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前儿媳的妹妹,如今在江南招风唤雨的那位祝翾,她如今借着女工罢工案子在江南结党营私、排除异己,陛下信任她,派她来江南做事,实际上是彻底被她蒙蔽了,她所图谋的东西可不仅仅是天子近臣。”余廷雪开门见山。
然而她说的这些对于宋以兰这样一个多年寡居的普通老妇人而言是超纲了,她只知道祝翾是因为公务来的江南,在江南具体干了哪些事,她也没有真正的概念,谭锦年也不和她说这些事,她就听一嘴邻里的失真描述。
宋以兰茫然地看向余廷雪,似乎在理解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一看宋以兰那个神情,从入门起,余廷雪第一次有了受挫与吃瘪的情绪。
她压抑着自己暴躁的情绪,继续说:“祝翾她为了揽权,把南直隶的刑部尚书都夺了权,那刑部尚书叫纪清,原来还是祝翾上学时候的老师呢,尊师重道的道理她都不从,这样的人不是狼子野心是什么?”
宋以兰的重点却是:“刑部尚书,那很大的官了,祝翾她有那个本事夺尚书的权了?”
要是祝翾有那个本事,她去对付祝翾能成什么用,这不是螳臂当车吗?
宋以兰心里的恨意消散,那几分被恨意驱走的清醒又回来了。
但儿子还在人家手里,不与虎谋皮,那谭锦年就肯定得死了,宋以兰无奈地想。
余廷雪便解释道:“寻常情况下,她是没可能夺权的,现在却是特殊情况,因为她有天子剑。
“陛下为了叫她在江南行事便利,特地让她赐剑南下办事,此剑见之如见天子,可斩而后奏。
“宋老太太,你想想这是多大的权力啊。”
余廷雪自己说的时候,语气里都忍不住带了几分憧憬与向往。
宋以兰有具体的概念了,她说:“尚书都得让她,这确实了不得。”
余廷雪继续说:“南直隶,天高皇帝远,又给她这样不加约束的权力,祝翾野心勃勃,自然就有了他想。你听说过霍几道吗?”
“霍几道……”宋以兰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很快她便想起来了:“这不是前几年的大案吗?什么霍几道案,死了好多人,说是这个霍几道在外面当将军要造反,具体我也不懂,反正那段日子,咱们南边的国子监都没消停。”
“霍几道养寇自重,当年故意拉长战线,拿朝廷兵力与粮草肥自己的实力,这是造反。
“祝翾她虽然是文官,但在江南做的事情没有区别,让她来平罢工,结果老太太您坐家里,也知道外面罢工越演越烈,她这也是养寇自重。
“江南越乱,她持天子剑的时间就越长,就越有时间在江南官场排斥异己、结党营私,这也是有反心的体现。”余廷雪诱导道。
“祝翾她想造反?”宋以兰听明白了,但这种事完全超过她的想象了,一时间她都不知道该不该信。
“这……不太可能吧,她一个文官,手里又没有兵卒,做官才几年,就敢想造反了?”宋以兰有些迟疑地摇头。
“造反可以今年想,十年二十年后再做,又不是今日想,明日就去反,那不是疯子吗?
“祝翾现在在江南所有的布置都是为了最后她的谋划,她利用陛下对她的信任,利用手上借来的权力,把江南搅得越来越乱。
“女工暴乱直接杀了就是,她偏不,扯东扯西,扯得整个江南都不平静,把官场弄成了一言堂,就是在提前为她将来的谋反大业布局埋线。
“陛下总有老的一天,她如今才做官几年,便已经有了积累,我听说大皇女受她启蒙,来日等陛下老了,新皇登基,她那时候便不需要借权就能做真正的权臣了。
“到那时候,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谋反也不是无稽之谈了。”
余廷雪细细分析给宋以兰听,说起她预测里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来日权臣祝翾,余廷雪心里也生了几分艳羡与向往。
“等到那时候,祝翾是很难扳倒的,不如趁现在彻底扳倒她,叫陛下看破她的居心,彻底压死她谋反作乱的可能,还江南一片太平,还天下一个清明。
“我们老爷就是听见了她私下犯上之语,才被她如此迫害,所以为了朝堂来日平静,也为了我们的个人私仇,宋老太太你能不能为我们做一件事情?”
余廷雪一番话直接将黑说成白,将白说成黑。
宋以兰虽然不能完全相信祝翾谋反作乱,但也信了几分祝翾在江南有“养乱自重”的野心了,她就是要江南越来越乱,然后陛下就会让她拿着天子剑一直在江南狐假虎威,这中间祝翾就能根植自己的势力。
这可太坏了!宋以兰下意识跟着乱想。
“你要我去做什么事?”她问余廷雪。
余廷雪这才扔出正题:“我给你一张状纸,你去敲登闻鼓,去告祝翾,你是她的熟人,你去告更有可信度。”
“我告她什么?”宋以兰本能地感觉到害怕了。
“你去告她有不臣之心,想要犯上作乱,把我刚才跟你分析的去衙门里再说一遍,要是那些官问你怎么知道祝翾有此心的,你就说你是日常亲戚来往时不小心听到的私话,一直藏在心里。”余廷雪教她。
“什么?”宋以兰胆子都快被吓破了。
她说:“我没凭没据的,把这个事拿去说,谁信我?祝翾那么厉害,我这样去告,她岂不是要杀了我?”
