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内的一应供应之物都是殿中省负责,若有物器损坏,大人可以直接告诉那四名专属的女史。”
万纬带着祝翾熟悉完自己值房的设施之后,便对着祝翾行礼,说:“若无事,属下便告退了。”
祝翾起身相送,等万纬走后,祝翾坐在自己的值房里,观赏着里面的一应陈设,不由感慨阁臣的排场。
难怪人人都争破了脑袋想做阁臣呢,进了中枢,值房级别就不一样了,还有专属服侍的殿中省宫人。便是普通的尚书,都没有这个待遇,只有进了中枢才享受这样的特权,这议政阁后的一套专属值房,便是一个正式的权力席位。
祝翾坐下,紫霞便端着茶盘过来,毕恭毕敬地说:“大人用茶。”
祝翾刚喝了两口,另一名叫白江的女史又进来传话:“前面第五大人传各位大人前往正堂议事。”
于是祝翾站起身,步履匆匆地往议政阁的正堂走去。
第403章 【中枢运行】
祝翾到达的时候,其余几个阁臣都已经到了。
只见第五韶身着一袭张扬的紫袍,坐在中堂次座上——议政阁的主座一向是留给皇帝的。
顾知秋与严维敏各列两边第一,接着便是寇玉相、王翊、武崇律,祝翾见武崇律对面、寇玉相下首还有一个空位,便知道那是她的座位。
她正欲行礼入座,第五韶率先开口道:“都是自己人,不必拘泥虚礼,还请入座。”
祝翾于是坐下,与对面的严维敏、王翊、武崇律三人微微拱了一下手算是打过招呼,严维敏与王翊颔首点头,只有武崇律与她同级便拱手还礼。
几人坐定,几名杂役入内依次奉茶。
第五韶在上面四平八稳地坐着,看了一眼左右,说:“如今陛下召集我等组成新议政阁中人,加以厚望,我等必然不能辜负陛下的用心。”
同为阁相的顾知秋坐在下面漫不经心地拨着茶,坐在她对面的严维敏见了,便率先开口道:“谨遵首相示下。”
顾知秋听见严维敏口呼第五韶“首相”,便慢条斯理地将茶杯放下,心下腻味,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便也跟着说:“谨遵首相示下。”
当年顾知秋为前朝地方大族神童,因为才名远扬,享茂地方,十二岁被花鸟使征入宫中掖庭,十四岁因诗作被嘉奖为才人。
第五韶的家族因言获罪,全族覆灭,背后便有顾家的参与和倾轧,后来顾知秋跟随弘徽帝为女官,第五韶作为弘徽帝身边旧人,虽然知道自己家族旧事与顾知秋本人无关,但态度上却有迁怒。
顾知秋性格孤高,她少年便远离故土亲人入宫,亲缘浅淡,跟随弘徽帝时还不足二十岁,正是恃才自傲的年纪,十次见第五韶,其中八次得到的都是冷脸,顾知秋自然也歇了与第五韶深交的心思。
即便二人后来能够想开旧事,但宿怨已成,且抛去家族旧事,两人性格也是不合。
第五韶性子乖僻、气量也不够大,弘徽帝身边一众女臣,除了弘徽帝,竟然没一个能入她的眼睛,连上官敏训那样的老实人她都相处不下,又何况其余人呢?
