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他们也为王家的几个孩子准备了压岁钱,祝晴的大儿子王杨已经二十出头了,不是孩子了,很不好意思地拿祝家的压岁钱,就说:“我都是大人了,不能要,给桉哥儿和奉壹吧。”
王桉过了年也十六了,也不好意思,说:“我也不是孩子了,不能要。”
孙老太说:“什么不是孩子,你们还没娶亲就是孩子!”
王杨就脸红了,对孙老太他们说:“我已经说了亲了,这就不能拿压岁钱了。”
“真的假的?哪家的姑娘?老天爷!晴姐儿你要做大母了!我要做曾外大母了!那更得给你压岁钱了!连着你未来媳妇孩子的份一起。”孙老太不仅不收回她的压岁钱,还添了更多要往王杨手里塞。
塞完了王杨,就继续塞王桉,寄住的元奉壹手里也被塞了。
元奉壹觉得自己与祝家严格来说没正经的亲戚关系,不能要,就推辞,却被祝家大人强硬地给了。
他推辞不过,只能拿着祝家人的压岁钱不知所措。
压岁钱终于到了各人手里,大人们就开始聊天,主要聊大表哥的亲事与王桉的科考。
“杨哥儿说的人家是隔壁长阳镇上开米铺的,就开在银铺旁边的那个,是他家的四姑娘,门第比我们这些屠户要好一些。他们家四姑娘今年十七,生得不错,性格也好,会算账会写字。因为没正式下定,这事我也不能往外透,万一不成功,坏了人家的名声。”祝晴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是神色却很高兴,看来王杨的婚事跑不了了。
然后又开始说王桉,王桉上次下场没考成功,这回学里的先生认为他可以再下场去考了,祝晴就说:“我要求也不高,不求他考个举人什么的,就有个秀才功名就不错,二十之前如果还不能考上,那就去考个吏考。”
大越想要做官需要参加科举,想要做吏参加的是吏考,并不是一个系统的考试。
因为刚开国,两者考试流程还在摸索中,不同于前朝的“皇权不下县”,让地方上被士绅族老把控,大越在县下面还有三长等级的管理层次,分别是邻长、乡长与镇长。
乡与镇由通过吏考的官吏做这个长,受当地知县管辖,去县里做吏也是得考吏考,如今刚开国,基层缺吏,所以吏考是比科举简单很多的,而且考上就能有差事做。
考上吏的人也可以继续参与科考,可以以吏的身份考乡试,好像听起来比考秀才再去考乡试划算些。
所以当然也有限制,考上吏的人得做满十年吏才能有资格获得乡试资格,期间不许参与科考,以吏身份获取的乡试资格也有期限,如果过了期限当事人不再为吏那就得与一般人一样从府试先考再去考乡试了。
这边大人们在聊天,祝翾听了一会,开始觉得无聊,就坐在元奉壹身边,想与元奉壹聊会天,却看见元奉壹低头看着手里的压岁钱,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第41章 【无论男女】
“奉壹,你怎么了?”祝翾开口问道。
他们俩坐的地方离大人们比较远,而祝家的孩子除了祝翾没人与元奉壹玩得来,在这个角落里,只有祝翾与元奉壹。
元奉壹眼圈红了一点,他看起来好像要哭了,他看着自己手上被祝家人与王家人塞的压岁钱,忽然问祝翾:“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实际上我们其实没什么亲戚关系的……”
祝翾的脸忽然出现在元奉壹视线里,元奉壹吓了一跳。
祝翾突然低下头从下往上突然观察元奉壹的神色,然后看见元奉壹一副要哭的模样,就说:“天呐,你不会在哭吧?”