“你有凭据,你亲耳听到的,谁问你,都是你亲耳听到的。”余廷雪幽幽地说。
“至于祝翾对付你,你告她谋反,这么大的罪,她再持天子剑在江南搅局就不合适了,不管真的假的,总是要停职审查的,到时候祝翾的谋反阴谋传得沸沸扬扬,她那时连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有心思与精力对付你?
“要是你刚告发完祝翾,就死了,岂不是坐实了祝翾的罪责,她怎么可能杀你?”余廷雪安慰道。
她在心里想,到那时候不是祝翾要杀你,是我要杀你来坐实祝翾的罪了。
想着那时候祝翾百口莫辩的情形,余廷雪心里泛起了一丝得意,她是权势不如祝翾,但把一个人拉下来的心计她还是有的,谭锦年母子的命都是让祝翾万劫不复的投路石。
见宋以兰面上还是犹豫,余廷雪便直接从怀里掏出印好的状纸,说:“宋老太太你应该也识字认字吧,把纸上的话背背熟,然后自己手写一份,明日上午你如果不去敲登闻鼓,谭锦年的尸体碎片就会出现在这附近,你也不想你儿子死无全尸吧。”
宋以兰颤颤巍巍地接过状纸,余廷雪又说:“你不是不满祝翾压你们家一头吗?你只要去做这样的事情,祝翾这辈子都会万劫不复了,你不想看祝家倒霉吗?你不想报复吗?
“这件事你去做百利无一害,既能换你母子团聚,又能叫祝翾倒霉,还能提前为官场除害,你并不算诬告她,你这是行大义之事啊,她可是要造反的人,你只是提前暴露了她的居心而已。”
在余廷雪的说服下,宋以兰发现这也是让祝翾倒霉的一次机会。
可……祝翾真的有谋反之罪吗?
告人谋反这样的大罪,她还是怕,也有几分良心不安。
万一祝翾不是,自己岂不是冤枉了人?
宋以兰想着想着,渐渐反应了过来:“你们其实就是想利用我对付祝翾……”
“你不是恨祝翾吗?这可是机会啊。”陆京也说。
“我、我没有凭据能够证明她要造反啊,这算诬告吧……”宋以兰忍不住说。
“你去了就有了,你只要坚持承认你曾经听见过,就是凭据。”余廷雪还是那样说。
“况且,你有的选吗?你去了,明日就是你们母子团聚的好日子,你不去,明日就是谭锦年的忌日,我只给你一晚上的时间。
“是你儿子死,还是你恨的那个祝翾倒霉,你自己选一个?”余廷雪威胁道。
宋以兰倒吸一口凉气,她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谭锦年还是祝翾,似乎没什么好选的,她最后点头,咬牙说:“我做,我做就是了。”
“希望老太太您不要食言,你食言的代价就是你儿子的命。”余廷雪说完,就和陆京走了。
看着两人出去,宋以兰只觉浑身无力,忍不住瘫软地坐在地上,但看着谭锦年的直裰,她运了运气,努力爬起身,捡起衣服回了屋,然后流着眼泪将一桌子的冷菜重新热了热,自己抱着碗吃起了晚饭。
一顿饭吃得她食之无味,但明天她还有事情去做,她必须填饱肚子。
一晚上的时间太短了,在觉察出对方的居心之后,宋以兰也想过报官,但一晚上的时间不够,她又不敢拿谭锦年的命去赌。
吃完饭,宋以兰去了自己的供神佛的小间,虔诚地给陪自己消磨了二十余年光阴的神佛们上香,然后对着菩萨祷告:“神天菩萨,我宋以兰一生不曾做过亏心事,年少修德,青年守寡,孝顺长辈,抚育幼子,真正的坏事我不曾做过一件……”
说到这里,宋以兰忍不住哭了起来,说:“现在有人叫我去做一件亏心的事情,我虽然不喜欢祝家那个二丫头,可我不曾昧着良心害过她,可我儿命在旁人手里,我没得选,菩萨,我没得选……
“若有报应,便报应我吧,不要报应旁人。他们只给我一晚上的时间,报官找人根本来不及,明日我不去做,他们就要锦年死,我也不想做这样的事情,菩萨,若有两全之策,请您照应我。
“若没有,就只报应我吧。”
说完这些话,宋以兰虔诚地将点好的香插上香炉,再闭着眼睛拜了拜。
一道黑影从梁上缓缓跳下,宋以兰回头,是一个穿着武服的精瘦女人,潜伏在黑暗里像一只豹子,宋以兰看见家里突然又冒出一个人,吓得要惊叫,被女人一把捂住口鼻,女人很利落地对着她的后脖颈敲了下去。
宋以兰眼前一黑,昏倒了过去。
……
“宋伯母,醒醒!醒醒!”