果然,第五韶听见严维敏与顾知秋愿意奉承自己为“首相”,心下也多了几分得意,一脸受用,嘴上却谦虚道:“都是三省阁相,不分高低。”
顾知秋听了,忙又端起茶杯喝了起来,压住心绪,以免自己口吐恶言。
第五韶继续说:“连我在内,诸位都是第一次入中枢的新人,国朝重策,在你我之手。既然入了中枢,做了阁臣,咱们就要同心协力,替陛下分忧,为朝廷做事。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①
“我们几个出入议政阁,什么事情都比外面大臣知道得更早更快,我也知道人皆有私心,但私心再大,也大不过国家与朝廷的利益。你们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和责任,切不可目光短浅,为了自己的私利,监守自盗,坏了大事。
“陛下既然提拔我等入阁,是信任我们的能力,也是相信我们的忠心,你们可千万不能辜负陛下的赏识。
“胆子都是越养越大的,今日敢卖御前信息,明日就敢卖官鬻爵,这样紧要的位置若想要存心钻营,贻害无穷,所以我希望你们都能时时保持清醒,若不慎,一失足便是万丈深渊。”
她的话说完,众人都发自内心地拱手道:“谨遵首相教诲。”
从议政阁正殿离开的时候,严维敏看了祝翾一眼,说:“你随我来。”
两人同属中书省,严维敏如今是她的直属上司,祝翾便会意,紧跟着严维敏的步伐往外走,严维敏领着她到了中书省的办公区域,中书省的官员书吏见严维敏与祝翾过来,便上前迎接,严维敏吩咐其中一名官员;“你去把所有中书省的官员都叫过来,至大厅集合。”
不一会,中书省的官员书吏俱已经到了,中书省如今最大的官员便是中书侍诏严维敏,除此之外,还有连祝翾在内的中书舍人三人,再往下还有起居舍人、通事舍人、左拾遗、右补阙等官职数人,下设机构翰林院,翰林院一干学士、修撰、编修、检讨都隶属于中书省管辖。
严维敏把中书省的人喊来,也就是认个脸,略微说了几句,与祝翾平级的两个中书舍人都比祝翾老成、更有资历,一个叫林钧,另一个叫李饶,都是四十余岁的中年人。
祝翾年纪最轻、资历最浅,但有从一品的太子少傅的加官,又是陛下钦点的阁臣,一来身份便比林钧与李饶的要高,林钧与李饶面上倒没什么不平。
他们两个都十分客气地与祝翾见礼问好:“见过祝阁老。”
“阁老”称呼自古有之,从前唐朝时中书舍人中资历最深者可被称呼“阁老”,本朝“阁老”二字便是恭维正式入阁但并非阁相的官员。
林钧与李饶以“阁老”称呼祝翾,便是奉祝翾为尊的意思,祝翾倒不敢十分托大,这两人在中书省的资历比她要深,她初来乍到、什么都是两眼一摸黑,中书省上的具体事务还需要请教此二人同僚,于是祝翾谦虚道:“二位前辈,翾不敢当。”
她对林钧与李饶道:“我初来乍到,不通公务,还需要仰赖二位替我解答引路,怎敢在此托大?”
林钧与李饶对视了一眼,说:“阁老说笑了,您作为阁老自有辅官引路。”
“下官程随,拜见祝阁老。”只见一个穿着六品袍服的男子走了过来。
此人身量不高,形态清瘦,脸窄小如桃叶,生了一双上挑的狐狸眼,笑眯眯的,一身精明的气息,观面相大概有三十出头的年纪。
祝翾低头看向这个宛若狐狸一样的小个子男人,疑惑地皱眉,林钧在旁边介绍道:“这位程随,便是阁老您的辅官。”
程随行礼道:“下官乃中书省参议司直,兼任议政阁秘书诏,专为祝阁老奉命。”
祝翾便明白了,这是她的秘书官,也算是她的官方“师爷”,正所谓流水的阁老,铁打的秘书诏。
这一批阁相与阁员都是新任的官员,从上手到熟练中枢总有一段时间,中枢的日常政务运营便是靠议政阁的秘书署维持。
秘书署的官员都叫秘书诏,为正六品,本官都是三省中人,秘书诏日常工作便是担任阁相与阁老的辅官,一般由老练、熟知俗务的官员担任。
除了程随这样一个专属的辅官,祝翾作为阁臣还拥有两名新旧从官,一名是比祝翾资历浅些的参议司直,一名是本届新科的观政进士。
