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清走近了祝翾,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也许你是对的,但是你是把自己往火架子上推,我真希望你能够赢一次,真心的。
“毕竟我教过你学识,你很聪明,我是很惜才的人。”
纪清说完,脸上恢复平静,看向第五韶,说:“那便请第五大人多担当了。”
第386章 【青萍之末】
离开提刑按察使司,祝翾觉得心口发闷,似乎有一座大山压在上头,她长叹了一口气,想把积压在胸口的郁气呼出去,然而在此地积累的压力与苦闷是那样的瓷实。
“别叹气了,我请你去吃羊肉粉,我发现三山街附近那有一家外地女人开的小食店,咱们之前在这里念书的时候还没有,我已经尝过了,很是不错,随我去吧。”明弥毫无芥蒂地从身后拍了拍祝翾的肩膀。
祝翾转身见是明弥,想露出一丝笑来应付明弥,但她笑不出来,明弥看着她,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你心里苦闷,算我可怜你,陪我吃饭吧。”
“嗯。”祝翾应了明弥的约。
明弥说的小食店就在三山街附近,一进店就是热腾腾的蒸汽,店主正在一口大锅上捞羊蝎子。
“二位客官,吃什么?”
“两碗羊肉粉,羊肉另加两份。”明弥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扭头问祝翾:“你葱蒜要吗?”
“嗯。”祝翾点头。
“不忌口,该加的都加。”明弥吩咐店主。
店主人是个梳着包髻的中年女子,在锅边忙得头也没抬,直接说:“明白了,你们自己找位置坐下,马上就好。”
于是明弥领着魂不守舍的祝翾在里面的小包间坐下,说是包间,其实与大厅也就隔了一道屏风,只是私密性略微好些。
祝翾坐下,抬眼看向明弥,忽然问:“明弥,我能相信你吗?”
明弥一愣,说:“你说什么呢,牛头不对马嘴的。”
“明弥,我今天突然觉得很累,我感觉有些事其实也只有我自己在扛。我闭上眼睛,却发现我放不下这个担子,权力越大,责任越大,有些事真的太难了,没人敢下决心去做这个事,我被推到这个位置上,我成了这个下决心的人。
“可是明弥你知道吗,我也只是一个人,人之所能还是有限的。”祝翾对明弥说。
明弥大概明白了祝翾的话中所指,对于祝翾这个问题,她却没有办法回答。
她也能拥有祝翾那样的魄力与决心吗?她也有与所有人对峙的勇气吗?明弥想了想,她也不知道。
“我也想和你一起扛,可是祝翾,我现在也看不明白你了,我没有那么懂你,所以,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和你一起扛,也不知道你该不该信我。”
从小到大,明弥说过许多谎话、扯过许多故事,但祝翾似乎有让她说真话的魔力,她为数不多的真心话都是说给祝翾听的。
祝翾深深看了她一眼,明弥隔着她沉静包容但孤独的目光,忽然为自己不能全然成为祝翾的知己而感到遗憾与不甘。
“来了,两碗羊肉粉,两份羊肉,两位客官慢用!”老板端着托盘进来,给祝翾二人上菜。
明弥想再说些什么,祝翾却拿起筷子,淡淡地说:“吃吧。”
于是二人便低头沉闷地吃粉,店主刀工不错,羊肉被片得跟木屑一般,厚厚一层堆在汤上,羊肉汤吊得极好,又白又清,没有膻味,只留羊肉的鲜美。
这家店果然不错,祝翾心想,美食略微熨平了她那颗动荡的心,在这日常的吃喝里,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被滋养。
祝翾便心平气和地与明弥继续聊天,她问:“你觉得我今日威风吗?”
