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奉壹便给祝翾讲自己在琼州的生活,讲琼州的风土人情,讲自己一开始去那是怎么水土不服生病的,又说自己刚去的时候连土人的话都听不懂,一开始去满脑子都是求生,他得想办法让自己上手衙门的业务,也得让自己身体能够适应那边的水土生存下来。
元奉壹的话越讲越多,他告诉祝翾自己是怎么熬走几个不做事的县令,是怎么锻炼刀枪与海盗搏杀的,又是怎么在最偏僻的崖州办学办医、振兴农业的……
他喝着酒说着话,祝翾听得入神,她注意到元奉壹说着说着好像微醺了,他的脸开始变红了,元奉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椰子酒,落寞地说:“其实我还挺舍不得崖州的,那里虽然苦,但每一天都很踏实……那种踏实让我忘却了许多烦恼,让我觉得以前的自己只是自怜自艾。
“萱娘,我不像你,你从小就知道把目光放在所在的地方之外,我不一样,我在青阳镇的时候,眼睛里的天地只有青阳镇,在建章侯府的时候,陈文谋就是我最大的仇恨,到了崖州,我才发现我以前的眼界太窄了,那些东西不应该困住我。”
祝翾与他碰了一杯,突然问他:“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元奉壹一怔,然后垂下眼睫,诚实地说:“我不想连累你,你知道的,那时候陈文谋谋反了,潜龙卫都跑到崖州试探我的清白了。你风光正盛,不该被我连累……”
祝翾也知道是这个理由,心里好受了些,又问他:“那今天呢?今天你为什么不敢认我?如果不是我认出你,难道你打算一直当我不存在吗?”
元奉壹下意识说:“没有当你不存在,我只是当我自己不存在……”
祝翾继续问:“为什么?”
元奉壹看向祝翾,祝翾第一次看清,他那双长睫毛底下的眼睛黑色里掺了褐影的,平静、无波、清澈,那抹褐色像茶水,因为被人一直放着不喝,终于孤寂地变浓了的颜色,祝翾被他的眼光一扫,似乎透过这盏放凉了的茶看见了他十来年的自处与自渡。
元奉壹说:“萤火之微与明月高悬,是很大很大的差距。萱娘,你是真正耀眼的存在,我……我乍然见到你,除了欣喜还有自卑。
“我不是要和你比,我从小就知道我不如你,我只是珍惜我们之间的缘分,因为珍惜,所以我不敢见你。你这些年经历太多太多,你的心里装着河山与沟壑,你也肯定遇见过许多许多的人,你我的过去的分量与你的精彩相比,轻如鸿毛,晶莹如糖,风一吹日头一晒,或许就化了。”
祝翾反驳道:“并不是,奉壹,你也是我的表哥。”
喝醉了的元奉壹说话更加直率:“没有血缘的表哥吗?我从来不把你当表妹,你也没有把我当作表哥过。”
祝翾还是坚持:“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我就不会搭理你了,为什么我还要留下,因为我看出你有心结,我希望咱们可以一顿饭就这样说开。”
元奉壹点头,说:“我不敢认你,是我的错,怪我心窄。萱娘,我只是一个俗人,你看不见我,可能心底还能把我当成是一个意气风发、有些骄傲的故人,你要是看见我,你就会发现我的很多不足,万一你觉得不该认识我呢?”
祝翾皱眉,她不知道元奉壹在胡说什么,很诚实地反驳道:“在我心里,你从来没有意气风发过……”
元奉壹听见祝翾反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他笑得格外开心,他笑红了脸,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他忍不住对祝翾说:“你看,你现在还发现我有多么的自以为是了。”
祝翾很认真地纠正他:“不是自以为是,是妄自菲薄。”
元奉壹又笑:“但我现在知道,你是很好的人,比过去认识的还好,所以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厚着脸皮继续和你认识。”
祝翾“嗯嗯”了一声,然后说:“这才对呀,你又没有做过对不起的事情,为什么长大了连认识我都不敢呢?
“你不仅妄自菲薄,你还把我想得眼高于顶,就算你没有变成很优秀的人,又怎么样呢?我与人相交又不是只看那些的,你觉得什么算优秀?地位高还是有权势?如果这就算优秀,你把我看得太浅了。
“而且你怎么知道你在我眼里不算优秀呢?”
