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以兰摸了摸碗沿,菜已然冷了,她便看向屋外,外面黑漆漆的,孤寂得很。
这间住宅的产权已经是祝莲的了,但祝莲念在谭锦年明年才从国子监正式结业,便允许谭锦年母子俩住到明年开春再搬。
谭锦年作为即将结业的人,已经不用像刚入学堂的学生那样课程庞杂、必须在监内吃住,像他这样即将离开国子监的学生,是可以不住学里宿舍的。
但虽然不用再负担繁重的课业,谭锦年也十分地忙碌,像他这样即将结业的监生,功名又未能再进一步,就必须得想现实经济生存了,谭锦年便一直在想办法谋个吃饭的缺,对于他这样的监生,谋个衙门里吃公家饭的缺并不难,难的是肥缺。
扬州府治下的瓜洲县空了一个主簿的缺,这对于秀才功名的监生来说是难得的好缺,谭锦年之前也一直希望能够得到这个好差事。
主簿,虽然不算正经的官,但在一县之内也算仅次于县令、县丞的位置,一般都是举人担任,只有特别穷的地方才轮得到秀才做。
扬州府也算富庶之地了,瓜洲县离他们的老家宁海县也近,谭锦年本来是很有希望谋上这个缺的,安排监生缺处的官员知道他是祝翾的姐夫,对方有心结交祝翾这位天子近臣,谭锦年与祝莲那时虽然在闹和离,但屡次未成,外人也觉得这桩婚事难拆,官员便在话语间留了希望给谭锦年。
谭锦年不知道这其中还有祝翾面子的缘故,便以为自己运气好捡到了漏,满心欢喜。
结果祝翾一抵达应天,就半逼半劝地让他与祝莲和离了婚事,谭锦年这头刚和离,那头十拿九稳的差事也彻底飞了,那位官员用很惋惜的语气告诉他,主簿的位置已经被某官举荐的某举人给上任了。
谭锦年也不算十分愚钝,这才品出他以为的好运气不过是因为祝翾的面子情,对于这位曾经的妻妹,谭锦年心里总抱有几分说不清的忮忌,但祝翾出现在他跟前时,他便又只敢畏惧了。
现今察觉到他以为的运气好也是沾了这位前妻妹的缘故,谭锦年也多了几分大梦初醒的羞愧与认命,他到底是一个庸人,一直在庸人自扰。
于是谭锦年便打算务实起来,自己努力谋缺上任,祝莲知道谭锦年谋缺不易,再操心搬家租房,只怕是难以分身,宋以兰也上了年纪,单独打理搬家之事也困难,祝莲念在他们曾经是家人的份上,便宽限他们明年再搬家。
宋以兰知道祝莲做人体面,但她生性清高,不想心安理得地欠祝家人情,便每个月按市价付月租与祝莲。
祝莲的屋子是两进的小院,她走之后,这里便显得更加冷清了,院子空荡荡的,但宋以兰已经习惯了这份寂寞与冷清。
自从她的丈夫去世之后,宋以兰的生活便一直是这个滋味,就像这黑漆漆看不见人的夜晚一样,透着一股看不见人的害怕与漫长,神佛是她抚养孩子之外的真正消遣,也是寡妇能够明面享受的正经消遣。
但是这些日子,谭锦年常常回家陪她吃饭,享受过些许的热闹之后,重新回归的冷清反而又显得难以忍受了。
宋以兰一直没等到儿子回家,桌上的菜已经完全冷了,肉菜上的猪油都凝固了。
一桌没人动用的冷羹,就像她的人生一样。
宋以兰心里多了几分不妙的预感,谭锦年中午出去的时候,告诉过她,说他会回来吃饭的,可是外面还是黑漆漆的,看不见有人会来的样子。
宋以兰本来还有些饿,等着等着她也不觉得饿了,看着一桌子的冷菜,她的胃口也没有了,她打算等儿子回来再热这些饭菜。
她站起身,走出门去,在门口点了一盏灯,想把门口照亮些,把那份冷清照暖些,远处传来了车轮的声音,一辆马车慢慢走了过来,宋以兰提着灯看去,她面上浮出几分麻木的好奇。
马车在她家门口停下,下来了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人,头上戴着兜帽,只看见一截下巴,宋以兰看出这是一个女人。
跟着女人身后的是另一个同样打扮的男人,也是看不清面容体态的一身黑大氅。
为了计划的施行,劝说的工作必须得余廷雪亲自来做,她不放心陆京的能力,这也是计划里最关键的一项。
只见那个女人走到了她的跟前,宋以兰有些紧张地捏紧了手里的灯柄,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便是谭锦年的母亲宋老太太吧?”那个女人微微抬起下巴,她没摘兜帽,眉眼只是一闪而过,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点黑漆漆的深井,微微露出深不见底的倒映的光芒。
宋以兰心脏很快地跳了起来,她说:“我是,我儿子还没有回来……你是谁?”
