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果没有祝翾,那谭锦年一条小命也救不回来,她宋以兰也只能被胁迫着去诬告,宋以兰的理智回来之后,也知道自己不过是被选上的棋子,真去诬告祝翾谋反,谭锦年未必得救,祝翾不管下场好坏,她作为首告也大概率不能全身而退。
如果不是祝翾的警醒与布置,他们母子俩早就成为别人案板上的鱼肉了,生死下场都不能由自己。
宋以兰看完谭锦年的伤,确认谭锦年没有生命风险后,便走到了祝翾的跟前,祝翾还没有反应过来,宋以兰便跪了下来,朝祝翾行了一个大礼。
与宋以兰相识这么多年,她们俩互相就没有看得惯过,祝翾也没有见过如此示弱的宋以兰,当下就愣住了,等反应过来,她连忙拉起宋以兰,说:“虽然我们两家已经和离,但你好歹比我年纪大,算我长辈,我不至于如此轻狂。”
宋以兰垂着眼睛说:“我跪你不完全是因为你救了锦年,也是为了我自己。”
祝翾怔住,宋以兰继续说:“那个女人叫我告你谋反,虽然我是被人胁迫的,这件事也没有真正发生,但我当时是真的答应了,祝大人,于你,我是问心有愧的。
“你不仅救了我儿子,也救了我的良心。我没有任何关于你谋反的证据,我却能够答应去诬告你,还是谋反这样的大罪,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了,也许你就被害死了。
“我再怎么也是一个没有做过大恶的人,虽然这件事没有发生,但我并不能真的当我没有答应过,祝大人,这件事我有愧于你。”
祝翾看着宋以兰,她也说不上来自己是在意还是不在意,一开始听说宋以兰答应余廷雪的时候,祝翾倒没什么怨恨的情绪,她只是觉得这是宋以兰能干出来的事情。
她知道宋以兰这个人最在意的就是谭锦年这个宝贝儿子,余廷雪拿谭锦年的安危威胁宋以兰,算是捉住她七寸了,宋以兰会答应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要是宋以兰拒绝,祝翾才会感到惊诧。
宋以兰的反应全在她的预想之内,她与宋以兰关系就这样,所以即便宋以兰真的会去诬告自己这样的大罪,她也谈不上什么失望,更不会有什么被人背叛的情绪,况且这件事还被她亲手压下来了,更没有必要去计较了,因为她们之间的感情没到这个份上。
但如果不是她的警觉,余廷雪与陆京的毒计就真的成功了,哪怕弘徽帝信她,这对于她也将是一场大麻烦。
祝翾没有说原谅或者不原谅的话,她只是对宋以兰说:“如果跟我道歉会让你心里更好受的话,那我接受你的致歉。”
听见祝翾这样说,宋以兰苦笑了一下,说:“祝大人你这样说,倒叫我更加无地自容了,有时候,人确实会以为把难堪的事情说出来,就会显得不那么难堪了……结果遇到你这样的人,你这样的反应,只会让我更自惭形秽。”
祝翾不善于与宋以兰这类关系的女人掰扯这些,她岔开话题:“谭大哥也算因为我遭了难,万幸不会落下残疾。”
说着,祝翾拿出一个钱袋子给宋以兰,说:“这里就算医药费了,请医用药上别太舍不得,要是落下病根,倒是我的过错了。”
宋以兰本不想收,祝翾却说:“你收下,我心里会好受些,咱们两家这样的关系,还是不要再藕断丝连了,什么都清清楚楚的最自在。”
听祝翾这样说,宋以兰便还是收下了。
回到驿站的时候,天将大亮,祝翾看着天际渐渐染上的白,突然感到从所未有的疲惫。
整个江南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工人们因为她的身份未必能够全然信任她,大户们恨她恨得巴不得她死,在任的那些官员要么觉得她奇葩、要么在观望,连祝翾自己都不能看明白这样下去形势会更好还是更坏,她也不能预测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整个江南,乃至整个天下,未必能找出一两个真正明白她心肠的人,在她表明立场的那一刻,祝翾便感受到了如芒刺背的滋味,她只是暂时靠弘徽帝的权力压制住了那些人。
一旦余廷雪等大户的毒计成功,她祝翾真的与谋反两个字有了牵连,那些恨自己的、看不惯自己的都会像闻到血味的野狗会立刻扑过来撕咬自己,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够把自己按下去的机会,她不能露出脆弱,她只能撑着,一直撑着。
祝翾撑着眼皮,拿出纸笔,继续给弘徽帝写密信,等写完信,祝翾反复检查无误后,便封好寄出,然后回榻上趁机补觉。
