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尘埃落定】
祝莲给女儿祝翀起的小字为百岁,比起所谓的一飞冲天,祝莲作为母亲,对女儿最大的祈愿还是平安百岁地度过这一生。
于是大家都管祝翀叫“百岁”或者“百姐儿”,百姐儿满月的时候已经是弘徽四年的元月了,祝莲没打算为百姐儿大办,只邀请了亲近的应天朋友来贺。
谭锦年的缺也敲定了,是去北边衮州府下的定陶县,祝翾给他争取到了一个县学教谕的位置,谭锦年不久即将离开应天去衮州上任,听闻祝莲产女的消息,他倒没有上门讨嫌。
直到百姐儿满月的那一天,门房里接待客人的侍人进来拿着一个乌木匣子:“这是一个客人送过来的贺礼,但我问他叫什么,他却没说,把东西置在我这里就匆匆走了,也不肯入席。”
祝翾说:“这倒奇了怪了,不入席的便是我们没请的人,今天也有许多没请的人要送礼,但他们都留了名字,我也要把这些退回去。这人倒奇怪,只送礼不留名,倒无处去退了。”
因着江南改革之风,祝翾的身份在此地水涨船高,明眼人都知道等她回去了还有重用,不少官场人都想趁祝翾还在应天的时候抓紧结交,但苦于没有名头。
如今听闻祝翾的亲姐姐之女满月,即便祝家没邀请任何官场上的人,但这些人也算找着一个能够送礼的机会,一大早就有人来奉礼金与礼品,能当场退了的便客气地退了,没来得及退的祝翾也记下了,准备后面退回去。
这些人送礼都是为了结交祝翾这个官场人脉,不可能不留名,如今来了一个不留名不露面的礼物才显得奇怪。
祝莲说:“拿给我看看吧。”
侍人将手里的东西奉上,祝莲打开乌木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银项圈,项圈下挂着一只麒麟样式的长命锁。
祝莲拿起项圈,托起长命锁仔细看了看,便神情平和地放回了匣子,对祝翾说:“这个不碍事,便收下吧。”
“这是谁送的?”祝翾问祝莲。
祝莲微微笑了一下,说:“是谭锦年送的,这只长命锁的纹样我记得,是他当年去打的,说留给我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戴。”
祝翾听说是谭锦年送的,倒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了,祝莲却很平静地对祝翾说:“这本来就是百岁的东西,他到底是孩子的生父,送一个长命锁,没什么收不得的。
“但百岁现在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他们的父女缘分也只能这样了。”
送完长命锁,谭锦年从祝莲租的院子所在的巷子里走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他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从他手底下流走了,谭锦年长叹了一口气,到了这一天,他才终于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自己与祝莲缘尽的结果。
于是,彻底想开的谭锦年一头扎进了未知的衮州,开启了自己的新的生活。
春风习习,刮得栖霞山一夜盎然绿意,杏花红遍春山,按察使司案头最大的几起案子终于有了定论。
第一便是苏州女工的罢工暴乱案,三月重开审理,结案结果如下:
“原属苏州陆家工坊的织工郭女英、张桂英、王彩仙、牛三娘、李禾娘等十六人组织的暴乱案,细节如下,弘徽三年二月初一陆家雇仆在镇压过程中打伤赵阿甲、蔡八娘等二十余人,事后赵阿甲、蔡八娘等六人先后在十五天内身亡。
弘徽三年二月二十,郭女英带人便率白幡棺木去陆家要说法,未果,二月二十下午讼师师蓬生劝郭女英等人勿冲动,待她上交诉状,陆家来人挑衅,称“事情已经摆平”、“女工之死与先前冲突无关”。
二月二十夜,郭女英等十六个人穿素衣,密谋“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之后十六个人各自劝说其余女工,聚齐百余人,皆为郭家女工,穿麻戴孝,率白幡、举明火冲入工坊,进行打砸烧毁,陆家百名雇仆至,两边发生冲突。
冲突过程中一直有新人加入,女工这头闹事人数突破两千,后加入者不知底细,皆着素衣,占上风,当场打死雇仆五人,伤三十余人,包括族人两人。
之后两千余人烧陆家库房,再至陆家住宅示威,下半夜苏州官兵至,进行逮捕,当场便有闹事者脱素衣跑脱无数,实地逮两百一十六名女工。
……
一审定论,郭女英等人煽动、组织打砸,证据确凿,损坏他人巨额财产,其间剥夺他人性命,对他人身体健康造成威胁,按律本当诛。