祝翾回到值房,程随很快带着两名从官过来,祝翾站起身,这两位从官都是祝翾的熟人,其中一位正是前科进士郑琅,现为翰林院修撰兼参议司直,至于被分到祝翾这边实习观政的进士叶不是旁人,正是元奉壹。
郑琅与元奉壹见到祝翾也不惊讶,他们早就知道了自己的任命,郑琅与元奉壹都垂着眼睛老老实实地与祝翾行礼问安:“下官见过祝阁老。”
“免礼。”祝翾也实在没想到自己的两名从官都是自己认识的人。
祝翾的值房也配备着几名辅官的办公间,程随作为老手,便为祝翾介绍日常的工作流程。
几人坐下,程随捧出一大叠奏章放在祝翾桌前,然后说:“这一叠都是群臣奏章,由您初步审核,审核无误的您便盖上您的阁印与私印,之后便是与陛下核实,待陛下核实之后若有下诏许可的,便再由您拟旨与门下省进行复核。
“若奏章审核有误的,您便只盖私章标上蓝签,再发往门下进行复审。”
他再捧出新的一叠文书放在祝翾桌上,介绍道:“这些都是门下或尚书省封还的文书,您可以按照上面的修改意见重新起稿。
“若是重要国政,非细节驳回的可以申请相关部门进行共同合议,最后按照合议结果起稿发诏,若有合议不下的,则列为意见奏章奉与陛下再奏再议。
“几省合议意见不合的,以陛下意见为准再下诏。”
程随又捧出第三叠文书放祝翾桌上一放,微笑道:“这是合议记录,您可以看着参考一下。”
然后他又端出几枚宝印,一一为祝翾介绍道:“这个是您的阁印,这个是您的中书舍人印,这个是您的私印。”
祝翾看着桌上的几大叠已然觉得头脑晕眩,她随便拿出其中一个待审的奏章,是礼部的礼部司关于京师学校的本季申银用度申请,祝翾便开始为难了,这做阁臣比她想得要难许多。
她从前是鸿胪寺的官员,只熟悉鸿胪寺本寺的细节与事务,但做阁员,六部九寺五监二局的官员请奏都会来到她的案头,都需要她先审查。
但这些请奏是否符合标准,是否合理,便需要她同时对这些部门的庶务有一个大概的认知。
比如礼部司申请用度,这些奉上的数字是否合理,她就不清楚,祝翾有些犯难,程随说:“用银之事都是层层上奏的,都有明细书。”
说着,程随拿出一叠副本与祝翾,说:“这就是账目明细与计划书,是已经通过了礼部尚书的审核,问题不大。”
然后程随再去文书室找出前几季度的礼部申请与奏章,还有相关法案明细,说:“大人如果不放心,可以再参照前面的旧例。”
程随讲解的时候,同样是新入议政阁打杂的郑琅与元奉壹都在跟着记笔记。
祝翾看着一案头的各部各寺的官司,只觉得千头万绪,中枢这个位置真是责任重要求高,为了尽快上手,祝翾连着在宫里宿了半个月未出宫。
经历了半个月的艰辛求索,祝翾才终于有了上手的感觉,她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议政阁会给阁臣们安排专门的值房进行起居,原来就是为了方便他们日夜颠倒地上手公务。
郑琅与元奉壹在这半个月里跟着祝翾一起辛苦摸索,也终于可以上手帮忙了。
弘徽帝给了自己的新中枢班底两个月熟悉庶务的时间,她见新议政阁与六部等中央部门以及各省地方衙门配合渐渐默契,便开始推行新政。
弘徽五年四月,弘徽新政正式拉开帷幕。
弘徽帝推行的第一条新策是一条面对官员的,这条新策却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当年因为上官敏训丁忧一案,朝廷规定官员家中直系亲属若有丧事,准予官员带薪不留职的一年居丧年限,若原籍较远的,可再延长三个月的路程假期。
现在弘徽帝给予所有官员一个新的带薪不留职的必修假期,这个假期的名字叫做“产育假”。
弘徽帝令大越所有官员自明年元月开始,若有后代产育,皆需要停职一年半进行休假,女官确认怀孕超过三个月便可以申请休假,若超过七个月孕期仍不休假者,进行强制休假,男官妻室有孕超过三个月者可申请休假回家照料妻室,若妻室孕期超过七个月仍不休假者也是强制休假。
