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以兰努力地回想,祝葵很快地画了一张速写,宋以兰摇头:“不太像,脸还要长些。”
“眼睛还要亮些。”
“这一张有八分相似了。”
祝翾拎起这张八分相似的画像,仔细看了看,也觉得有些面生,她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在苏州见过差不多的一张脸。
就在这时,从客栈那里守着的潜龙卫回来报信:“苏州的钱家当家与陆京好像出了门,从谭家方向跟过来的弟兄说,他们去过谭家。”
祝翾重新观望着手里那张寻常面孔的画像,与画像上那双眼睛对视上了,她想起来了,这是钱家的女当家余廷雪的脸。
第391章 【瓮中捉鳖】
这夜的月光格外凶猛,照得路上影子更加漆黑。
为了隐蔽,套好的马车没有挂灯笼,摸着黑在应天的巷子里慢慢走。
应天虽然没有宵禁,但这一片民居到了天黑就熄灯睡觉,街上也没有行人。
风撞开车帘子,余廷雪觉得两边无光的屋子静寂得像空屋,偶尔屋里传来人家说话的声音,落在她的耳朵里也像几道黑夜里的呓语,余廷雪看见天上那轮巨大的凶猛的月亮,心里反而多了几分不妙的预感。
都说月黑风高杀人夜,这样好的月色,倒不适合经营阴谋落。
“余娘子,谭锦年他那个寡妇娘明天会照着我们交代的说的做吗?”陆京也觉得自己是被余廷雪拉上了一条不归路。
余廷雪心里也没底,但她嘴上却说:“万事都是一个赌字,赌赢了,祝翾出局,我们能够喘息,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与其像蚂蚱一样栓在一起被她一块捏死,不如也叫她吃一个闷亏。”
赶车的车夫是从苏州跟来的,因为天黑不识路,走错路岔道,白绕路一圈,夜里赶车又不敢快,余廷雪心下惴惴的,一些不祥的感觉越来越深,终于快到了下榻的客栈,陆京正打算松一口气,余廷雪却说了一句:“不好。”
客栈是晚上也做生意的,有人入了夜还会上门问空房想下榻,但这间客栈被苏州大户们整个包下了,所以寻常时候入夜门口直只挂两盏灯照路。
但余廷雪却发现整个客栈都灯火通明的,她在远处虽然听不见声音,却能感觉到嘈杂的热闹,这不寻常。
陆京也警觉起来,余廷雪勒令前面赶车的仆人:“转头,别回去!”
“不会这么快就被发现吧……或许是旁的事呢?”陆京心怀侥幸地说。
余廷雪神色凝重,但她不敢赌,她回头看去,在黑漆漆的街道的映照下,客宅像一个巨大的灯笼,亮堂堂的,似乎是在引诱飞蛾扑火自焚。
“这不寻常,咱们不回去是最好的。”余廷雪说。
“要是没事,咱俩一晚上没回去,不知道旁人要怎么编排我俩呢?”陆京嘟囔着说,为了防止有人泄密,这层计划也就核心的几个大户知道,客栈不是人人都知道这个计划的。
余廷雪心里正紧张呢,听见陆京居然能发散到这个层面,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说:“编排就编排呗,要是人人都这么想咱们俩就能脱身了。”
她那时节刚出来掌家的时候,也不是没人因为斗不过她给她传过香艳的传闻,什么寡妇门前不干净,什么她一定怎么勾搭了人才能把生意做大,他们打算用这些流言把她吓回后宅里去做一个修身守寡的神像,做生意都是与男人打交道,很多时候也是没有男女大妨的。
她娘家是耕读之家,男敬孔孟,女子的榜样就是乐羊妻,即便是在钱家这样商户人家守寡的日子,也是比在徽州的娘家要松泛许多的。
在余家,她都能养成这副脾气,那点流言岂能吓退她。
随着她年纪大了,地位越发举足轻重了,就没人再敢给她传那些不三不四的话了。
陆京觉得余廷雪说得挺对,要是大家想问题都只会往下三滥的地方想,他们这一晚上谋划的嫌疑也就小了。
道路两侧越来越安静,应天的屋子到了夜里仿佛也成了鬼居,只听见路上马快走的脚步声,不回客栈,也不知道能去哪,只是暂且无目的地远离着客栈那个方向。
余廷雪的眼皮跳得越来越快,她看见月光清澈,照出了前面岔道旁墙壁上的一道巨大的阴影,那道阴影逼近路口,像要冲出来把他们给吞吃了。
“停车——”余廷雪命令马夫。
但是来不及了,一阵颠簸,那道巨大的黑影斜刺里冲出来,化作一辆马车,直接撞了过来,余廷雪扶住车壁,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歪斜,车辙大概是被撞坏了。
马受惊,但被对方车上的人给控制住了。
车帘被人掀起,露出一张穿着官差衣袍的人脸,那人问:“你们没事吧,有磕到碰到吗?”