女人从大氅底下拿出一件东西在宋以兰的眼底晃了一下,宋以兰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她的针线,是谭锦年的荷包。
“今天他暂时回不来了,我们是替你儿子带话的,省得宋老太太你空等。”女人很干脆地说。
宋以兰听说谭锦年不回来了,有些懵,她想要开口问眼前的女人更多,结果女人没有给她继续开口的机会,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问:“这里不方便讲话,宋老太太,你能请我们进去坐一坐吗?”
虽然她是询问的语气,但气势上就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宋以兰潜意识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她有些无措地看了看眼前两个人,说:“进来吧。”
两个人进了门,也没有摘下外面的大氅,宋以兰觉得很奇怪。
于是她问眼前这两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陌生人:“你们是我儿子什么人?他为什么不回来了?”
余廷雪看了看桌上一桌子没被动用的冷下去的饭菜,说:“老太太您还没有用饭吗?也不早了,就这么一直在等您儿子回来?”
她微微勾起唇角,这一桌的菜就显示了谭锦年在他那个寡妇母亲心里的重要与份量。
与她想得一样,余廷雪心想,她也为这个想法感到高兴与兴奋,谭锦年在宋以兰心里越重要,她的计划便越容易成功。
与宋以兰一样,余廷雪也是寡妇,她也有儿子,但她并不为丈夫的早逝过多悲伤,丈夫去世她才得到掌家的空隙。
她对她的几个孩子也抱有寄托,可惜她的儿子们没一个比她中用,于是她不能完全放手手底下的事务给下一代放权,她也舍不得放权给不如自己的人,哪怕那是她的亲生骨肉。
她所有的孩子都畏惧她,也都离不开她,风光时她是掌握全家生计的大当家,钱家八家工厂,产业交给谁,所有人都看着她的脸色与心情,儿子们是她的帮手,叔伯们被她这一房压得抬不起头,商会的其他老板忌惮她又信任她。
落魄时,她便是承担责任的那一个人,是全家个子最高能扛塌下来的天的那个存在,所以这趟应天只有她代表钱家来了,长久被她威压和保护的钱家人们将她视为定海神针。
余廷雪看着宋以兰,她们都是寡妇,都是一样独自养大孩子的存在,但现在她要拿对方骨肉的命去威胁对方做更要命的事情。
对于这件事,余廷雪没有产生任何愧疚的心理,就像她也绝对不会对那些女工有过愧疚的心理一样,她每次消耗一个人、利用一个人都是抱着十分理所当然的态度。
宋以兰本能地在这个看不清脸的女人身上闻到了危险的味道,她有几分不妙的预感,于是她反问余廷雪:“锦年呢?我儿子在哪?他为什么不回家?你们到底又是谁?”
余廷雪转过身,露出了一双眼睛,在灯火下,这双眼睛更加亮了,像装了月亮倒影的古井,在招人往黑暗里跳。
宋以兰下意识打了一个寒颤。
余廷雪看向旁边当桩子的陆京,陆京意会,从大氅下拿出一个东西往地上一扔。
宋以兰往地上看去,这是一件月白的直裰,是谭锦年白天穿出去的衣服,但现在这件直裰上都是血迹,宋以兰颤颤巍巍地捡起这件衣服,仔细看了看,真是谭锦年穿出去的那件,她的侥幸心理也彻底消失了。
宋以兰看着衣服上的血迹,只觉得眼前一黑,跟天要塌下来一样,她腿脚发软,眼皮一沉,余廷雪也没想到宋以兰这么不中用,只是看一件衣服就要晕过去,她可不能叫宋以兰真的晕倒,宋以兰要是晕了,后面的事情怎么交代?
