :“纪大人,对不住了,不是我想替您,是有人委派,我不得不从。”
纪清的脸比死还难看,然后他露出几分茫然,这份茫然里显得格外的沉重。
他十分复杂地看了一眼祝翾,眼神里没有怨怼与憎愤,他只是看着祝翾,祝翾似乎看到了他眼神深处的怜悯与担忧,但很快这些就消失了,纪清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对祝翾说:“你依旧是我的学生,但何至于此呢?”
祝翾知道此刻的纪清大概是看明白了自己,不然他不会这样看自己,不,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十分明白,这种认知不仅让祝翾感到高兴,她反而感到难过。
纪清是这里难得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可是他依旧选择了另一种方案,祝翾也说不上来自己对纪清是失望还是沉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