于是两人被拉下车,余廷雪这才发现,还有一辆马车远远地从他们后面跑过来,与前面这辆撞过来的马车一同夹击了他们乘的这一辆。
这不是巧合。
“治安问话。”穿着官皮的人见他们没事,就直接问话了。
“什么治安问话?”陆京揉着脑袋问。
“如今应天白日闹罢工,晚上也得加紧街道巡查,你们两个大半夜的不回家睡觉,在街上坐着车乱逛,应天最近也没有夜里的庆典活动,很可疑。”官差说。
真倒霉,居然遇到治安巡查的官差了。余廷雪想。
余廷雪强行冷静下来,拿出自己经商的凭证,说:“官爷,我们不可能是罢工举事的人,我们都是从外地来的生意人。”
官差接过凭证,看了看,说:“苏州来的?”
余廷雪没说话,陆京点了点头。
“外地来的也该在客栈下榻,怎么还在外面乱逛,要是苏州来的,就更可疑了,你们好好的在外面跑什么?”官差脸上更戒备了。
从这层戒备的态度,余廷雪猜到这大概与客栈的灯火通明相关。
之前陆京的话给了余廷雪灵感,她不想被这群查治安的人彻底怀疑,便做出不好意思的模样,忽然拉住陆京的袖子,说:“官爷,我们俩是老相好,在客栈人多眼杂不方便……”
陆京惊讶地扭头看向余廷雪,余廷雪掐了他一下,陆京只好皮笑肉不笑地点头:“对。”
官差脸上也露出了震惊的神情,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说:“不能吧,你们俩?”
“这虽然不道德,但也不犯法吧,我们下次注意就是了。”余廷雪语气平静。
几位官差脸上没有露出八卦的神情,只是怀疑地看了看他们两个,这个时候后面马车上跳下了几个人,都穿着潜龙卫的衣袍,一个身着圆领袍的影子最后从车上被潜龙卫给扶下来。
那个影子走近,脸在月光下显得像青白色的瓷釉,光洁里又透着几分鬼气,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面孔,姣好的面容在这个时候显得可憎而阴森,余廷雪望着那张脸,不由瞪大了双眼,哪怕只有一面之缘,但她死也不会忘记这张脸。
在苏州的时候,她作为商户遥遥站在门槛外给这张脸的主人敬酒,到现在,她被这张脸的主人逼得拿命下赌注。
祝翾!这个名字在她心底波涛汹涌地撞击着。
祝翾走近了几步,长身玉立,脸上波澜不惊地说:“我的人跟了你们一晚上,你们就拿这个理由打发我吗?”
前面几个官差看见祝翾与潜龙卫,也马上行礼问安。
祝翾微微抬手示意免礼,余廷雪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这群“治安问话”的人出现在这里根本不是巧合,她是彻底跳入了对方的陷阱里。
祝翾看向余廷雪,与她对视着,上一次她只是淡淡扫了对方一眼,这一回余廷雪的所作所为才让她彻底记住了这张脸,祝翾没有彻底揭破这个局,她侧头淡淡看了一眼对方已坏的车辙。
然后轻描淡写地说:“我的人处事不周,撞坏了你们的车辙,明日我再赔你们一辆新的,今晚就请二位上我们的车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她的话音刚落,潜龙卫立即上前扭过了两个人的臂膀押住了他们,余廷雪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她所有的算计与努力,都在祝翾的权力下瞬间化为虚有,她恨恨地抬头看着祝翾,祝翾俯视着她,眼神平淡无波。
陆京慌张地说:“祝大人,我们是犯了什么事?你凭什么这样押着我们。”
祝翾拿出谭锦年沾血的直裰,说:“我前姐夫不见了,这是你们亲手交给他母亲的,忘了吗?那我前姐夫的失踪肯定和你们有关系了,你们涉嫌捆绑监禁国子监的学生,我有权力这样对你们。”
陆京还想狡辩:“你前姐夫是谁,我都不认识!”
余廷雪却知道狡辩也是无用的了,祝翾能出现在这,潜龙卫也跟着她一起出现,还有这些正好撞他们车辙的官差,今夜她所有的活动轨迹都早被这群人看在了眼里。
她无力地笑了一下,余廷雪觉得自己所做的挣扎好像猴子的把戏一样,祝翾说:“看了一夜的好戏,也该落幕下场了。”
说完,她挥手指挥潜龙卫们将人捆好带走。
“祝翾!”余廷雪突然喊了一声祝翾的名字。
祝翾顿住,看向余廷雪,疑惑道:“你想就现在交代人的下落吗?”
