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落入如此境地,只怕徽州的娘家也不待见我了,你是不能去投奔他们的,娘还有一笔嫁妆银子,就藏在你小时候的那对无锡大阿福里。
“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哥哥,你回去砸了大阿福,拿出里面的银票与碎钱,藏好这些,然后离开钱家,去城北的尼姑庵投身,那里干净,等案子落定,你便离开苏州,去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过日子。”
钱幼宁只是哭,余廷雪生怕女儿记不住,急躁地扇了她一巴掌,咳得撕心裂肺:“你记住了吗?”
钱幼宁捂着脸哭得隐忍:“我记住了,我都记住了……”
余廷雪便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脸,说:“娘只有你这么一个姑娘,也只有你这时候还肯认我,所以娘替你打算。”
她留恋地看着钱幼宁的面容,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我这一辈子没做过几桩好事,没积过德,只愿人死债消,不要报应在你身上。”
“母亲!”钱幼宁抓住余廷雪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余廷雪却缩回手,扭过头:“你走吧,你我之间没有遗憾了,我死之日你也不需要为我收尸,我落到如此处境,并非只是报应,不过是我看错了形势,一步错步步错,你以后要比我强,不要栽了跟头。”
钱幼宁不肯走,但任她怎么呼唤,余廷雪都狠下心肠不再理会她,最后还是狱卒把钱幼宁赶走了。
待钱幼宁走后,余廷雪拿起手上那封义绝的休书,一把撕得粉碎,然后扬起碎屑,看着宛如大雪飘下的碎纸,余廷雪冷笑道:“当真是好没意思。”
纸灰飘扬里,柳春条等人站在几座矮坟前烧纸祭奠,师蓬生捧着几张关于大户的判决书在念,等念完,便将这些扔进火里。
“阿甲、八娘、细妹……”柳春条一个接着一个地念着她熟知的工友们的名字。
“朝廷已经判下来了,那些害我们的人都已经有了报应,也算大仇得报了,女英姐她们没有被放出来,但是还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们都关在劳役所里做工,我之前申请去看过了一次,女英姐说里面没外面苦。
“桂英说她在里面好得很,还养胖了,叫我们不要操心,等几年她们就出来了。
“姐妹会已经变成了工会,我们选举了师先生做了工会的名誉主席,我们都是工会的代表,我们代表工人说话,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我们就有真正的门路去申冤维权了。
“陆家被抄了家,工坊与财产都充公了,朝廷将陆家的宅院、工厂都拍卖了,拿拍卖的钱补偿了我们这些过往的女工,大伙手里都有了些钱,有些人拿了钱打算回家种地养老,还有些姐妹打算合伙做生意。”
然后柳春条仔细地说起了她们这些人的打算:“我们这些人打算把陆家其中一家厂子盘下来,继续运作,我们打算运营一个公道的不吃人的工坊,朝廷愿意先免费让我们试营业一年再要钱。
“我们这些人以后就同吃同住一起经营做工,我们要告诉那些大户,不压榨不剥削也能办好厂……”
柳春条说着说着,嗓子哽咽了,她说:“这都是你们争取的,可是你们没赶上……太可惜了……”
金蕙娘安慰地拍了拍柳春条,但她的眼睛也红了。
师蓬生又说:“细妹,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因你是牺牲而死的,钦差说,是你的血书把她带到江南的,苏州衙门专门成立了一个救助金,叫做‘细妹救助金’,这是给无钱维权的工人成立的,细妹,你没有白死。”
女人们相依着在坟前,将自己知道的好消息一条又一条地告诉给地下的姐妹们。
突然,一股风袭来,吹得坟前孤烟歪斜,将春意吹得燥热,蝉鸣复苏,植物丰茂,夏日就这样迫近了江南。
春去夏来,万物疯长,生机盎然,已经换上了轻纱质地衣裳的祝翾终于收到了回京的讯息。
终于可以回京了,祝翾心想。
第396章 【瑰意琦行】
确定了回京的日子,祝翾便开始收拾包袱了。
