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敏训笑道:“我对第五大人没什么心结,倒是第五大人对臣有些误会。”
弘徽帝看着上官敏训微笑,心里却在想,都要走了还在给第五韶上眼药,看来她俩是真不和啊,哎。
上官敏训是比弘徽帝、第五韶都长一辈的存在,自然看得明白弘徽帝在想什么,说:“臣已老迈,第五大人正值壮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这是常有的道理,我无怨无悔。臣虽然不认可第五大人的某些作为,但观念与陛下一样,也认为第五大人是改革之肱骨。
“陛下若果然有变革之意,启用第五大人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其余人都不及她,但改革之事自古艰险,改革能臣鲜有好下场,陛下可千万要保护好第五大人啊。”
弘徽帝没想到上官敏训会这样说,便说:“上官大人的心态倒开阔。”
说着,她拿起上官敏训退相前的举荐书,说:“我是真没想到你会举荐她……”
上官敏训举荐入阁的不是旁人,正是祝翾。
一般阁相举荐之人都是符合自己派系利益的门生,祝翾虽然在女学念书时的祭酒是上官敏训,但她俩不算十分正式的师生关系,在官场上严格上也不算一个派系里的,上官敏训做官风格中正圆滑,祝翾刚入官场时是有几分这个意思,但被启用之后,她真正的风格终于暴露了出来,她也是一个剑走偏锋的怪才。
上官敏训善于维系各个阶级的利益与平稳,她是善于平稳场面的人才,总是四平八稳的,祝翾却有明显的立场偏好,面对各种矛盾,她压根无畏无惧,甚至敢把所有问题都掀出来倒逼着官员们真正解决,这两者不论高下,只看做事态度就不可能是一个派系的。
若是上官敏训是一个小心眼的存在,只怕就会与祝翾当众割席了,许多师生进入官场之后分道扬镳彻底闹翻的也不是没有。
但上官敏训只是明面上疏远祝翾,背地里却没有给她使任何绊子,在退相前甚至还举荐祝翾入阁。
上官敏训一脸坦荡:“我已察觉陛下决心,陛下正当用人之计,举荐祝翾,臣无任何私心,完全以陛下的需求而举荐。祝翾行事大胆,有计谋,策令娴熟,是适合入阁中枢的人才。”
弘徽帝笑道:“没想到你对她的评价这么高,她还不满三十,你不觉得这个年纪,让她入阁太显眼了吗?”
上官敏训却反问弘徽帝:“难道臣不举荐祝翾,陛下便没有任何想令她入阁的心思吗?既然当年陛下能在背后想尽办法抬举臣至相位,自然对祝翾也是舍得抬举的。”
弘徽帝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着上官敏训道:“你果然敏锐。”
上官敏训又说:“选拔贤能不只看资历,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如今祝翾那丫头不到三十入阁也不足为奇了,她入官场也有些年份了,手上积攒的资历也够了,陛下只要略微抬举她,她便能入阁了。
“这个年纪就入中枢,自然是过于显眼的,可她不入中枢,便已经很显眼了,难道忌恨她的会因为她不升官就不忌恨吗?倒还不如与她权柄,人所依仗的越大,敢于做小动作的人反而越少。”
弘徽帝听完,也品出几分上官敏训对祝翾的惜才之意,不免叹道:“你当真是毫无私心,对祝翾也是用心良苦。”
上官敏训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再年轻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微笑,说:“陛下怕是忘了,我也是看着祝翾长大的人。”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说:“当年陛下派我去做女学的祭酒,祝翾是第一届学生,她是入学的前十之列里家境最普通的存在,在根基比旁人差的情况下,她还能有此成绩,这说明她除了是一个有天分的人,还是一个颇有心气的人。
“果然,入学之后,她样样都力争上游,从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总想着做到最好,为数不多几次被罚都是因为看书太用功。这样的学生,哪个老师会不喜欢呢?
“她也算是女学里最争气的几个,从小到大,从来没叫人失望过,我看着她长大,自然是期盼她能够走得更远的。
“陛下说我举荐她没有私心,实际上我是有的,这就是我的私心。”
弘徽帝不由感慨:“上官大人真君子也!”