元奉壹抬眼,直直地盯着祝翾看。
祝翾说:“有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但也有人被褐怀玉,不露圭角。知我者希,则我者贵,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披褐怀玉一样的人呢?你既然能看到我的好,也该看清自己的珍贵。
“奉壹,我问你,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有你那样的决心,能够不被名利所惑、成为权势的奴隶,你小时候就有这样的魄力了。陈文谋没出事前也是如日中天的人物,你却敢于与他一刀两断、无视他。
“又有谁能够在崖州那样的地方十年如一日地踏实做事、甘之如饴?你却在那个地方守住了自己,逆境方可照见人的低处,你在逆境里的低处相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也已经算高山了。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妄自菲薄的?比起你小时候,你的成长可厉害了。”
最后,祝翾很肯定地对元奉壹说:“你是一个极其珍贵的人。”
祝府专门负责给祝翾套车马赶车的是一对兄妹,哥哥叫金同贵,妹妹叫金同喜,他俩一日一值,交替着为祝翾赶车。
他俩的任务就是喂好马,然后早起套车送祝翾去宫门外,等到下衙的时间,便提前套好车在宫门外等祝翾,祝翾平日出门应酬也是他们俩轮替着驾车。
祝翾有时候下衙时间不准,常常要同贵或同喜在宫门外等,如果祝翾没有来得及找人去门口传话,他们便不会走,得一直守着车,错过饭点是常有的事情,做这一行的只要出车就得在车上解决吃喝。
今日给祝翾驾车的是同贵,祝翾怜惜同贵在外面干等,所以确定在元奉壹家留下吃饭的时候便赶他回去了,同贵比起妹妹同喜,脑回路更憨直些,祝翾说什么就是什么,祝翾让他驾车回去他就真的回去了。
丁阿五见车回来了,人没回来,自然要问同贵,她问道:“大人今儿又是被留在宫里了?”
同贵摇头,说:“大人不在宫里。”
丁阿五便露了威严,朝同贵道:“那你怎么能自己回来呢?”
同贵畏惧丁阿五这个大管家的威严,垂着头说:“大人今日遇见了故人,然后送故人回家,接着在故人家用饭,劝我回来,说她自己走回来,我就回来了,大人还说她不回来吃饭了。”
同喜在边上听完都想敲哥哥的脑壳了,拿了主家的钱就得安全送人到家,既然大人吃完饭还会回来,那就是天上下刀子也要守在门口等大人出来,至于没饭吃,做驾车的,随身自备干粮是基础的职业素养。
丁阿五听同贵这样说,也罕见地露了火,骂道:“你当差不带脑子,大人体谅你,所以你的工作是做一日歇一日的,你和你妹妹轮流做事。你倒好,大人没送到家就自己回来了?尽会躲懒!
“你知道请大人去吃饭的是什么人吗?”
同贵摇头,说:“大人官场上的人我也不认识,只知道是一个官。”
说了等于白说,丁阿五在心底想。
她说:“既然你不知道那个人底细,你怎么不守着大人呢?就算那个人是好人,但请客聚宴难免会喝酒,万一大人喝多了酒被人害了呢?万一大人喝醉了自己走,迷了路呢?万一她路上遇见危险呢?
“大人如今风光,也遭人恨,外面黑漆漆的,她自己不怕事,腿着回来,可万一有宵小趁着她喝了酒套麻袋揍她呢?你套着马车去接她,路上遇见事路上的动静也大,歹人也不敢。”
丁阿五一发散,想得就格外多。
她一想多,就开始真情实感地为祝翾感到忧心,对同贵道:“大人要是掉一根汗毛,咱们整府的生计也没有了,你上哪再去找这样不搓磨人的主顾?容得下你这样缺心眼?”
同贵垂着头认错:“丁管家,是我办事不利。”
同喜虽然心里也在骂哥哥缺心眼,但他俩是一块雇的,滚蛋也会一起,所以她也说:“丁管家,我哥哥做得不对,我也有错。”
然后同喜说:“我把车子套好,叫厨房烧上一壶热热的牛奶,放在车上,我把车内熏干净些,这样大人如果喝了酒再上车也不至于犯恶心,喝点牛奶也好解酒。
“我现在就同我哥哥一起驾车去她做客的人家那等她,便是在里面吃十年,我也跟钉子一样在门口等着接她,保准把人平平安安地带回来,丁管家,你看这样好不好?”