孙红玉同沈云在百姐儿的满月宴之后就回了老家宁海县,谭锦年已经离开应天去了定陶做县学的训导,祝莲便收回了她在应天的屋子,百岁暂时没人搭把手,祝莲便又雇了两个身家清白的本地妇人帮忙带孩子。
祝英倒还在应天,在新建成的专治妇幼的安乐坊里坐诊积累病例,祝莲便邀请还在应天的祝英同住陪伴,姐妹两个也算在应天真正有了家、能够互相照应了。
听闻江南最近针对各行各业的雇工行业的改革之风对宁海县的王家也有几分影响,但影响不算大,钱善则倒还没学会苏州大户那种一等一的心黑,虽然确有几分不当之处,但在窗口期内改进态度良好,便没有伤到什么根基,还因为态度好被宁海县的衙门表彰了“先进工坊”。
又考虑到钱善则在经营之余还做过不少慈善,钱善则本人也被表彰了一个“良心行商”的牌匾。
沈云回去就是忙祝棣的定亲,祝棣第二次院试终于中了秀才,因他有个珠玉在前、名誉天下的姐姐,又是个真正的读书人,在婚姻市场的行情比祝家的大哥祝棠更好。
与祝棣定亲的是宁海县学的教谕袁举人的女儿袁静姝。
袁举人也是元新十五年考中的举人,与祝翾是同年中举的,只是当年祝翾才十八岁,袁举人当年已经人至中年,元新十六年的袁举人尚未考中当年的进士,弘徽元年的春闱与补录试也均未考中,弘徽四年的会试、殿试已经结束,又是不中。
袁举人已近知天命之年,对科举之事也渐渐灰心丧气,袁举人与妻子膝下倒有两个女儿,长女袁静姝,次女袁静好。
姊妹两个之间只相差两岁,从小一道跟着袁举人启蒙念书,都在女子放开科举之后下过场,袁静姝中了童生,静好中了秀才,姊妹两个如今都在县学内读书,因她们两个的父亲又同时是县学的教谕,学里学子便以“师姐”、“师妹”称呼她们。
袁举人的大女儿袁静姝与祝棣同龄,祝棣十三岁就因为姐姐祝翾的荫额得以入县学,两人少年相识,后来又有同窗之谊,便渐渐互生了男女之情,祝棣一中秀才便去求娶袁举人的女儿袁静姝为妻。
这桩婚事相对于祝棠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倒有几分自由恋爱的意思,袁大姑娘性情活波、处事大方,祝棣生性温和但又有主见,自与袁大姑娘有了情意,便不许家人干预他的亲事。
两个人言笑晏晏、相处和谐,祝棣与袁大姑娘约定成婚后两个人一道钻研学问、一道科举,袁举人才松口答应了祝棣的提亲。
同时袁举人也松了一口气,他有两个女儿,袁大外向,袁二内向,小时候看不出具体的差距。
等长大后,袁二姑娘袁静好性情专注内敛,虽没有过人的天资,但大辩若讷,是个大器晚成的料子。
若是祝棣求的是二姑娘,那袁举人便不会那么容易答应了,即便祝棣比一般男子性情大方,许的是“新式婚姻”,不求妻子守在内帷专注内宅,愿与妻子携手并行。
但袁举人知道自家门第不如祝家,再怎么也不可能让祝棣做上门女婿,说得再好听,女儿也是去做祝家媳的,袁举人对二姑娘袁静好的打算留在家中招婿,若是有本事让两个姑娘都招婿,那二姑娘便专注科举,不必成婚,大不了叫大姑娘的孩子养老送终。
如今祝棣求的是大姑娘袁静姝,他家门第不错、家风宽容,祝棣又生得一表人才,也有秀才的功名,对妻子的态度也比寻常男人要宽容许多,两个人又情投意合,那确实是一桩好婚事,袁举人便也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至于祝葵,按道理她本该和祝翾一道回京的。
但祝家几个孩子里祝葵是最不着调、最随心所欲的存在,江南的变革给了她很大的震撼,于是祝葵似乎又堪破了什么新的境界,直接进了应天当地某家工坊做了女工,这个事情还是祝莲偶尔发现的。
祝葵连续两个月天天早出晚归,她本来就是一个“撒手没”,祝翾那段时间又忙,没空盯着祝葵在做什么,都以为她在外面玩或者写生。
结果祝莲发现了祝葵的异状,告诉祝翾:“葵姐儿隐名埋名在外面做女工呢。”
对于祝葵这个举动,连祝翾都一头雾水,实在看不明白祝葵在想什么,从小到大,家里不说大富大贵,但祝葵算是不愁吃喝地被养大的,从来两手不沾阳春水,没吃过生活真正的苦。
如今家里也没有了谋生的需求,祝葵自己也已经是官身了,虽然是虚衔,但弘徽帝欣赏她的画,每个月都给她发俸禄的,祝葵自己的画如今也很卖得出价格,卖出一幅够吃许久。
所以祝翾不明白祝葵一个从不吃苦、也没有必要吃苦的人为什么会想到去工坊里做工,她还不是玩的,是正儿八经地去学去做,于是她便将妹妹喊到跟前,问:“大姐姐说你在外面做工,有这个事情吗?”