上官敏训起身,行礼告辞道:“臣搅扰陛下许久,该走了,希望陛下能考虑一下臣的想法。”
说完,便默默退下,出来时,正遇见第五韶迎面走来。
第五韶见出来的是上官敏训,下巴不由抬了抬,一脸倨傲,迫不及待地想在上官敏训脸上看到沮丧失意的神情,心想,我都把你挤出中枢了,真是风水轮流转。
上官敏训一见第五韶这个模样,就知道她心里在得意什么,便忍着脾气露出平淡无波的神情,客客气气地与第五韶见礼微笑:“这不是第五大人吗,真是春风得意啊。”
第五韶打量着上官敏训,见她神情如常,不免有些失望,又想到她们俩话不投机半句多,便回了礼,冷哼一声就走开了。
就装吧,心里肯定气死了,第五韶心想。
等第五韶心想,上官敏训的表情果然不爽地耷拉下来,也在心底冷哼了一声,心想,得意什么,走着瞧吧,你做阁相的年代还未必有我时间长呢……
哎,我果然还是不喜欢第五韶……上官敏训在心底诚实地感慨。
于是她渐渐觉得去南直隶礼部做尚书养老也确实算一桩美事了,至少不用留在第五韶眼皮子底下见她得意了。陛下派她去南直隶也确实是为了她好,远离第五韶,有益于延年益寿。
第五韶入内,直接跟弘徽帝说:“我刚才进来,与上官经过,她难道没有给我上眼药?”
弘徽帝翻了一个白眼,说:“她比你想得豁达许多,还替你说好话呢,是你心窄,把人想低了。”
第五韶便说:“这就是上眼药了,最高明的上眼药,陛下这不就觉得我心窄了吗?”
说着,她轻声说了一句:“谁稀罕她为我说好话……”
弘徽帝岔开话题,两个人便讨论起公务来。
三位阁相已定,接下来就是阁员的人选。
在一众阁员名单里,其中一个人的存在实在是异常扎眼。
“祝翾领旨。”羊仲辉捧着圣旨出现在祝家主厅。
祝翾携祝府上下跪拜听旨。
只听见羊仲辉道:“翰林院侍讲学士、鸿胪寺少卿祝翾,学贯经史,才通世务,勤国济民,世之大义。修《越述会典》,破卷通经,出使塞外青兰,维系边务,功勋无双,至江南访民情,勤勉于民,心怀圣心。
“朕知其行,心深嘉之,其晋身为少阳殿大学士,入议政阁参预机务,其加封为太子少傅。
“……”
祝翾跪在地上,听完宫里的旨意,久久未能回神,还是羊仲辉提醒祝翾:“祝大人,快接旨谢恩哪。”
祝翾忙接过圣旨进行谢恩,然后她低头又仔细把封官的旨意看了一遍,还是觉得脑壳嗡嗡的,好像有个大馅饼直接砸她头顶上来了。
少阳殿是东宫太子读书之所,少阳殿大学士有引领太子的责任,虽然只有正五品,但权责不小,一般非三省阁相的官员入阁都会被加封一个某某殿大学士的头衔。
比起少阳殿大学士更显眼的是太子少傅的荣誉头衔,虽然本朝三公三孤都不是实缺,也没有定额,只是文官武将的荣誉加封,没有任何的实际权力,只提俸禄而已,但太子少傅可是从一品的荣衔,不管文官还是武将,都以能得到三公三孤的荣封为目标。
本朝唯一三公三孤都身兼过的大臣只有大越第一名相王伯翟,有些高官哪怕已经有了二品的实缺,也不能轻易得到三公三孤的荣封,只有在弥留之际才有希望得到这个荣誉。
祝翾尚不至三十,实缺才正五品,就能活封太子少傅,这对于她来说,的确是一个天大的馅饼。
羊仲辉见祝翾一脸惊讶,说:“阁员里数您资历最浅,本职官位最低,陛下是怕您入阁之后被人看轻,才加封您一个虚职,以示重视。”
祝翾还是感觉跟做梦一样:“可是,这也太厚封了吧,我何德何能,能被封太子少傅?”