明弥微妙地感觉到祝翾的心情好了不少,回答道:“那可太威风了,我就算认识你,也被吓了一跳呢。”
“我这样是因为我真没办法了,我其实被他们逼得跳脚,我只能强装镇定,拿陛……”祝翾顿了一下,这到底在外面,她便不能大咧咧说“陛下”了。
于是祝翾改口:“我只能拿元娘的威风狐假虎威,我其实色厉内荏,而且我感觉纪老摆了我一道,他也许根本不想管这个烂摊子,我把他换了,反而遂了他的意。这些老狐狸,我还真斗不过他们,只能借咱们……元娘的势。”
明弥便安慰她:“元娘派你来做个事,这个事给谁都很难办,她当然得保护你,给你借势,要不然送你来被欺负吗?你在这里就是元娘的分身,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这样唉声叹气,可真不像我认识的那个你。”
“你说得对,我不能坐以待毙。”祝翾放下筷子,起身,要去结账。
明弥反应极快地抢在她前面,拽住她的手赶紧把钱掏了,然后狠狠瞪她:“说好了,我请你的。”
祝翾笑了,她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明弥的长睫毛十分疑惑地眨啊眨,祝翾拍了拍明弥的肩膀,说:“多谢你,芥微,我心情已然大好。”
两人各自分开,祝翾便进了三山街里,走到“洪氏书坊”跟前。
“洪氏书坊”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正在低头练字帖,店里的顾客中也有几位正在找书的女顾客,没有人为此而感到惊讶,都在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祝翾想起她当年步入这家店里找科举文集的场景,那时候满店只有她这一位年轻姑娘,所有人都觉得她走错了,都惊奇地看她,好像她在这里找科举文集看是再奇怪不过的事情。
但自从女子能够科举,也不过几年,这样的场景变成了日常,再也不必大惊小怪。
祝翾靠近柜台上的小姑娘,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她感觉小姑娘描摹的字体有些眼熟,便又仔细看了看,小姑娘感觉有人靠近,便抬头莫名其妙地看了祝翾一眼。
祝翾注意到这姑娘生了一双猫一样的眼睛,嘴角天生微微勾起,神态也像猫,祝翾便恍惚觉得这姑娘生得面善。
“你练的好像是祝撄宁的字帖。”祝翾说。
小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帖,点了点头,然后问祝翾:“客人,您要买书吗?”
“不买书,我要办事,找此地的少东家。”祝翾说。
小姑娘露出疑惑的神情,说:“我就是这里的少东家,你找我吗,你认识我?”
祝翾便又说:“我找洪苍辰。”
“那是我阿爹,他是东家,我才是少东家。”小姑娘煞有介事地解释道。
原来这几年间洪苍辰已经丧父,他便彻底接手了家业,做了“洪氏书坊”的正经东家。
眼前与祝翾说话的小姑娘正是洪苍辰的女儿洪合璧,洪合璧见祝翾生得体面,便觉得她来找自己父亲大概确实有正事,便招呼伙计过来替自己坐堂。
然后对祝翾说:“客人留个名姓与我,我爹在后面的雕版社里做事,我带着你的名字去唤他。”
“在下祝翾,字撄宁。”祝翾回答道。
只见洪合璧惊奇地张大了双眼,祝翾在这个神情上看到了几分故人之姿,洪合璧有些激动:“您真的是祝翾吗?我阿爹可崇拜您,我也从小读您的文章,我也特别喜欢您的文章……”
祝翾微笑点头,于是洪合璧拉着祝翾,说:“您跟我来吧。”
祝翾跟着洪合璧往里走,绕过工匠工作的地方,洪合璧脸颊都激动得发红,她一边走一边说:“我叫洪合璧,您来店里也可以找我。”
“合璧,真是好名字。”
洪合璧露出高兴的神情,她领着祝翾来到一间书房,然后兴奋地蹦进去,扯着嗓子叫:“阿爹,阿爹,你快来看呀,看我把谁带来了?”
洪苍辰从里面出来,埋怨道:“咋咋唬唬的,喊什么?”
然后他便看到了门槛外的祝翾,一下子便顿住了,昔日风姿清举的男人的上嘴唇上面已经蓄了胡须,多了几分儒雅成熟的韵味。
洪苍辰看着祝翾觉得眼熟,却不太敢认,成年的祝翾比起少年祝翾又是另一番气韵。
洪合璧看着自己的爹愣在那,便有些怀疑地看了看祝翾,似乎在猜测祝翾的身份真伪。
“洪东家,多年未见,可还安好?”