于是余廷雪一把搀扶住宋以兰,不许她真的倒下,宋以兰半昏半醒着靠在余廷雪的身上,一靠在这个陌生女人身侧,宋以兰回神,她趁余廷雪不备,突然睁开眼一把摘下了余廷雪的兜帽,想看看这个不肯露脸的女人。
余廷雪下意识将宋以兰推倒在地,将脸偏了过去,她不能被这样看到脸,但宋以兰已经看清楚了她的面容,这也是一个中年女人,生得不美不丑,除了那双眼睛叫人发颤,扔在人堆里也只会让人觉得是个普通妇人。
宋以兰倒在地上,捏紧了手里的衣服,问余廷雪:“这件衣服是从哪里得来的?你到底是谁?”
余廷雪心下懊恼自己被宋以兰看见了脸,但一想,宋以兰迟早是要死的,她便又大大方方地将脸露了出来,对宋以兰微微一笑,说:“你还想你的儿子回家吗?要是想的话,就按照我接下来说的去做。”
说完这句话,她又将兜帽套上,只肯露出一截下巴。
宋以兰在余廷雪的话里得到了某种不妙的信息,她抬起脸,神情既愤怒又震惊:“我儿子在你手里吗?你把他怎么了?你这个疯女人!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她收好手里的东西,急躁又愤怒地颠簸着脚步往门口走去,刚被余廷雪推倒在地的时候,她的脚就崴了一下,她下意识说:“我要去告你们,你们把我儿子藏起来了,还滥用了私刑!我儿子是国子监的学生,不是你们能随便绑的人,国子监要是丢了学生,你们走不脱的……”
宋以兰边说边往外走,陆京想阻拦她,余廷雪却做了一个手势,叫他别动手,余廷雪站在那,毫不在意地说:“你去吧,你想你儿子永远回不了家的话,你就去吧,这件直裰你就收好给你儿子做衣冠冢吧。”
宋以兰止住了脚步,她转头看向余廷雪,余廷雪微微露出笑,说:“我来你们家这么久,也不请我们坐一坐吗?坐下谈吧,还是你还想去官府,让官府帮你找找?”
宋以兰确认了,谭锦年肯定是被这两个人绑架了,她连对方真实身份都不知道,这两个人还敢这么直白地进自己家的门,说明他们根本不在乎她去不去告,谭锦年在人家手里,她去告官就是催谭锦年的命。
进了室内,那两个人坐下,宋以兰站着并不坐,余廷雪跟主人似的,反而邀请宋以兰:“老太太别太紧张,您安全得很,您坐吧。”
宋以兰一下子跪在地上,哀求道:“我求求你们,放锦年回家吧,我真不认识你们,也许是我儿子做人失当,在外面招了你们的仇恨,我替他道歉,你们放过他……”
余廷雪欣赏着宋以兰跪地求饶的模样,嗤笑了一声,说:“您儿子跟我们也没有仇,只是我们实在有事情要求宋老太太您,可又不知道怎么让你帮我们做事,只能如此。”
“您要我做什么事?我们孤儿寡母的,我一个老寡妇,我能做什么?你们是要钱吗?我可以给钱,不够我再去借去凑,我求求你,放过我们,只要锦年能手脚齐全地活着回来,我绝对不报官,你行行好……”宋以兰绝望地流着泪说,边说边磕头。
余廷雪看足了她磕头的模样,才说:“你坐吧,坐下听我说话,别这么激动。”
宋以兰不敢坐,余廷雪便说:“看来老太太你是不想你儿子回家了,哭哭啼啼的,我们怎么商量事?”
宋以兰这才踉踉跄跄爬起坐下,余廷雪又做出温和的态度:“你别急,也别害怕,谭锦年与我们无冤无仇的,又只是一个监生,对我们其实也没什么用处,只要老太太你帮我们做一件事,我保证,你儿子会齐齐整整回家。”
宋以兰一脸麻木,她说:“要我做什么?上刀山,还是下火海?”
余廷雪笑了起来:“您真会开玩笑,把人想那么坏,既不要你上刀山也不是下火海,就是很简单的事情。”
“我听说你儿媳的妹妹正是那位女三元祝翾,是不是这样?”余廷雪故意这样问。
宋以兰听了便摆手:“不是了,我儿子已经和离了,祝翾她姐姐已经不是我儿媳了。”
余廷雪故意看向陆京,陆京也做出一副沉思惊讶的模样。
宋以兰便小心地说:“难道你们是因为祝翾的关系,才绑我儿子吗?”