但本庭结合前情,陆家伤人挑衅在先,郭女英等十六人密谋之事非是杀人,乃是打砸烧毁工厂,因陆家雇仆暴力阻止,发生冲突产生人命,本庭未掌握此十六人直接密谋杀人之证据。
其次,陆家雇仆死者五人皆是在女工那边未知者增多的过程中丧命,因未完全逮捕两千多人,其余人身份未知,非郭女英等人提前组织号令,死者五人死于群殴,旁观者未有直接证据证明致命伤口为郭女英等十六人导致,是否杀人存在疑虑。
逮捕过程中,其十六人未有暴力情况,配合官府收押。
本庭只掌握郭女英等人组织女工密谋打砸工坊证据,冲突过程中人数过多、情况不明,直接证据不充足,驳回一审故意杀人罪、暴乱罪等定论。
本庭认为此案冲突症结乃是长久的劳工用工矛盾,事出有因,人之常情。
其中韩细妹自尽与监押过程中,本庭对郭女英等十五人进行如下宣判:
判郭女英监禁八年,服苦役营五年役期(役期包括在监禁期内),役期可在监禁期选择年限服役。
判张桂英监禁八年……
……”
在最终的审判里,三司因各项证据不足,十五名女工判处最重的便是八年监禁,最轻的是五年监禁。
全部送往苏州劳役所服苦役,按照她们的身份,她们的服役就还是在监狱里做织工,牢狱里的织工劳动虽然无偿,但说句荒唐的,劳役强度竟然比陆家工坊之前八九个时辰一天的要低一些。
判五年劳役监禁八年,选择年限服役的意思就是可以把五年的劳动量摊在八年内完成,劳役所劳役强度是很苦,但五年摊八年的话,日均劳役时间也就正好在四个时辰左右了。
考虑到朝廷已经关押了她们一年,这段时间自动抵一年刑期与八个月的劳役量。
这个结果是在当前的时局形势与舆情下争取下来的,这段时间,明弥在祝翾的授意下重新实地考证,翻烂了法律条文,最后本着严谨的原则以证据不足推翻了一审的定罪。
一桩铁板钉钉的死刑直接在明弥熟练的条文与逻辑推论下变成了十年不到的监禁,连流放和剥夺民籍的处置都没有,明面上的说法还十分严谨,找不出缝隙。
可见明弥把弄律法的功底之深,魏廷和等人在第一次三司会审的时候没有太把明弥这个京师来的大理寺官员放在眼底,一直边缘化她,明弥也透明自己的定位。
等祝翾终于将第五韶拉入局兜底,她才开始显露自己的老练,魏廷和等人也对明弥这个人有了新的认识。
结案后,魏廷和叫住祝翾,说:“祝大人,虽然你之前与我有过口角,但我知道你是一个清风明月一般的君子人物,但你那位同年,可就不好说了,朝廷律法与各种潜规则在她把玩得甚好,有此功力,今日能黑案翻做白案,来日亦可白案变黑案,她精通律法,但并不尊重律法,这很可怕。”
祝翾也看出明弥这个律法功底里有一种“翻云覆雨”的味道,明弥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默默精进了。
但比起魏廷和三言两语就对明弥不利的定论,祝翾更相信自己对明弥的过往认识,在外人前,她更要维护明弥的名声,于是祝翾对魏廷和说:“真正的圆融本来就是法情结合的,判案是不能只论文字不看世情的,我的同年给出的判决很好,我并不觉得她不尊重律法。”
魏廷和也知道疏不间亲的道理,见祝翾如此说,便不再多话,只是默默颔首,然后走开了。
祝翾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往前继续走了几步,便看见明弥正在前面的月洞门旁幽幽地站着,不知道看了祝翾多久,祝翾看过去,与她的视线撞上,明弥垂下眼睫,遮住被阳光照得更浅的琥珀瞳仁,祝翾便知道,她都听到了。
她走过去,仿佛无事发生,问明弥:“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弥放缓脚步,等祝翾与自己同行再正常走着,语气散淡,说:“回哪?”
“回京啊,回哪?”祝翾侧头看明弥,明弥神情不明。
“哦,我从小没有家,你说回,我没反应过来。”明弥古古怪怪地说。
祝翾“嘁”了一声,骂道:“也不只有他一个说你,你自己也肯定听见过。我自小与你结交,从学里到官场,一直听见有人说你性格乖僻,在我跟前,你没乖僻过。如今,明弥你也要把这一面给我了吗?倒真新鲜。”
明弥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对你乖僻过,不过是你从来不在意罢了。”
祝翾听了,脚步飞快,将明弥甩下两个身位,明弥从未见过如此的祝翾,脚步不自觉跟上,嘴上还是不依不饶:“你干什么?你真正看明白了我,所以不理我了?你现在权力烫手,巴结你的能从玄武湖排到鸡鸣寺,所以得意了,是不是?”
祝翾顿住,明弥也顿住,祝翾看了明弥一眼,一眼就撞入了她浓密艳丽的眉眼里,明弥眼睛的颜色在这个瞬间漂亮得晃人,色泽清澈犹如水滴朝露,祝翾气消,笑道:“我什么都没有说,你就有好几句等着我,莫名其妙的,吃弹药了吗?”