苏州来的大户们阴谋未成,因为事败,又涉及构陷朝廷钦差谋反这样的罪名,一整个客栈的大户都被本地官府带走问话了,要是在苏州,逮这群大户还没有那么便利,但这些外地大户在应天势力不深,又被祝翾抓住了一个现形,于是本地那些官员趁乱全给带走了。
这不代表应天官员都站在祝翾这一头,而是他们发现这是一个非常光明正大的能够控制大户们的机会,官员们发觉大户也不比工人们更善茬,工人们聚在一起是闹罢工,大户们聚在一起更不得了,都有胆子杀人构陷钦差造反了,虽然未成事,但也足够应天本地官员们警醒了。
这个时候他们又与祝翾能够共情了,祝翾还是手持天子剑的钦差呢,这些大户就有胆子拉人下马,谋反的罪名都敢构陷,他们这些人也是官,要是没叫他们满意,岂不是也敢构陷他们了吗,何况他们做官还未必有祝翾干净。
这是官员们第一次意识到这些新资大户的贪婪与大胆,能做到新资产大户的,都是十分敢于投机和大胆的存在,所以他们在政治上比旧地主更具胆识、更开放。
乃至于到了这般境地,只要有翻盘的可能,为了长久的谋利,他们什么风险都敢冒。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哪怕不是所有大户都是知情人,应天的官员们也不敢再叫他们聚在一起了,能光明正大趁机抓起来控制是再好不过的了。
后面的事情就更乱了,针对女工罢工案的会审是不能重新开展了。
应天把苏州来的大户都逮起来了,大户们家族里的人以及利益相关的乡绅们不干了,他们不知道大户们被抓的具体内情,几位苏州有身份的致仕老大人受大户家人所托,写了一篇抗议申文跳过了苏州府直接上承给了南直六部。
申文里上来就痛骂与事官员“奸诈阴险,无故扣押”,又痛斥应天府设局,名义上请大户们到应天来参与女工案的进一步证据确定,实际上是把苏州本地大户骗到应天“异地寻隙执法”,本质是想“远程引诱,查封大户资产”,称应天府的居心是“极其险恶”,这样下去会破坏经济发展。
接着又痛斥祝翾“权奸殃民,势大压人”,说祝翾来了江南之后表面上是处理罢工,实际上是搅得民不聊生,想要借机集权,背地里迫害了无数老实的民营资产生意人。
骂完祝翾又继续转回来骂应天府与南直之无用,这么多官员全被祝翾牵着鼻子走,关押大户大概也是她的授意,全是尸位素餐之辈。
之后便是表明决心:“此地无容控诉,欲赴京上书,声应天异地寻隙之罪,欲诛首恶,正江南官场”,申文里说的“首恶”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祝翾。
又说苏州本地的人因为应天这样骗人过去异地寻隙,已经民意沸腾了,如果不给个说法,只怕要生变了。
南直六部收到这篇跟檄文一样的申文也颇为头疼,事情是越办越乱了,这篇申文又是一些举足轻重的老大人出面写的,不能不谨慎批复。
应天府也不想背上“异地寻隙”执法大户的罪名,于是只能将事件透明了,也回了一篇批复给苏州本地乡绅,将这些苏州大户是如何绑架国子监学生,以人命威胁学生家属诬告与事官员谋反之大罪。
虽然事情没有成功,但应天府表示大户们行事如此熟练,只怕早有前科,对待官员敢如此,对百姓只怕是更无所不用其极,有早年恶霸豪强之势。
应天府也给事件上升性质,说大户们连钦差都敢构造大罪,手下又有豪奴,已有“割据”之状了,太不服管,继续聚集会酿成大祸,所以应天府必须谨慎对待,才把这群人控制起来。
苏州方面的部分人还敢写申文斥责官府动机,看来是“横行已久,以此为常态,一叶知秋,可见苏州百姓之苦”。
这边还在打口水仗,那边闹罢工的工人们一听大户们还想暗害疑似为他们做主的钦差,更是群情激愤,觉得大户贪得无厌、害他们之心不死,要是钦差败了,将来他们日子只会更加难过,纷纷自危起来。
江南百姓民风彪悍,不怕官司不怕诉讼,更不怕聚众要说法。
苏州同知邬天佑因为大户与本地乡绅跳过自己直接给南直方面递交申文,只好亲自上阵入应天到南六部述职,同时向应天当地汇报苏州的真实民情。
结果才进应天的官道,只见眼前遮天蔽日地全站满了人,应天工人们挤在官道上堵住了苏州来人前进的方向,要苏州来人给个说法,一派鼓噪不休的场面,邬天佑被堵在路上,又真怕激起民变,只好亲自下车进行安抚解答。
因他是官员,这些工人也不敢真拿他怎么样,邬天佑口水都快说干了,工人们知道邬天佑来应天不是继续帮着告刁状的,才露出道路放他通行。
邬天佑坐回了车里,擦了擦额角的汗,说:“现在好了,都学会以闹维权了,哎,民风彪悍啊民风剽悍!”
