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道理,元奉壹不该长成这样子的,但在崖州经历十来年,元奉壹的变化简直是脱胎换骨,他的抑郁自厌都不见了,他不仅心胸开阔了,甚至还有些超然物外了。
这种变化让祝翾开始好奇元奉壹在崖州的具体生活,也好奇元奉壹是怎么从崖州一路考到京师的。
祝翾喝完茶,她本来是打算回去了,她起身准准备往外走,但心里那份好奇又让她在门口留步。
她回头问元奉壹:“奉壹,你这些年在崖州是怎么过的?你又是怎么考中的进士?你变得叫我有些认识,又有些不认识。”
元奉壹淡淡地看着祝翾即将离去的姿态,然后笑了一下,说:“我们许久未见,很多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不如留下用顿便饭吧。”
祝翾怔住,她意识到这是元奉壹的挽留,她看了看元奉壹家徒四壁的屋子,说:“你还想留我吃晚饭?”怎么招待?
后面的话她没说,因为她感觉直接说出来好像有点伤人自尊。
元奉壹却品悟到了祝翾未尽之意,也不生气,也不觉得难堪,说:“如若祝大人赏脸,我这便亲自为您做一顿饭。”
“你会做饭?”祝翾反问,说出来之后又觉得没什么好惊奇的,元奉壹在崖州独自长大,做饭不过是必备的求生本事罢了。
于是祝翾换了重点:“那你做饭好吃吗?”
能这样不见外地问这个,说明祝翾是打算留下用饭了。
元奉壹笑了起来,说:“那我只能尽量为祝大人露一手厨艺了。”
祝翾便又重新坐下:“行,我就看看你打算怎么招待我。”
元奉壹今日遇上祝翾本是偶然,他又一向自己住,食材只买一个人的份,家里并没有足够的能够招待的食材。
于是元奉壹站起身,毫不见外地对祝翾说:“你且略坐坐,我去隔壁几家去借些肉和蔬菜。”
祝翾笑了,打趣道:“你这样也敢留我用饭?”
说着,她要做出要走的模样:“要这么麻烦,我还是先回去吧,免得劳碌你。”
元奉壹当着祝翾的面从柜顶上摸出一个带锁的匣子,打开,从匣子里摸出钱来,点了点,说:“今日虽然不便,只有粗茶淡饭招待,但我做饭还算可口。”
元奉壹自小便是甚少自夸的个性,他如果说自己“做饭还算可口”,那基本上是真的厨艺不错。
祝翾本来就不是真的要走,见元奉壹如此不设防地在自己跟前拿钱,心里又有些高兴。
在今天之前,她一直感觉得到元奉壹在故意与自己生分。
霍陈案后,她向琼州寄了好几封信,都是在关心元奉壹是否被牵连,然而元奉壹一封信都没有回给她。
天高地远的,祝翾也不能跑到琼州去问元奉壹为什么不回信,只能猜测也许元奉壹写了但琼州到京师太远,路上的信都丢了;或者是元奉壹已经不在崖州了;或是元奉壹被什么事情给绊住了,没有时间给她回信了……
祝翾甚至想过元奉壹在琼州终于水土不服重病缠身死去的可能……
当然,她知道最大的可能是元奉壹不想回信在刻意疏远自己。
但今日与元奉壹一个照面,元奉壹那个反应,她便彻底确定了,元奉壹这些年就是在刻意疏远自己。
之前不回信大概是因为霍陈案,祝翾也能理解。
可他都考到自己眼前做官了,还装不认识自己。不可能见到自己还会觉得难堪,这种疏远就很让人恼火了。
虽然和元奉壹认识很久,但真正的相处时间并不长,可祝翾一直认为自己与元奉壹的情分也没有那么轻,毕竟她知道元奉壹的很多秘辛与心事。
结果元奉壹来了京师做官,要不是她自己偶然擦肩遇见,都不能够知道,这种没理由的刻意疏远让祝翾有些不高兴。
现在元奉壹能够如此坦荡地留她吃饭,还十分自然地暴露自己的窘迫,祝翾才有了几分被当做自己人的感觉,那股子闷气便消失了。
元奉壹拿完钱真去隔壁两家去借食材了,第一家是在太常寺当差的秦博士家,秦博士的门户比元奉壹大些,他家人口多些。
元奉壹进去的时候,秦博士家正好在做完饭,他的一双儿女年纪相差不大,下学回来做完作业,正各拿着一只扫帚在干仗,秦博士坐在堂上一面看书一面留神看孩子,他的妻子王氏正在厨下忙碌。
秦博士只有正七品的官身,还有妻子儿女要养,日常还要人情往来,所以他家的帮佣是和隔壁周总旗家共同雇的。
因周总旗今日交班回来,晚上吃的丰盛些,帮佣先去周总旗家灶上做事了,秦家便只有王氏自己忙。
见元奉壹进来,秦博士忙站起身奉迎:“元大人来了,家里正在忙晚饭,不如留下用膳?”