只见笑意从那淡色瞳仁里溢出来,明弥说:“不管我是怎么样的人,到现在为止,不算白认识你一场。”
“明弥,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一直都很清楚,我很高兴跟你结识这一场。”祝翾也真诚地说。
第395章 【万物复苏】
苏州的光景也算得上改天换地了,陆家、钱家等几家冲锋的是彻底败了,张家到底是张太妃的娘家家族,虽未完全败落,但织造协会的会长是当不成了,因为牵扯其中,家业也萧条了大半。
范家虽然激流勇退,但范家的三房还是被查出了事情倒了大半。
范寿这一房因为是第一批响应改革风头的大商,虽然丢了官,但家产底子是囫囵保住了。
范寿瞧着园子里的绿意,想着祝翾在江南引起的动荡,忍不住念道:“不知新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祝翾的到来,宛如刀裁的春风,裁得整个江南丝织行业换了天地,多无情的春风啊。范寿在心底想。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耳畔传来稚嫩的童音,只见灿姐儿被她爹抱在怀里嘻嘻地笑。
灿姐儿见她母亲回头看自己,忙扭糖似的要从她爹余徇手上下来,像极了一条抱不住的大鲤鱼,余徇便将女儿放下,灿姐儿张着手臂跑过来,搂住范寿腰间的系带,说:“要阿娘抱!”
看着可爱活泼的女儿,范寿离开官场的郁气淡了几分,便露出笑容,蹲下抱起灿姐儿,她问灿姐儿:“你可知道这是谁的诗?”
范灿已经开始在家里启蒙了,每天都要记诵古诗,她铿锵有力地回答道:“这是唐朝诗人贺知章的诗,我昨天背过。”
说着,她便摇头晃脑地将整首诗背给范寿听,背完还告诉范寿:“此诗看似咏柳,实则咏春,无形的春风被诗人比做有形的剪刀,裁剪出新生的花花草草,给大地带来了生机。”
“灿姐儿真厉害,这是谁告诉你的。”范寿问道。
“是先生昨天教我这首诗的时候说的。”灿姐儿一脸骄傲。
“是啊,春风给江南带来了新的生机,又是一年春了。”范寿意有所指地说。
余徇走过来,安抚地将自己的手盖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搂着她,安慰道:“阿寿,我们这回还是挺过来了,这都是因为你当初的远见,才叫我们没有像陆家钱家一样倒下。只要平平安安的,就比什么都强。”
范寿抱着女儿贴在丈夫的怀里,抬头对余徇说:“你说得对,平安比什么都强,像陆家与钱家都被抄家了,以前做下的人命官司也被翻出来了,被判了斩。
“他们胃口太贪,什么都舍不得吐出来,为了钱不怕沾人血,贪到最后家破人亡,对于我们来说也是前车之鉴了。”
女工案的判决一定,就是起底江南几家大商的旧案,数十年的各种劳工惨案都被翻了出来,上百起大小案件集中审理,从县至府,由府至直隶,会审之后都堆积在了弘徽帝的案头。
弘徽帝御笔一挥,于是苏州、扬州、松江等地的一半说得上名字的丝织大户都被牵涉其中,抄家的抄家,收监的收监。
陆家作为苏州剥削之风最盛的大户,陆京同三个儿子、两个女婿并最器重的八名管事、九名涉事监工都被判了斩。
钱家的余廷雪身上的人命官司,她与大儿子都因为证据确凿也被判了斩,钱家本族的几位涉事叔伯被判了绞。
判决刚下,余廷雪十三岁的女儿钱幼宁申请探监见生母最后一面。
“幼宁,你来了。”余廷雪一身囚服坐在草堆上,身上皆是镣铐,语气倒是平静。
“幼宁,你不该来的。”余廷雪在黑暗里说。
钱幼宁说:“除了我,也没人来看你了,二哥被判了流刑,三哥没涉事,但他不愿意来见你。族里的族长让我过来,把这个给你。”
说着,钱幼宁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从缝隙里塞给余廷雪。
余廷雪的眼珠子动了一下,她抬起手接过钱幼宁递给自己的书信,展开,这居然是一封休书。
“余氏作恶,损毁宗族声誉,其夫已过身,由族老代立休书,与其义绝,再无瓜葛……”余廷雪念着上面的字,只觉得喉咙泛起一股腥甜的痒,叫她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她越咳越厉害,最后直接呕出一滩血出来。
“母亲!”钱幼宁担忧地大喊起来。
外面的狱卒提醒道:“小点声。”
“我母亲,我母亲……我母亲要死了,你们快找大夫过来……”钱幼宁惊慌地求狱卒们,然而没有人搭理她。
“没事。”余廷雪声音沙哑。
她语气听起来还带着几分镇定:“幼宁,我没事。”
“可你,可你吐了血……”钱幼宁哭着说。
“我对钱家呕心沥血,却换来一张义绝的休书,我早该想到的,幼宁……幼宁,你过来,你凑近些听娘说……”余廷雪努力撑起来,好克服自己的虚弱。
钱幼宁的脸贴在栏杆上,她看清了余廷雪憔悴的脸,她从没有见过如此憔悴的母亲,余廷雪抬起套着镣铐的手,伸过去,透过栏杆去抚摸女儿的脸,她眷恋地看着钱幼宁,说:“好孩子,如今娘这样,只有你肯认我,我不得不替你再打算一遭。从这里出去,你便不要再认我了。”
钱幼宁听得直摇头,余廷雪冰凉的手给她擦着眼泪,迫使她平静下来,她继续说:“你才十三岁,往后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哥哥,你的舅舅,钱家那些老伯叔更不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