元奉壹连忙难堪地扭过脸去,祝翾样样都好,却总有这样迟钝不懂人情世故的鲁莽又天然的瞬间。
但是元奉壹又不好意思认真迁怒她,祝翾就是这种天然又真诚的个性,他遇上向来是束手无策的。
果然,祝翾这样偷袭观察他,并不是为了嘲笑他哭鼻子,而是真的关心他。
祝翾就哄元奉壹,语气跟哄棣哥儿一样:“奉壹不哭,今天可是过年第一天,不可以哭鼻子的,忍一忍,眼泪不要掉下来。”
“我比你大的,你不要像哄弟弟一样哄我。”元奉壹被祝翾弄得什么情绪都没了。
“就比我大几个月罢了,得意什么?你还没我高呢!”祝翾“哼”了一声,又说:“你和我们怎么没有亲戚关系?你叫我大姑姨妈,也算我的表哥吧。”
元奉壹心想,就是有血缘,这关系也很远了,何况是没有血缘关系呢。
祝晴虽然的确是他亲姨妈,却是没有义务管他的,祝晴虽然是元家的亲姑娘,但是从小就被抱给了祝家。
元奉壹的生母出生时,上头这个姐姐已经被送人抱养了,她小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姐姐。
是后来祝晴嫁人了,祝晴和元家才有那么一点走动,但是不多,关系和远房亲戚一样。
当初若不是走投无路了,元奉壹母子也不会上这个抱养出去的姐姐家的门,但是祝晴还是接受了他们。
后来很快元奉壹的生母就因病没了,祝晴就拉着亲妹妹的手保证她会好好待元奉壹的,元奉壹的生母这才闭上了眼睛。
当时元奉壹以为他就此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他一出生就没有见过父亲,小时候记得有个性格很和煦的哥哥,但是夭折了。
外大父给他起名“奉壹”,以此期望他性情纯粹、坚守初心,他从小也是随母姓,外大父从前是前朝的童生,见他资质上佳,三岁便与他启蒙,教他读书写字。
虽然两个舅舅对他不好,虽然身边遇到的孩子都喜欢围着他唱:“元奉壹,父母留一,只有母不知父,羞羞羞!”
但是他是有亲人的。
元奉壹一开始与那些孩子打架吵架,每每被气到大哭,然后他看着身边的恶意,知道了他们就是想看自己这副模样。
自己没有爹也是事实,自己这样在意反而如别人的意了。
于是他无师自通了“装哑巴”这个技能,就装聋作哑一片冷清当什么都听不见。
时间久了,那些幼稚的排挤伤害渐渐为零。
对从来没有见过的爹,元奉壹说不好奇是假的,他也问过生母自己的亲父是谁,却只知道是出去当了兵丁然后了无音信的人。
天下大定了,这样的人依旧了无音信,只怕凶多吉少。
后来元奉壹知道了自己的亲父到底是谁,心里却只觉得那还不如死了呢。
亲爹不重要了,他还有真心对他好的外大父与阿娘,可是外大父老了。
没有了外大父,元奉壹与阿娘被两个舅舅赶出了元家,失去住所的母子俩就租住了一间很破的房子,白天阿娘就出去做工养他,没多久恶劣的环境就叫她生病了。
阿娘觉得自己大限将至,就拉着元奉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到了青阳镇上,厚着脸皮敲响了祝晴的门。
然后元奉壹就又失去了他最后一个亲人,在王家,他以为他是寄人篱下的,祝晴怎么待他都是合理的。
可是祝晴居然对他很好,就当多养了一个小孩子,吃穿没有亏待他,这是元奉壹没有想到的事情。
不仅王家对他不错,就连与他没关系的祝家对他也是当亲戚,祝翾对他就非常友善,和他同年上学还怕他被欺负,一直“罩”着他。
他确实永远是失去了外大父和生母,却并不是不再有亲人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对他好的人关心他。
“谢谢你,萱娘。”元奉壹说,然后把自己的压岁钱里抽出一封给祝翾。
祝翾愣愣地接过,一脸疑惑地问他:“为什么要谢谢我?又为什么要给我钱?”
元奉壹就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是你的表哥,我给你压岁钱不对吗?”
没想到祝翾直接笑了起来,说:“奉壹真是个傻子,你是我表哥也不用给我压岁钱呀,你看杨哥哥和桉哥哥给我压岁钱了吗?同辈之间本来就是不用给的。”
她又拿起元奉壹给她的那封压岁钱说:“你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表哥,你只给我又是什么意思,英姐儿、棣哥儿、葵姐儿他们你就不管了?”