元奉壹住到这一带是凤凰落鸡窝,他一个观政进士前途与秦博士这种做官做久了还是七品的不一样,秦博士态度便带了几分奉承的意思。
秦博士的一对儿女也礼貌叫了人,然后继续玩。
“再添两道菜!”秦博士吩呼灶下的妻子王氏。
王氏听见,便一边烧锅一边翻了一个白眼,嘴皮子一张一闭就再添两道菜,今日帮佣又去了隔壁,一点也不体谅自己的辛苦。
这个元奉壹讨嫌,饭点过来添乱!王氏心想。
元奉壹忙说:“秦大人不必客气,我不留下用饭。”
秦博士虽然也好奇元奉壹怎么会饭点上门,但嘴上还在虚客气:“就添一双筷子的事情。”
元奉壹摆手,走到他家厨下直接拿出钱问王氏:“嫂子,我来有事求你,家中来了客人,我正要招待,可惜事发突然,菜肉不齐全,嫂子家中可有新鲜食材?”
说着他拿出钱:“我不白要,不拘什么,只要有的都给我一点。”
王氏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听见元奉壹此来的目的,脸色也宽和了许多,她看了一眼元奉壹掏出的钱,笑道:“都是街坊,你倒是见外。”
说着便麻利地去找出了肉与蔬菜,用油纸包好放在元奉壹手里,说:“家里还有这些,你拿去吧。”
说完她还指点元奉壹:“隔壁男人今天回来,他家早上就买了好多菜,你要款待客人的话,再去他家看看。”
秦博士还想打听元奉壹要宴请谁,在中间插缝问:“元大人家中来了客人啊,倒是罕见,怎么不去酒楼?自己下厨多麻烦……”
元奉壹呵呵笑略过秦博士的试探,然后直接将钱放桌上:“多谢了,钱请务必收下。”
说完跟逃一样拎着东西从秦家的门出去了,王氏见元奉壹扔下钱就走了,赶也赶不上,只好坐下叹气说:“这元大人倒是实在人。”
说完又瞪自己丈夫:“你也是死人,他要给钱你怎么不赶紧塞回去!”
秦博士点了点钱,说:“他要给,就让他给呗。”
王氏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要想和人家攀交情吗?都是街坊,人家借菜你收钱,清清楚楚的,那怎么攀?
秦博士的关注点又转到别的地方,对自己妻子感慨:“这元大人年纪轻轻,有前途有长相,竟然自己下厨做饭,也不娶个妻子,这样回来就能吃现成的,家里也自然有人料理杂务,不必自己亲自劳作。”
王氏听了便说:“他想吃现成的,难道不能雇人?非要娶妻?他一个单身汉,俸禄够他雇人了,也不愿意雇,说明他自理习惯了。”
秦博士下意识说:“雇人也是一笔开支,外面雇的使唤不动,家里人做事更贴心。”
他一向抠门,家里雇的那半个帮佣还是王氏态度强硬才有的。
王氏听罢,下意识想发火,恰好这时,她一双儿女玩累了跑过来扭糖似的黏着她问:“娘,娘,我饿了,饭什么时候好?”
王氏的火不上不下的,发也发不出来了,只能没好气地说:“一大家子就知道吃吃吃,等一会。”说着重新进了厨房。
离开秦博士家,元奉壹又去了周总旗家,周总旗是武官,不像他们文官能天天回来,都是五天回来一趟的。
给元奉壹开门的是周总旗的妻子潘氏,潘氏与周总旗感情甚笃,每次周总旗回家,潘氏都会买许多菜,元奉壹觉得在周家能要到更多的菜。
潘氏见是元奉壹,也有些惊讶他饭点上门,但还是开门,朝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的丈夫喊:“相公,元大人来了。”
周总旗便将灶上全都交给帮佣,然后解下围裙出来笑着道:“元大人来了,正好,今儿家里菜多,留下用饭吧。”
说完他又招呼院子里三个小豆丁过来叫人,三个孩子从大到小依次排开,整整齐齐地喊元奉壹“元叔叔”,潘氏小肚微凸,她肚子还怀着一个。
元奉壹说明了来意,周总旗很爽快地拿出了一堆食材用筐子装好给元奉壹,还特意包好了几样熟菜给元奉壹,嘱咐道:“拿回去切了便能吃,也算几个冷盘子了,免得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元奉壹一边感谢,一边要给钱,周总旗推拒道:“你再这样,我就急眼了,都是街坊,我怎么好意思拿!”