洪苍辰终于反应过来,忙行礼问安:“草民见过祝大人。”
洪合璧也赶紧跟着亲爹行礼:“民女见过祝大人。”
“都是熟人,又多年合作,不必多礼,这样反而见外了。”祝翾挥手免礼。
洪苍辰脸上浮现出惊喜又激动的神情,说:“祝大人,经年不见,您瞧着倒比从前更威严了。”
他迎着祝翾进来坐下,又吩咐女儿洪合璧去烹茶招待,祝翾忙说:“不必忙,我来是有事求洪老板你。”
洪苍辰一脸洗耳恭听的模样:“大人所为何事?”
祝翾说:“先给我纸笔。”
于是洪合璧也不去烹茶了,忙奉出墨宝伺候祝翾,祝翾拿起笔,她记忆还算不错,加上郭女英的发言实在深入人心,于是她便将郭女英的审讯内容都默了下来。
默完,她又按照这个白话内容进行修辞,写了一篇文章。
“吾等之于朱门望户,命比草贱,劳作不息,付之一炬,周而复始,终不似人。”
“……”
“自古及今,未有不死之人,未有不决之要……”
祝翾一开始下笔还有些滞涩,但一想到那个情境,她的心里便生出了一团重新燃烧猛烈的火焰,她就秉着那股气往下写,越写越顺畅,字迹跟流水一样从她的笔锋流出,落在纸上,像从刀剑上挥舞出的痕迹,带着祝翾的怒气。
洪苍辰父女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都大气不敢出,怕打断祝翾的思绪。
祝翾笔锋一顿,抬眼:“我写完了。”
“好酣畅淋漓的一篇文章,好精妙流畅的一篇书法,这简直是艺术!”洪苍辰发自内心地说。
他很想把这篇祝翾的笔墨留下,他太知道这篇笔墨的价值所在了,这篇文章是书法与文章的双重情感巅峰。
祝翾是肯定会留名青史的人物,这篇祝翾真迹在很久以后肯定能成为他们老洪家的镇店之宝。
于是洪苍辰一脸希冀地看向祝翾,问:“这能留给鄙人收藏吗?”
祝翾很大方地说:“请便。”
“太好了。”洪苍辰喜不自胜。
“但请洪老板将我写的东西全部印在你们洪家自营的报纸上,这一篇文章便是明日的报纸头版,可以吗?”祝翾提出要求。
洪苍辰这才重新审视这篇文章,先不说文章内容,这到底是以审讯对话为原型产出的文章,洪苍辰便有几分犹豫:“这是审案子的供词,我们私营的报纸能发吗?”
“有什么不能发的,审案是公开的,不知道多少人听过。报纸是登记新闻的,你不发,明天也满街都是这则新闻,但我亲自给你供稿,同样的新闻,你的报纸肯定比他们的卖得更好。
“你若不敢,我便找敢征我文章的雕版社做事。”祝翾说着,便要拿走自己亲手写的文章。
洪苍辰倒吸一口凉气,忙说:“别,别,我发,我肯定发,我这就是叫人去印。”
祝翾又说:“你不必在报纸上写我的名字,但我的笔迹压在你这里,要真有人来找你算账,不许你发声,便由我担着,绝不连累你。
“祝大人,您放心,咱俩多年合作的老交情,我肯定不至于拿您顶缸。”洪苍辰打包票。
于是祝翾便匆匆走了,洪合璧准备的茶点她也没有喝上一口。
回到驿站,她又唤来两个潜龙卫:“这几日,你们偷偷去我那个前姐夫谭锦年那个巷子里蹲着,别叫人发现,若有人来找他们,或者他们见过什么人,你们都要事无巨细地汇报给我。”
两个潜龙卫对视一眼,然后一齐道:“是。”
祝翾倒不是担心谭锦年这个前姐夫有胆子做什么。
而是如今她已经亮了明牌,表明了立场,江南与她立场不同的人实在太多,难保便有人狗急跳墙,想从她这边找间隙解决她。
谭锦年与她家的和离之事虽然已经料理清楚,但之前也是打过许多官司的,之前谭锦年不情愿和离不是一个秘密,若有人想在应天给她找“仇家”做嫌隙,谭家就很有可能是一个突破口。
祝翾也是防患未然,要不出事情是再好不过的,好在和离之后的谭锦年暂未结业,人还在应天,是她能控制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