第393章 【新局开象】
等邬天佑抵达了应天的南直衙门,又是眼前一黑,既然都敢跑官道上聚集,那城内百姓之彪悍便只多不少。
只见应天上千民众聚在一处,其间有本地工人、小商户等市井之人,还有穿着襕衫的一众本地学生们,国子监的学生里甚至有人远远地拉着长横幅,上书——“苏州丝织大户异地行凶,绑架监生,威胁家属,攀诬朝臣,贻害江南”。
虽然谭锦年在学里人际关系一般,但他依旧是监生,在大是大非上,学生群体还是很有共同荣誉感的。就冲着这些大户敢绑架学生、以命威胁家属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学生们共情乃至愤怒了。
苏州的大户再有钱,明面上也不过是区区商户,国子监的监生再不济也是吃朝廷禄米的存在,是官吏预备役,区区大户敢绑架殴打国子监的学生,简直是倒反天罡,没把他们这个群体放在眼里。
甚至还是异地作案,甚至他们捆人过去也只是把国子监的学生当棋子针对官员,那就更狂了,监生们出于集体荣誉感就已经足够愤怒了,大户们这一招失败的棋也彻底把学生给得罪了。
苏州本地乡绅还有脸写申文质问应天当局,虽然他们写的时候还不知道大户们干的好事,但这也十分嚣张了。
自己本地的大户到了应天被当地官府收押,不好好反思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没有任何原因,官府能随便关押大户吗?
原因都没有搞明白,就直接发个檄文一样的申文斥责应天,现在告诉他们被关的缘由,苏州那些发申文的老爷们也跟死了一样,无人把他们国子监放眼底。
于是南国子监的学生们袖子一撸,也不干了,本来他们只有部分人参与游行示威,现在几乎所有学生都出动了,纷纷跟着闹了起来,要官府给个说法。
那些不是工人的本地百姓参与示威有一部分是为了地区荣誉感,南直隶太大,占地约有其他省的两三个大,但因为地理和人文原因,并不团结,虽然应天是南直的中心,但苏州、扬州也很有钱啊,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都市,各地之间互有看不惯。
应天百姓一看,你们苏州的大户跑我们地界上犯事,结果苏州乡民还护短要我们的衙门反思,简直是岂有此理!
聚集的人一多,胆子就更大了,毕竟法不责众,国子监学生都实名游行了,他们小老百姓又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邬天佑便看到,在人群的最前端甚至有人手里已经拿上了扁担、长杆。
邬天佑一看见这么多人围在一起就头晕,朝从人道:“这简直就是造反,刁民!悍民!”
左右从人不敢出声应和,几千人乌泱泱地聚在一处,客观上来说,确实有造反的力量。
但他们不敢应,邬天佑是官,这些百姓暂时不敢把他给怎么样,他们这群从人不过是小差役,还是挺怕这些人的拳头的。
两边如果发生冲突,死的最快的肯定是他们这些小当差的,就像之前女工与大户有矛盾,被打死的就是大户门下人。
邬天佑见从人无不敢应,也知道在这个地界上得谨小慎微,气势也弱了些。
那些聚众的百姓一见这是苏州的官,邬天佑的马车制式是衙门公办马车,前面还挂着“苏”,于是这群人便跟蜜蜂看见花蜜一般又凑了上去。
邬天佑一回生二回熟,只好再次下车,露出自己的官服,表明身份:“应天的乡亲们,我是苏州府的同知邬天佑。”
百姓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前面带头拿着扁担的人说:“果然是苏州来的官,太过分了,亲自跑我们这来告刁状了!当我们这些应天人是什么?欺负到家了!”