潘氏也在旁边说:“元大人太客气了,把钱拿回去吧。”
元奉壹使尽手段与力气,这钱完全给不出去,只好收了回来,周总旗还问元奉壹要不要他们家的帮佣上门帮忙,元奉壹摇头。
周总旗便说:“你一个人住也是冷清,要是不见外,等我在家的时候,上门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元奉壹婉拒,说:“我自己应付得来。”
周总旗却劝他:“还是要成个家,热热闹闹的多好。”
说着,他家的小孩又闹了起来,声音刺耳膜,最小的那个跑过来拉潘氏:“娘,哥哥坏,把我的糕吃了。”
潘氏便扶着肚子去判孩子间的公案,周总旗的神情瞬间有些尴尬。
元奉壹心想,这次钱送不出去,下次给他们家小孩多买些糕点来还人情吧,便对周总旗说:“多谢,那我先回去了。”
祝翾感觉元奉壹出去没多久,就满满当当拿了一堆东西回来了,评价道:“你这附近的邻居倒挺热情。”
元奉壹却注意到别的,问祝翾:“门前的马车呢?”
祝翾说:“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是太远,我打算腿回去散散心,又不是提前安排的行程,不好意思叫驾车的人一直等着,打发他回去了,顺便给家里报信,晚上不需要给我留饭了。”
琼州如今被算在广东省内,广东人善于煲汤,元奉壹在那最先学会的也是煲汤。
于是元奉壹先煲汤,猪骨焯水,拿出王氏给的马蹄与萝卜,家里还有半截甘蔗和一些茅根,全部洗干净切段,与猪骨放在一起,全放在陶罐里煲。
之后又淘米煮饭。
在等煲汤的功夫里,他一边看着火一边顺便做其他的菜。
一口锅烧着一只鸡,同时煮羊肉,鸡汤清了,熟羊肉切碎,用鸡汤一吊,加上笋丁、火腿、香菇一起煨。
煮好的鸡拆成鸡丝,拿秋油、醋等调料一拌,最后撒上花生米和香菜,便是一道拌鸡丝。
肚仁切丝,另一口锅烧开大火,芡粉一勾,一会功夫,油爆的爆肚儿就做好了。
豆腐煎得两面金黄时,撒入捣好的虾米,小葱一撒,香气就上来了。
山药煮得烂烂的,拿豆皮一包,扔油锅里一炸,再以姜、酒、秋油、醋等调料倒进去,改中火煮,煮到颜色发红发亮,又是一道素菜。
家里取酱好的姜,取出来放碟子里,那边羊羹也已经好了,在等煲汤的最后间隙,元奉壹把周总旗送的酱牛肉和卤猪耳切好,又炒了一盘青菜。
最后煲好的汤也终于好了。
祝翾只见他在厨房里丁零当啷的,没一会功夫就一个人忙完了一桌子的饭菜,元奉壹给祝翾盛好饭,然后去厨房拿出一个酒瓮,介绍道:“这是精酿的椰子酒,我在琼州亲手酿的。”
说着倒了一点给祝翾尝,祝翾一品,既有米酒的香味,又有比蜂蜜还天然醇厚的果香,这大概就是椰子的香味。
她喝完,对元奉壹笑道:“不错。”
元奉壹便继续给她倒了些,然后坐下,说:“我之前给你寄过椰子,但想来到了之后也坏了,喝这个也能尝到一丝椰子味。”
祝翾便很为自己感到可惜,说:“没尝到真正的椰子,是我没有口福。”
元奉壹做的菜果然如他自诩的那样,确实可口,虽然不是什么名贵菜品,但祝翾长了一个更喜欢家常菜的胃,一筷子跟着一筷子,吃得极其尽兴。
元奉壹见祝翾捧场自己的手艺,面上也泛起淡淡的满足,这让一向清冷的他也多了几分烟火气。
祝翾说:“你便是没科举不做官,靠着这厨艺也够在乡间做大席师傅了。”
元奉壹认为这是夸赞,微微笑了起来,祝翾见他只是笑,不说话,便说:“你跟我说说你的事情,你留我吃饭,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元奉壹却不知道从何开口,祝翾鼓励道:“说说你在琼州过得如何,怎么学会的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