产育期内,朝廷将派太医日常上门诊脉,若有滑胎或幼儿早夭者,进行备案后才可提前结束假期。
若有隐瞒家中添口之事,刻意躲避休假者,则有一定的惩罚措施。
同时从京师开始,各官衙将配备官方托儿所与育幼堂,官员复岗之后,若家中幼儿无人照料,可以免费带孩子上岗,将孩子带至托儿所与育幼堂进行托管。
托儿所负责八个月以上至两周岁半的婴幼儿,育幼堂是官方启蒙机构,官员子女满两周岁半便可入学,托管至六周岁。
此诏一出,满朝沸沸扬扬。
明眼人都知道产育假男女同休的目的是为了抹平官场的性别差异,也是为了加快推行民间工厂的男女同休产育假的进程,正所谓上行下效,若官场能够严格实施男女同休产育假,那么民间劳动市场新推出的产育假期才能更好地施行下去,同时抹平用工市场上的女性的生育劣势。
托儿所与育幼堂的配套设施也是为了更新百姓的育儿观念,这一项细究下来也是为了抹平官场性别差异。
虽然如今官场上的大部分女性官员都是不婚不育的独身女子,但弘徽帝也不想叫女官主动失去生育的选择,大部分年轻女官不选择生育,最主要的一项原因便是一旦怀孕产育,那么便需要休假,一旦休假,她们的官途便必然会陷入停滞,而孩子诞生之后,女官又难以平衡照顾孩子的责任与本职官务的要求。
而男官天然便没有这样的问题,男人的孩子都是由他的妻室怀孕生下来的,其中身体损耗也只由他的妻子承担,待孩子生下,新生儿的照顾职责也是理所当然地归于其母亲,男官的妻子为了整个家庭的发展,也会主动承担照顾子女、料理家务的责任,从而进一步强化男主外、女主内的分工。
而女官便没有这般的选择,即便她们能够找到愿意主内的夫婿,可怀孕产育却不能叫旁人替身,若有女官的夫婿是官位更高的存在,那么产下子女的女官很有可能会重新回归到“女主内”的秩序里。
但是新政便可以抹消些许差距,同休产育假期最明显的目的便是为了平均男女官员的生育成本,无论男女,只要有亲生儿女诞生,都必须休假,那么大家便会付出一样的事业停滞成本。
托儿所、育幼堂的配套措施则可以同时节约男女官员的养育成本,比如女官员家中若没有可靠的人帮着带孩子,托儿所、育幼堂的存在则可以帮助女官解脱部分母职回归官场。
而男官员的妻子也会有所受益,若男官员选择将自己的孩子让托儿所、育幼堂帮忙托管,其妻子便能够解放一部分劳动力,也可以进行一部分的“主外”事务。
这条新政对女官们是好事,但对于男官们来说则是多了一条莫名的限制,大多数的男官员的儿女都两三个以上,若做官以后,生一个就要休息一年半,那么照三四个生,便是五六年的成本了。
男官们这样一想,便觉得有些吃亏,心下不忿,如今朝堂上的那些女官根本就不生孩子,她们哪里用得上这些产育假?
一旦启动这个新政,首先用得上的便是他们这些男人,难道他们也要为了做官少生乃至不生孩子吗?
男子又没有妊娠的需求,为什么要他们强行休息呢?
于是便有官员上奏提出抗议,表示:“男女天生有别,生育一事不可一概而论,此政违背人伦自然。”
甚至有人表示他们愿意各退一步,比如这个产育假给真正需要休息的人,女官们如果要生孩子可以带薪享受这个一年半的福利,他们男子又不会有生育损耗,强行休假实在不合理。
弘徽帝冷笑一声,她早就想到了男性官员们会反对,便说:“产育假,自然包括产与育。生老病死,乃人生四件大事,从前你们执着丁忧守制,然而从结果上看,丁忧一年或者三年,都没什么区别,都不会令死者生。
“如今世人重死不重生,此为颠倒因果,亲人既死,则不得再生,若哀毁骨立,也并无任何增益,只不过是彰显所谓的孝道求名罢了,为死者哀伤需适可而止。
“如今我朝能够屹立世界,靠的便是强悍的民力,民力何以来?无非人口二字,人口背后便是生育。人生人,才有更多的人,有了更多的人,才有更多的劳动力与民力。生育,乃全国所有人之事,然同为父母,母产母育,那父者何以为父为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