祝葵点了点头,祝翾脸上泛起疑惑的神情,问:“为什么?”
祝葵于是挨着姐姐坐下,问祝翾:“二姐姐,你觉得我的画如何?”
祝翾反正不如祝葵善画,便说:“你画的很好啊,要是不好,莲娅也不可能让你画肖像,你的人物、色彩都很好……”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看向祝葵:“难道你又是为了画画,才去做工的吗?”
祝葵没回答,而是继续对祝翾说:“我的画在你眼里虽好,但其实在大多数世人眼里是不入主流流派的。
“宫廷画以仕女、花鸟为主流,民间的文人画讲究以画表志,以画山水、竹草为主流,西方画以写实肖像为风格,我的画是哪个派别都不属于,我既没有文人画的写意,也没有宫廷画的富贵,更不过度强调西方没有留白的写实……
“我练过工笔,学过岩彩,也研究透视与光影,最后融合起来,竟成了一种新风格。
“我也不屑追究主流派别,我想要自成一派,正因为如此,我想要精进求精,我虽生性惫懒,但唯有画画,我是倾尽所有去学的。
“二姐姐,我从会拿笔的时候就拿画笔了,十几年来没有一天停过画画之道,万物万生,我都想画。
“你猜一猜,所有画里最让我自惭形秽的画是哪张?”
祝翾摇头,她还真不知道。
祝葵说:“不是顾恺之的《洛神赋图》,也不是展子虔的《游春图》,历代名人的画,说句自夸的,只要我一直专注画技的精进,我不说能画出类似的,照着仿是能够做到真假难辨的。
“唯有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虽然推崇者不多,但我发现这幅画非是我只精进画技就能画出来的作品。
“这幅画每个细节都纤毫毕现,船的结构、彩楼欢门上的带子捆法、虹桥的桥底结构、百姓极为细致的市井生活都极为写实,这些功夫是需要过目不忘的功底、对百姓生活的参与体验,还要有复刻一般的画技,才能真正画出来。
“我自诩也画过市井百生,但我感觉我从来没有真正把他们看进心里,我擅长色彩与光影,但总容易模糊细节,我画过劳作的织工,但画的也只是人物情态,我并不熟悉织布机的结构,不熟悉真正的织工劳作习惯与织布动作。
“所以,我的画看起来像真的,也其实是假的。”
祝翾听着祝葵的话,她发现祝葵才是家里真正的“画痴”,她说:“所以,你去工坊做工,是因为你想看清细节。”
祝葵看着祝翾,神情坚定:“你们读书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明理也讲究知行合一。
“画画自然也一样,如果我不走进画里的那个生活,我凭什么能画出那个动态?