丁阿五难得认可地点了头,很欣赏地对金同喜说:“比起你哥哥,你倒是机灵些,你父母生你们这对兄妹的时候,看来是把你哥哥的脑子长在你身上了。”
于是兄妹俩重新赶车去慈恩寺旁接祝翾,路上金同贵对金同喜说:“妹妹,还是你聪明,不然丁管家要狠狠骂我了。”
金同喜说:“你办差也上点心,可别连累我。”
金同贵一边驾着车一边笑呵呵地点头,兄妹俩就这样风风火火地将车赶到了慈恩寺旁的元奉壹家门口。
金同贵指着元奉壹的屋子,对妹妹同喜说:“这就是大人来做客吃饭的人家。”
金同喜仔细看了看,对同贵感慨:“还好咱俩来了,这人家门户这么小,连院子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有马和车呢?主人家想送祝大人派不了车,咱们不来,大人不就真的自己走回来里吗?”
却说里面的祝翾与元奉壹饭至半酣,祝翾见外面天色已暗,自己再留下也多有不便,一顿饭的叙旧也已经彻底叙明白了,便起身要走,说:“天色已暗,我也该回去了,今日多谢你亲自招待,等有机会,我便邀你来我家里再聚。”
元奉壹见天色已黑,也不再留,也得顾忌男女之别,于是起身相送:“你自己回去,外面天黑,怕是看不清路,不如我送你?”
祝翾摆手:“这么点路,不需要你费心相送,本来是我送你回家惹的事故,你再送我,送来送去,没有意思,显得矫情。”
元奉壹拿出一个气死风灯,交给祝翾:“这个灯给你。”
祝翾便不客气地接着,元奉壹送她至门外,发现祝翾的马车也回来了,马车上的兄妹俩见有人出来,便探头道:“大人您吃好了?我们两个不放心您,又套好车重新来等您。”
元奉壹见祝府的车又回来接祝翾,不由松了一口气。
祝翾对金同贵与金同喜微笑道:“难为你们这样费心了。”
同贵有些心虚地说:“大人您上来吧,车里有灶上烫好的牛奶,还热着呢。”
祝翾便与元奉壹告别:“既然如此,我便走了,多谢你款待我。”
元奉壹亲眼见了祝翾上车,才重新入门。
祝翾上车之后,才发现自己还一直捏着元奉壹给自己的气死风灯,刚才忘记了把灯还给人家,下意识就顺走了,祝翾看着灯苦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不禁在心里感慨:真是喝酒误事。
但是这顿饭不亏,元奉壹当初送的椰子没吃上,但他亲自酿的椰子酒却异常地甘醇美味。
招待自己的饭菜也很好吃,还都是元奉壹亲自做的。
元奉壹今夜也很善谈,两个人聊得也很好,美酒美食加席间聊得格外舒心的故人,这便是一场好宴。
况且,元奉壹还是一个美人……祝翾忍不住想。
于是她收起灯,拿起车上提前备好的牛奶,给自己倒了一杯,金同贵与金同喜的驾车技术都非常稳健,祝翾坐在这里没有感到任何颠簸,牛奶也未有泼洒,祝翾慢条斯理地端起杯子喝牛奶。
我怎么能这样肤浅去描述元奉壹呢,她想,于是祝翾又多喝了一口牛奶,我可能是喝醉了吧。
就这样一路平稳地到了祝府,祝翾拿着气死风灯下车,丁阿五迎了上来,看祝翾薄红的脸色,便看出她喝了酒,便问:“大人还饿吗,头晕吗,要不要吩咐厨房再煮一碗面?”