羊仲辉宽慰她:“您与当今太子本就有师生名分,如今晋官为少阳殿大学士,更有监督太子成长之责,加封少傅自然名正言顺。陛下去年没赏你,就是等着《越述会典》书成,等太子确立,再给您攒一个够资格的封赏。”
祝翾意识到自己就这样入阁了,心想,这也太够资格了……
第402章 【中书舍人】
少阳殿大学士与太子少傅的晋升刚到,祝翾的实职官位也有了调动。
既然要祝翾入阁,那她的本官的职权最好是专事三省的。
祝翾本来还烦恼自己要怎么一个人顶两边的缺呢,她原先是鸿胪寺少卿,这是她的本职官位,不是赏赐的闲缺,是真的要做事的。
而本朝各部各寺最忙的不是一把手,而是二把手,少卿是副职,鸿胪寺卿乔叔载平日里负责的是大方向上的宏观工作,具体的微观落实的大头工作就是两个副职做了。
祝翾与归南亭都是鸿胪寺少卿,祝翾上任之后一直被弘徽帝召去办各种外差,京师内务大多数时候都堆在另一个少卿归南亭身上。
也就是归南亭脾气好,专注本职工作,一点也不眼红祝翾办的全是露脸的差事,现在祝翾要入议政阁办差了,鸿胪寺与议政阁又不在一个地方,那么她到时候要怎么办差呢,鸿胪寺的差事要怎么交办呢……祝翾是个喜欢事事清明的性格,在知道自己成为阁员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操心自己往后要怎么全面地把手头差事办好,但她实在分身乏术,反而自己想出了几分愁绪。
于是,祝翾去问自己的上司乔叔载,乔叔载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眼睛里似乎写着“你居然操心这个”,然后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对祝翾说:“陛下都赐你做少阳殿大学士了,还特意给你太子少傅这样的荣衔,从一品三孤之一的加身,便是我见到你,也该行礼喊你一声‘祝少傅’了。你还在想自己鸿胪寺少卿的职缺要怎么弄?”
祝翾十分诚恳地点了点头。
乔叔载罕见地露出暴躁的神情,对祝翾说:“你一向聪明,怎么分不清轻重缓急呢?陛下为什么会在册立太子之后令你入阁,为的就是名正言顺。少阳殿是东宫读书之所,太子少傅意味着什么,也不需要我多说了吧,你年轻轻、官位在议政阁不够看,所以才要添上太子老师的名分,才有资本入阁。
“大学士与太子少傅就是表明你是正儿八经的太子师,这是陛下为你想的入阁台阶,你以为只凭你一个少卿的本官就有资格入阁吗?
“本朝大有作为的五品官又不只你一个,也只能在东宫名分上给你做文章,毕竟你真给太子授过业,先帝点过你做太子蒙师,太子正式入学后你又在上书房担任过教职,如此抬举才名正言顺。”
祝翾却说:“与太子启蒙时,我当时非东宫官员,而如今的上书房,也不只有我一个学士与太子授业……”因她常出外差,在上书房也没有为凌游照上过许多课,祝翾觉得自己这个“太子师”的头衔有些许水分。
乔叔载解答道:“从前教过太子的,谁也不算名正言顺,但现在只有你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之师。
“就算你只给太子上过一节课,陛下愿意抬举你,那你就当得这个太子少傅,太子见你也要礼遇于你,这就是君恩的分量。
“你入阁是因为太子之师的名分,不是因为鸿胪寺少卿的本官,那你自然该以议政阁事务为重,鸿胪寺的差事就交付给归南亭。”
说完,乔叔载忍不住感慨:“你也真是一个轴人,天大的馅饼掉你头顶上,你乐都不乐,反而操心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祝翾回答道:“陛下信重我,我更该时时自省。以石投水,千载一合。陛下的提拔与恩宠,我除了恪尽职守,实在是无以为报。
“我祝翾能有今日,很大一部分的原因还是因为陛下的赏识,她愿意给我机会,给我立功的机遇。就算我的个人能力再出色,但如果没有愿意赏识的君主,没有发挥的机会,那还有今日的我吗?