“祝翾……”余廷雪笑着将祝翾的名字从喉咙里吐出来,她的不甘、她的愤怒都化在了这声名字里,沁出毒汁,像在诅咒一般。
其他人都被她的声音喊得有些发毛,祝翾的脸上却露出令人惊悚的平静神态,月光将她昳丽的脸颊晕出几分非人的触感。
出奇的冷静,工于布局的预知,毫无死角的提防……在余廷雪的眼里,祝翾就像一个怪物,她都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这个怪物擒住。
好草率的败局,余廷雪不甘心地看着祝翾,她讨厌这种螳臂当车、被碾压的滋味。
“祝翾,我只是输给了你的权势。”余廷雪不服气地说。
“权势?这不是你们所信奉的吗?你们在高处的时候,欺负那些权势不如你们的人,是多么理所当然。
“弱肉强食,你们不能只有能碾压别人的时候才信奉这句话。”祝翾语气含着几分讽刺。
余廷雪一愣,祝翾却已经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她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都带走吧,把谭锦年的下落问出来。”
说完,祝翾就上了马车。
第392章 【一团乱麻】
最后祝翾一行人是在离客栈不远的某处民居的地窖里找到的谭锦年,那间屋子被陆京的门人租下,谭锦年被陆京的心腹关在地窖里,第一天就遭了一顿不轻的毒打。
不幸中的万幸,找到的时候,谭锦年还活着。
他被浑浑噩噩关了一天,身上又被打得疼,那些心腹只是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谭锦年都没想明白自己得罪了谁。
等看见祝翾,谭锦年才知道自己是被救了,瞧见这位前妻妹,谭锦年第一次觉得祝翾生得格外慈眉善目,瞧见她宛如见到再生父母一般。
祝翾看着谭锦年一副倒霉悲催的模样,心里觉得既可怜又无语,但没有与她曾经的亲戚关系,谭锦年也不至于受这顿无妄之灾,于是祝翾派大夫给谭锦年仔细看伤,大夫说谭锦年虽然看上去被打得挺狠,但没有伤到根基,开点跌打损伤药回去躺着养两个月就好了。
祝翾这才松了一口气,谭锦年要是被打残疾了,她也欠了一笔良心债,谭锦年一听要养两个月,脸比黄连还苦:“我都快结业了,要写结业文章的,歇两个月,学里给我考评也会差一等,得不到好的结业考评,我谋缺怎么办?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谭锦年一边说一边小心觑祝翾,他察觉到自己这顿绑架有祝翾的原因,便有几分顺杆子爬的意思,祝翾看了过来,谭锦年便又畏畏缩缩地缩回视线,他还是怕祝翾。
祝翾长叹了一口气,说:“谭大哥,你事出有因,学里不会苛刻至此的,我去替你打个招呼,解释一下,等你养好身体再补结业文章。至于你的缺,我会给你写推荐信的。”
谭锦年听了,忙挣扎着爬起身要对祝翾行礼表达感谢:“那真是多谢祝大人了……嘶……”
因为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谭锦年不由龇牙咧嘴。
祝翾瞥了他一眼,说:“行了,谭大哥,你现在就养好身体吧,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也就是保证你结业之后有个地方能去上任,你要是挑肥拣瘦,非要某处特定的好缺,那我是无能为力的。”
要不是这个破事,她也不用再搭理谭锦年这位前姐夫了,现在对谭锦年是轻不得也重不得。
要是谭锦年真因为这件事被耽误了前程,荒废了这一年的谋缺,那没去上任的谭锦年很有可能因为事业落空,重新又盼望着与祝莲复合,他俩又已经有了孩子,会更麻烦,祝翾不可能一辈子守在姐姐身边,所以谭锦年必须是得离开应天去谋缺的,有个立身的事业,离祝莲也远些,两家才能真正好聚好散。
但也不能让谭锦年蹬鼻子上脸,他要什么就给什么,真利用权柄给他谋了一处肥缺,说不定他尝到了甜头,就又会想继续做他们家的亲戚了。
祝翾打算到时候给谭锦年找个不肥不瘦、不上不下的事情做,把这对母子安生送到任地上重新生活立身,从此便算两清了。
当祝翾把谭锦年活生生送到宋以兰跟前,宋以兰对祝翾的感情也变得十分复杂,一方面他们有此一难,确实是无妄之灾,如果没有与祝翾的关系,那些人也不至于盯上他们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