其他百姓也跟着说:“就是,仗着自己是个官,就这么欺负我们老百姓!”
邬天佑心里也有些怵,忙摆手:“乡亲们,乡亲们……”
“谁和你是乡亲们?你一个苏州来的,跟我算什么乡亲!”闹事的不买账。
邬天佑苦笑:“我也不是苏州人啊,都是乡亲,江南同水同源,一家亲,大家都是南直隶治下的百姓,都是乡亲。天下也是一家亲,都是陛下的子民,乡亲们啊,不要激动,听我说……”
大家安静了些,但人群里还有人冷笑:“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嘁。”
邬天佑见这些百姓还是听得进话的,也稍微松了一口气,也就是刁民,还没到暴民的地步,于是继续道:“我来应天是公务,不是来告刁状的,不是来和你们作对的。”
“真的吗?”
邬天佑已经有了应付这群人的经验,忙保证:“我邬某人拿我的官帽保证,绝对是真的,我就是普通来你们应天述职,这很正常,你们应天是南直隶的中心,我苏州的官也是要来应天办差的。”
人群渐渐散开,似乎是相信了邬天佑的话,邬天佑微笑道:“这就对了嘛,你们都回家去吧。”
先头拿扁担的人听到这句话,轻轻“哼”了一声,然后说;“既如此,咱们就让官老爷走吧,不耽误官老爷办差。”
“走!”
邬天佑没有立马回车,还在微微拱手道谢:“多谢乡亲们啊,都是好乡亲,都说应天人杰地灵,应天人颇为智勇,果然如此啊!”
等人终于走了,邬天佑掏出手帕给自己擦汗:“这闹鬼的地方!”
从人问邬天佑:“大人,咱们还会遇到这阵仗吗?”
邬天佑捏着帕子重新叠好塞回袖子里,一脸高深莫测:“难说。”
好在一路上有惊无险,邬天佑还是安稳地抵达了南直的六部衙门,刚下车,衙门外的门子便迎了上来问安:“是邬同知吧,里边请。”
邬天佑便跟着门子的脚步进了南直六部衙门的议事厅,应天虽然没有做过大越的都城,但开国前先帝与陛下一直居住在应天发布号令,开国大典也是在应天布置的,一直到元新二年才正式搬入顺天皇城。
所以南直隶也保留了一套朝廷班底,也有一个小六部的班底,因为南直隶属地太大,如果像旁的省一样只设置一套有实权的直属大员班子,便需要拆南直分省了,不然北边不放心,所以南直隶的六部保留了下来。
相较于北边真正的朝廷六部班底,南直隶的六部更像官员的养老二线岗,一般是给有些资历、身份体面的老大人来做的。
由于交通不便,南直的六部也能分摊一些中央发布政令的压力。
邬天佑进去的时候,六部官员与应天府隶下官员都已经坐下了,南直的户部尚书不是旁人,正是已经年近七十的吕嘉尚,吕嘉尚曾经做过真正的阁臣大学士,后掌京师大学的教育之事,弘徽帝掌权之后,便推吕嘉尚至南直养老,给他安排了南边的户部尚书这样的体面位置。
吕嘉尚本打算在南直隶做到年底,就再上一次致仕书的,他是湖南人,还是很想回乡养老的,自从新朝建立,他投入仕途,便再也没有回过乡。
谁知道祝翾这位曾经的京师大学的半路学生来了南直隶这个风水宝地,直接给他整了一道这样大的难题,来为难他这个九成九老的老头,吕嘉尚“平稳度过二线生涯”的美梦是没了,头发也多白了几根。
邬天佑进来,吕嘉尚正坐在众官之首的位置,之下是其他五部尚书的位置,再之后便是第五韶,祝翾因为是钦差,便被排在第五韶的边上。
“苏州同知邬天佑见过各位大人。”邬天佑问安道。
吕嘉尚说:“你来的正好,我们正要议事呢,坐吧。”
于是吕嘉尚跟着厅内衙役的指引入了座,他刚坐下,吕嘉尚便问:“邬同知一路过来,还算顺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