余廷雪不承认也不否认,说:“我家老爷做官,因为祝翾倒了霉,我想找她晦气,却无处下手,听闻她有个姐夫在国子监念书……这下您儿子是真冤枉了,既然如此……虽然冤枉,但你儿子肯定会记恨我们了,算了,老太太当你儿子没了吧。”
“走。”余廷雪站起身,朝陆京说,陆京不明所以,但也照做。
“别走!”宋以兰拦住他们,她一脸焦急:“你不是说要我做事,你们就放人吗?要我做的事情还没说呢,怎么就要走?”
余廷雪叹气道:“我本以为你们与祝翾还是亲戚,我这里有她倒霉的证据,可是她不肯见我,我才出此下策,想托老人家您去帮我带个话,让我们有机会见到祝翾这个人。
“如今既然你们两家没关系了,那便罢了,你儿子也就全当不走运,老太太你要恨就恨祝翾吧,谁叫你们家跟祝家做过亲家呢,官场上的事情本来不至于牵连到你们这种人家,可碰上了就当倒霉吧。”
“你们抓锦年,不是因为锦年在外面得罪过你们,也不是他做错了事情,而只是因为你们和祝翾有仇?只是因为祝翾与我们做过亲家?”宋以兰怔怔地说。
“是啊,既然如此也是命,本来我还想拿手里的东西通过老太太您再见一次祝翾,好叫她放过我们老爷,。
“今是不可能通过你见到祝翾了,我手里的东西也不必当作交换的把柄了,我就拿去和祝翾鱼死网破了。
“至于你儿子,就当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吧。”余廷雪很无所谓地说。
祝翾,是因为祝翾!如果没有祝翾,他们母子简简单单的,就不可能遭遇这样的灾祸!
与祝家的结亲,他们被外人羡慕妻家步步高升,但实际上呢,祝家一直压人一头,锦年如果与普通人家的女子成婚,她的孙子孙女早满地跑了,而不是为了祝莲不想生,多年未有子嗣,好容易有了,他们又要和离,不许祝莲肚子里的孩子认父认祖母。
和离了也要跟着遭殃,祝翾在官场上惹的仇,却偏偏连坐他们母子,凭什么!
宋以兰越想越恨,她看向余廷雪:“你说你手里有让祝翾倒霉的把柄,是什么?你真的能让她倒霉吗?”
“这种事情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老太太,你好歹也和她做过亲戚,要是我们告诉你,你肯定会告诉祝翾,然后请祝翾来救你儿子,我又不傻。”余廷雪说。
这确实是个思路,宋以兰愣了一下,她刚才还没想到呢。
但是她怎么可能去求祝翾?求了祝翾,她又要在祝家跟前低人一等,她儿子明明是因为祝翾倒霉的,她不要祝家做他们家的救世主!
“我不会。”宋以兰笃定地说,她看着余廷雪,说:“我也恨祝翾。”
“你也恨祝翾?”余廷雪语气诧异。
“对,如果没有她,我们根本不会经历官场上的这些事,她从前是我们亲戚的时候,就高高在上的,老是帮着我儿媳压我儿子一头,没有她,我儿子也不会和离,我恨她,我恨她这样的女人!”宋以兰觉得心里一直被压制下去的阴暗情绪渐渐爆发了出来,她对祝翾的厌恶,远不止这么简单。
她厌恶的是祝翾这样的存在,她厌恶祝翾的功名,厌恶祝翾的成功,厌恶她的洒脱肆意,也厌恶她的官身权力,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都在祝翾这个存在身上实现了,这显得她活得像个笑话,偏偏祝翾是官,她一辈子只能看着祝翾越来越风光,也触及不到任何能够打压祝翾的存在……
不,现在有能打压祝翾的证据了……宋以兰因为谭锦年的消失迁怒祝翾,也彻底释放了自己一直被压制的恶意。
“我们告诉你,那你就得帮我们做另外一件事,与我们结盟,这样你的儿子就能回家。”余廷雪说。
在余廷雪的反复诱导下,宋以兰已经渐渐将恨意矛头指向了祝翾,并且确信余廷雪他们手里真有祝翾作恶的证据。
最高明的诬告便是告发人自己都发自内心觉得自己说的是真话,余廷雪心想。
峰回路转,听到谭锦年还有生存的机会,宋以兰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说:“我做,我做!只要你们放过我们母子!”
第390章 【黄雀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