元奉壹支支吾吾的,就说:“你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祝翾执着地问他。
元奉壹也愣了,他也不知道祝翾哪里不一样,就说:“你与我最熟,和我一起上学……”他说不下去了。
“我懂了,我是和你关系最好的那个,所以不一样。”祝翾依旧在笑,元奉壹就扭过脸去,看到的只是她的侧脸,他注意到了祝翾耳垂上多了一个空着的耳洞。
祝翾,不仅是他没有血缘的家人,还是女孩子。元奉壹忽然意识到。
祝翾的脸又转了过来,对元奉壹说:“既然我是和你关系最好的,那我就收下你给我的压岁钱,正好给我拿去买书。”
她注意到元奉壹的视线在看自己的耳垂,就意识到自己多了一对耳洞,就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耳垂,问元奉壹:“很奇怪吗?我也不想打耳洞,可是我大母非要给我打。”
元奉壹就移开视线,说:“你不想的话,那干嘛非要逼你穿耳洞呢?”
“就是啊,大人有时候总喜欢逼我做一些我根本不想做的事情,这个时候他们总会很固执。”祝翾苦恼地说。
等到了家,沈云就朝孩子们伸出手:“压岁钱拿来给阿娘,我给你们存起来,等以后再还你们。”
祝棠、祝莲和祝翾都露出了痛苦的神色,祝英和祝棣还很懵懂。
祝英心里也有点不想给,但是却首先乖乖把压岁钱给沈云,还很相信沈云,说:“好吧,阿娘你可不能偷偷花我的钱。”
祝棣对钱没有概念,就也屁颠屁颠笑着给了。
三个大的知道这就是骗小孩,给沈云了就没什么“以后再还你们”了,之前收去的就没再见过影。
祝棠首先抗议道:“我就不用了吧,我都多大了,还用阿娘你给我管钱?”
沈云看了他一会,祝棠就唉声叹气把压岁钱掏了,祝莲见大哥就给了,就也跟着后面上交了。
还在坚守的祝翾:“……”
她的兄弟姐妹叛变也太快了吧,祝翾在心里想。
沈云的目光看向她,祝翾就打算挣扎一下:“我不用你帮我存的,我马上就能花出去。”
“你个小孩子要花什么钱?”
“买书呀,我才看了多少书,钱总是不够花的。”祝翾理直气壮。
“拿来吧,快点。”沈云说。
祝翾在心里唉声叹气了一会,将压岁钱上缴了,但是留了心眼子,她的阿娘不知道元奉壹多给她的那一封,所以她把多余的那一封留下来了,这样零花钱就又多了。
沈云拿去点了点,果然没发现异常,祝翾就想,还好我脸皮厚,元奉壹敢给,我真敢要,不然一下子就又是穷光蛋了。
到了大年初五,朝廷颁布了今年出台的一些新规变革,由镇上的官吏张贴在了蒙学外面的官府诏令板块的板报上。
一群人围着在看京师又颁布了什么新规和诏令。
大人们不识字,但是托蒙学教育的福气,家里总有识字的孩子,他们不懂,家里识字的小孩就在念给他们听。
祝翾这天去先生家拜访顺便开小灶,就也挤进去抬起头去看,密密麻麻的新令里她一条一条看过去,不是都能完全理解。
但是她看到了这样一段话:“国家欲开吏进孤路,辟乡贤之门,务在至公,欲使白屋之士升闻乡里,志在擢寒俊有艺有德者为吏,不论贫富,无论男女……”
后面还有很长的一段。
祝翾看明白了一个“无论男女”,是“吏进孤路”从此“无论男女”。
祝翾还有点搞不明白官与吏的区别,她看完了就去拜访黄采薇,黄采薇开了门,乔妈妈也在。
就看见祝翾兴冲冲地上来就问:“先生,吏进孤路是什么,外面说无论男女,是不是我也可以考?”
黄采薇将祝翾拉进家门,告诉她:“就是从今年开始吏考的考试不限男女了。”
然后黄采薇就细细告诉了祝翾科考与吏考的区别,祝翾听明白了,吏考选取的是吏,由吏考进科举有便利也有限制。
虽然吏身份低于官,但是在平民出身的祝翾来说也是好事,就说:“那我大了要去考吏!”
黄采薇却说:“不急,我问你,吏考如今说不限男女,但是吏又可以做满十年考乡试,科考如今却只能男人考。那如果有一个女人今年之后考上了吏做满了十年,再去考乡试,你说她是可以考还是不能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