“议政阁乃朝廷中枢,其中一举一动都是关乎国家大计的,每一个决策与政令的背后都是无数个活生生的升斗小民的生活变迁,百姓不是冷冰冰的数字,盛世之治更不是史书上的几行字。
“陛下如今超拔我入议政阁,我更该保持清醒,更要厘清手头上的事情,既然我依然还是鸿胪寺少卿,自然就要想好周全之策,想好之后的差事要怎么兼顾,正因为想不出,才来请教大相您。”
乔叔载听罢,说:“当年你做学生时,文章便得以闻名天下,富有才名,时人称你的文风为‘天然赤心’。原来这四个字,说的不仅是你的文章,还有你的为人,入朝这些年,你依旧没有丢掉这四个字,赤心还在,真是难得,也难怪陛下愿意这般抬举你。”
他又宽慰祝翾道:“你也不用操心,你能想到的事情,陛下自然也能想到,既然太子少傅都能叫你做了,你的实缺又有什么动不得的,只怕还有新任命还没到呢。”
果然如乔叔载所说,祝翾的实缺调动很快也下来了,是隶属于中书省管辖的中书舍人一职。
中书舍人在本朝为正四品,在中书省只低于中书侍诏这个阁相,本职是起草诏旨制敕、掌侍从进奉、参议表章,同时判省内杂事,可以安排翰林院学士与参议司直们的御前轮值与各式笔杆子工作。
中书舍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子近臣与中枢官员,这个任职一下,祝翾这个阁臣的含金量才真正落实了。
如今的议政阁格局是尚书省仆射第五韶、中书省侍诏严维敏、门下省侍诏顾知秋三位阁相,除了祝翾这个新阁员,还有寇玉相、王翊、武崇律三位阁员。
其中寇玉相担任吏部尚书,兼明德殿大学士、太子少师。
王翊也是弘徽帝为东宫太女时的潜邸旧臣,担任户部尚书,兼力政殿大学士。
武崇律也是新提拔上来的,为严维敏举荐,一直担任门下省的给事中,本职与祝翾同品,掌封驳权。同时兼麟政阁大学士,管理所有观政进士的考核与观政。
议政阁七人组中,第五韶、顾知秋、寇玉相、祝翾四人都是女子,其中祝翾年纪最轻、资历最浅,她也是议政阁有史以来年纪最轻的阁员。
升中书舍人,封大学士,加太子少傅,入议政阁,每一步对于祝翾而言,都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步升天。
弘徽帝如此超拔祝翾,其皇恩深厚,不禁叫满朝侧目。
祝翾就这样顶着同僚或艳羡或忮忌或敬畏的视线步入了议政阁,议政阁是前朝最靠近体己殿的建筑,同时又有游廊联通三省办公之处。
议政阁正中间的殿宇为阁臣们的议事、办公之所,两边侧殿宇分别是诰敕房与制敕房,为议政阁书办文书的场所,两边耳房与厢房容纳秘书官、书吏、女史办公当差,后殿几套大间便是阁臣真正的专属值房。
祝翾之前在御前当差,宫门下钥滞留宫内也有值房住宿,但普通的值房也就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只供一套办公的桌椅、储物的多宝阁与大柜,用屏风一隔,后面就是睡觉的床铺。
而真正阁员的值房便是一套一进两重的小院子,配备着办公间、起居室、机要间、会客厅与文书室等房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可供阁员在里面起居办公。
祝翾的值房是最边上的一套,殿中省的尚舍女官万纬领着祝翾到了她的值房跟前,每套值房都配备着一套大锁,万纬拿出钥匙交与祝翾,说:“这便是舍人值房的钥匙,殿中省与舍人各保管一把。”
打开门,万纬带着祝翾入内,值房里面的家具一尘不染、俱是新的,万纬笑道:“预备着大人进来办公,所以里面殿中省早已收拾过。”
祝翾坐定,进来了四名女史,跟祝翾行礼问安,万纬指着这四名女史道:“这四名女史都是殿中省的人,专门照顾大人在议政阁内的起居生活,还有值房内的洒扫杂役工作,大人若有分派,只管吩咐她们去做。”
四名女史依次排开,都是二十上下的年轻女孩子,她们品级相当,俱穿着女史袍服,她们的名字分别是刘光洲、陆上行、王紫霞、卢白江,祝翾日常吩咐时,可以去姓直呼其名。
四名女史退下,万纬继续介绍道:“议政阁内有自己的厨房与饭厅,就在东北角的那三间,大人每日可以亲自去那里就餐,若不想去,便可以吩咐殿中省的女史去打饭至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