“我不要再将自己困在雕梁画栋的宽屋广厦里闭门造车一样地绘画,我再也不要走马观花一样地记住风景与人物。
“我要走进真实的生活里,走进百姓群体里,去感受去观察,我要画这世间最普通的劳动者,画最平凡的市井中人,并非只有帝王将相、仕女美人才配入画。
“姐姐,我以后不仅会当女工,我还会去做别的,我不仅会在市井街巷,我还会背着我的行囊去深山野林。
“我要用我的双足去求索道路,用我的眼睛去记录观察,用我的心去体验感受,最后用我这双手去绘画成图,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
祝翾听完,一方面颇为祝葵感到欣慰,一方面又操心祝葵,她说:“这听起来很厉害,但也很辛苦。你还想走那么多地方,说不定还会遇到危险,这不是一条好的优渥的道路,但却是你想要的,对吗?”
祝葵将头埋在祝翾怀里,似乎是在撒娇,她说:“我少年时只是喜欢画画,并没有想到自己想做什么,现在我终于想到了,我想到了我的人生所求。
“姐姐,还好你是我的姐姐,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活得这么轻松。
“我知道我是姐妹里过得最松快的,有你在,我从没有被约束过不许干什么,我可以不嫁人,也可以没有你厉害,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一切,现在我真的找到了我想要做的事情。
“姐姐,人有志向真好,你不要看我在外面做工,好像没以前养尊处优没过去舒服,可是我从来没有那么高兴过。”
祝葵的神情泛起幸福的光辉,她微笑着说:“我觉得我的心里特别踏实,我觉得特别充实,我每天睁开眼我总是期待今天会遇到什么。
“我从来没有那么仔细地去体验去感受过真正的生活,世间百味,哪怕是苦的,也是一种滋味。
“我再也不想虚度我的光阴了,我不管我的流派、我的画风有没有人推崇,我也不在乎我会不会成为厉害的大画家了,我只想试一试,只要求索过这条道,我就满足了。”
说完,祝葵声音低了一些,似乎是不好意思,她问祝翾:“你会觉得我不切实际吗?”
祝翾微笑着摸着祝葵的头发,说:“不会啊,我很为你高兴,你也长大了,你终于找到了你想要的目标。
“那么纯粹,那么干净,那么平凡,但是又那么伟大。
“多充实啊,我怎么会觉得你不切实际呢,葵姐儿,我好羡慕你这种心境,人的心力是越长大越有限的。
“小时候我们总以为自己长大后就无所不能,可是长大后却发现并非如此,少年时清晰的宏愿在成年后总容易变得模糊,然后大多数人就困于眼前,忘记了自己少年时的志向,不再纯粹,什么都想要做到,以为自己做了许多,回首时却又好像原地打转。
“葵姐儿,你很幸运,你幸运的不只是你能清晰地看清自己要什么,而是你的心力越长大越澎湃,你的力量越来越充盈,你的目标如拨云见日一样明确远大,所以你足够纯粹。
“你这样的人,其实非常难得,你是万里挑一的存在。”
祝葵抬起脑袋,看着祝翾,眼睛亮晶晶的,然后又撒娇一样地抱住祝翾,拿脸在祝翾肩头蹭,像一只黏人的猫,祝葵小声问:“所以,姐姐你不怪我这次不陪你回京吗?
“大姐姐现在有三姐姐陪,还有百姐儿这个女儿。家里两个哥哥都有妻子,未来都会有孩子,大父大母、阿爹阿娘也在他们身边。
“我本来是想长久陪着你的,可我在你身边,只是抱你的大腿,蹭你的光。你官场上的事情我也不懂,外面人只看得见你的风光,可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我们全家的门第其实都在你肩上扛着,没有你,我们都不能如此自在。
“我感觉我在你身边也没有起到过什么作用,但姐姐你总是包容我,现在我要做自己的事情了,以后不能一辈子伴着你了,姐姐,你会不会觉得孤单?”
祝翾感觉到祝葵的头发一直在蹭自己的下巴,蹭得她心里发痒,她便忍不住又抬手摸妹妹的头发,好像祝葵还是小孩一样。
她温柔地对自己最小的妹妹说:“可你自己要做的这些事,也没有人一直陪伴你,你却不害怕孤单,不是吗?
“只要心意相通,在不在身边,也不会影响情分。要是互不理解,天天凑在一处,看起来热闹,也未必不孤单。
“葵姐儿你懂我、怜我的,所以无论你伴不伴我,我们除了姐妹,也依旧是一对知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