宋以兰在朦朦胧胧里听见有人一直在喊自己,她睁开眼睛,是祝翾的脸。
看见祝翾,宋以兰便立刻想起了什么,立刻坐直了身子,后脖颈有些疼,但她也顾不上了,只是在自己身上摸那个女人给的状纸。
祝翾抬起手,手里拿着一张纸:“伯母,你是在找这个吗?”
宋以兰想抢过来,但又想到自己已经到了祝翾手里,抢过来也没用了,她有些绝望地问祝翾:“现在是什么时辰?”
“伯母你就昏了一小会,我已经教育过手下了,她怕你大喊大叫打草惊蛇,才打晕了你。”祝翾坐了下来,她坐在宋以兰床前桌子旁的凳子上,与宋以兰面对面说话。
宋以兰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祝翾察觉了她的情绪,又说:“你别怕,这里是官员才能下榻的驿站,很安全。”
宋以兰又注意到那个打晕自己的精瘦女人就站在祝翾的身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祝翾抬头,对女潜龙卫说:“宋伯母还是惴惴不安,你道个歉吧。”
女潜龙卫便默不作声地朝宋以兰行了一个礼,祝翾语气温柔:“她不是歹人,是京师里的潜龙卫。”
说着,祝翾重新站起身,十分端正地对着宋以兰行了一个大礼:“让伯母遭遇如此变故,多半是因为翾的缘故,你我虽有不和,但到底做过亲戚,我在江南做事,是不想连累你们这些无辜的事外之人。”
宋以兰看祝翾给自己行礼致歉,也十分惊讶地看着祝翾,心里五味杂陈。
祝翾重新坐下,跟宋以兰说:“我这回来江南,做的事情树敌颇多,我担心有人会从我身边的人下手,这几天一直派了潜龙卫暗中看着你家,结果百密一疏,谭大哥在金满招消失了,到现在都没有找见。
“夜里有两个人来你家,还留下了这个状纸,看来谭大哥的消失是因为我,如今还请伯母与我实话实说,我在应天有权有势有人手,只要方向不错,便能很快找回人。”
说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手上印刷的状纸,对方做事谨慎,送来的状纸还是雕版印刷的,毫无笔迹特征。
宋以兰拉住祝翾的手:“从前都是我们家不对,求你,求祝大人,看在我们做过亲戚的份上,救救锦年,锦年被人绑架了,他们拿锦年的命威胁我明日去告你,我要是不去,他们就要杀了锦年……
“祝大人,你是官,你有办法,你快帮我找一找人,救救锦年的命!”
说着,宋以兰就要爬下地上下跪,祝翾扶住她,说:“伯母,谭大哥这趟灾是因为我,你不用求我,哪怕他不是我前姐夫,我也不会坐视一条人命,你把那两个人来找你的情形大概跟我说一下,我已经派人去跟了,找到他们,谭大哥的下落就有了。”
“锦年一直没回家,那两个人拿着锦年沾血的直裰说人在他们那里,然后说他们家的什么老爷是被你给害的,说你……”
宋以兰顿了一下,祝翾温和地表示:“你说,没事的。”
“他们说你狼子野心,什么养乱自重,我不出门不做官也不懂真的假的,还让我去告你、告你谋反,让我背这个状纸上的话,说要是我不去,明儿锦年就要死了……我……我不得已答应了……”宋以兰越说声音越小,她也觉得很羞愧。
祝翾面无表情,她看着状纸上的话,心想,要不是她多留了一个心眼,明天就是应天就全是沸沸扬扬的关于她要谋反的新闻,谭锦年母子也是定然会死在这上面的。
好歹毒的、好胆大、好无解的一桩计谋!
这状纸上将她在江南的各种行为都拆解出了别样的居心,即便陛下信她,可是她那时候在这种舆论下再做钦差便不太方便了,这桩诬告未必能够彻底打倒她,那也够她喝一壶了。
听到宋以兰亲嘴承认自己答应了背后歹人的请求,祝翾倒还能心平气和地说:“事急从权,况且又没有真的发生,我不怪你,当下之急,是找到谭锦年,也查出找你那两个人的真正身份。”
宋以兰说:“那两个是一男一女,女的兜帽被我摘下来过,脸我看见了一眼,我认得她的长相。”
祝翾便对身侧的潜龙卫说了句什么,没一会祝葵就打着哈欠过来了,看见宋以兰在这还有些惊讶,祝翾拿出纸笔,让祝葵坐下。
祝葵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出来气氛严肃,就乖乖坐下了,祝翾对宋以兰说:“你细细描述一下那个女人的特征。”
然后她对祝葵说:“你照着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