祝翾摇头,说:“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哎,祝大人真会体谅人,丁阿五忍不住想。
第400章 【破镜重圆】
好容易便来到了弘徽五年的光景,借着织工案,弘徽帝拉开了江南改革的序幕。
万事开头难,第五韶作为江南改革的实际料理人,这一年过得恰如十年,但万事万般头绪在她手里一过手,竟然有了条理,江南还真被她拨乱反正过来。
到了第二年整个南直隶的税收收上来,竟然没有赔的地方,各类项目清单都井井有条的,弘徽帝原来已然做好了心理准备,预备着江南的财政在头几年出现亏损的情况。
但第五韶真是实惠派的能人,头一年就有本事不出现大的亏损,朝廷那么多款项拨下去,到她手里恨不得一文钱劈开两文钱花,样样都在刀刃之上,她所辖制的制造局也没有因为改革打饥荒。
登基五年,弘徽帝已经彻底收服了自己的群臣,勋贵里的有名的刺头不少都在元新年被她和先帝给革了,剩下的都是老实头,打量她是新君想不老实的也早被弘徽帝按下去除爵了。
宗室里惠国长公主担任宗令,齐王被她打发去给莲娅做王夫,荥阳郡主被贬斥后一直深居简出,闭门思过了五年,前些日子才试探性写折子为其所生王女凌昧旦请封世子,自弘徽三年往后,世子世女一概被正式称呼为“世子”。
登基五年的弘徽帝大权在握,说一不二,见财政充足,各项基础都齐备,便打算从元新年的旧政里慢慢改革,开始“有为”而治,宗室里惠国长公主已经上了年纪,宫里的楚国公主已经到了开府的年纪,待今年册完东宫,弘徽帝预备着让鲁国公主一道开府议事,公主开了府,才有参政的资格。
惠国长公主的女儿敬武嗣公主凌悬便已经入朝参政,但敬武嗣公主也好,楚国公主与鲁国公主也好,都有些年轻,即便弘徽帝想要提拔宗室,也要计较她们的年轻,不敢贸然委托重任,荥阳郡主一上折子,弘徽帝便很快批复了,同意凌昧旦为世子的请求。
这是破冰的预兆,弘徽帝如今志得意满、正是用人的时候,成为皇帝的自信让她不再忌惮荥阳郡主,何况荥阳郡主还是一个有“污点”的宗室,她的母亲、兄弟、舅家全因为谋逆倒台,荥阳郡主想起复只有一条路——忠心弘徽帝,她除了忠心弘徽帝没有别的选择了,她出身上的“污点”反而成为了可操控的把柄。
京师众人见弘徽帝答应册立荥阳郡主之女为世子,便大概预料到了荥阳郡主重新抬头的可能,于是一直稀稀落落的郡主府门前又重新有了客人上门,看着似乎烫手了起来。
荥阳郡主世子的册封使不是旁人,正是鸿胪寺少卿祝翾。
凌昧旦已经六岁,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小孩子,小小年纪穿着不轻的礼服,那么复杂的册封礼,没有错漏一丝一毫,从头到尾都像一个小大人,表现得通情达理。
这些年的安静,凌思危看起来也平和了不少,从头到尾就是一副谦和的表情,行完册封礼,凌思危给祝翾席间留座,席间她坐在祝翾一侧,对祝翾说:“祝大人的官袍旧了,大概今年又有新服了。”
这是隐秘的祝福,意思是祝翾又要换官袍升官了。
祝翾听完,心里虽然也有几分暗暗的高兴,谁不喜欢听升官的好话,但她面上还是稳住了,反贺凌思危:“恭喜郡主终于有了继承人。”
王女正式被朝廷册封为世子,才是法定的继承人。
凌思危笑道:“如今陛下正值用人之际,祝大人您是拔尖的人物,又金玉一般的人品,必然会被器重。”
还有一句话她顾忌着祝翾是弘徽帝亲信,没直接说出来——连我都要被重新启用了,何况你呢?
凌思危被罚了这么多年,也早已看清了自己当年眼热弘徽帝风光而产生野心的愚蠢,她当年既服气这个长姐,又确实想争位,这样矛盾的野心,是被她的母亲、她的兄弟给催生出来的。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争不过弘徽帝,她也知道自己没有弘徽帝的机遇与本事,与先帝的情分也差许多,先帝能够为了长姐排除后患,却从来没有把她当做过继承人。
情感上,凌思危却觉得既然她的兄弟都能争,那么她为什么不能,她比不过长姐,难道还比不过两个哥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