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就沉默了,她觉得可以考,又觉得不可以考,就问黄采薇:“那到底是能考还是不能考?”
黄采薇就说:“吏考先行不限男女,却留下了这样一个漏洞,所以科考放开男女之限也是大势所趋,但是会晚上一些,这是一个信号。
“科考毕竟是取官,更为严肃,倘若直接说从今天开始科考男女不限,那就会有许多反对之声。
“所以长公主她们就先改革吏考,吏,尤其是乡野之吏,朝中那些人都是看不上的,考上吏反而限制他们子孙晚十年科举,所以拿这个改阻力最小。”
然后她喝了一杯茶又继续说:“倘若真的有人反对,但是基层确实缺吏啊,吏能够算账识字就足够了。既然确实缺人,蒙学已经不限男女教出来了会算账识字的女人,那干嘛阻止她们去当吏呢?
“反正乡野小吏都是解决一些芝麻小事,他们书香门第的人会来考吗?而乡野里的书生也是首选考科举,而不是吏考。他们男人是你不考我不考,基层继续缺人,皇权继续难下乡。
“那既然已经有这样一批符合条件又不影响利益的人能考上,就因为是女的不让考,才不合理吧?”
祝翾点了点头,又问黄采薇:“那科考就也会放开性别?”
黄采薇就笑了笑:“蒙学放开男女了,吏考也放开男女了。等到科考要放开男女的时候,如果有人反对,那就能说女人都能做吏处理公务了,甚至比男吏更优秀,何以男吏十年做满可进乡考,女吏做得好却不可以?吏进官这条路也开了,那科考本身的男女之限还在限什么,不开也得开了。”
作者有话说:
我文里的科举制度和吏考不要考据,是我杂糅加原创出来的东西,可能一堆bug。
就文里科举正常途径也是明朝的四级顺序,即府试、乡试、会试、殿试。
那如果有一个人通过了吏考,就得做满十年吏服务基层十年才能科考,但是可以跳过府试直接以吏的身份从乡试开始考,不过这个也是有期限的,因为考乡试会试殿试就没办法在职考了,一般来说总要离职全职准备的,甚至要出远门,过了期限这个人不再担任吏了,就没有这个优惠了,如果本身没有府试的功名,依旧从府试开始考。
然后因为书里设定的是刚立国的一个时代,书里科举制度和一些潜规则是在慢慢摸索发展的,不是一开始就拿出来一个非常成熟的科举制度就按这个考,到了后期吏进官是比正常科举进官稍微受歧视一点的,乡试吏进身份的考生就慢慢有了再优秀都不能点为解元的潜规则。
明朝时期的状元王华乡试本来可以点为解元的,但是据说因为考官觉得失礼了,所以给降第二名了。
不过大明早期能够应试的首先是国子监、府学县学生员学成者,还有另外一类,就是儒士,王华第二次乡试就是以儒士的身份考的,《浙江通志》里说:“浙江乡试填榜,第一卷得余姚王冢宰华,时宪长扬公子方以华儒士,抑寘第二。”
就是说王华因为是儒士应试,本来是第一就降第二了,有科举歧视的成分在,可能是当时的潜规则。
王华失去解元也可能有这个潜规则的成分,不一定是因为失礼。
所以科举制度一些潜规则也是逐渐随着制度的完善更替而产生的,那我书里的科举可能也有一些慢慢发展的潜规则,可能会一堆bug,求轻喷。
第42章 【不总是要】
“那朝中就没人能够看出来吗?”祝翾抬起脸去问,听黄先生的语气,其实女子能够参与科举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好像阻力很大。
既然吏考的性别放开会促进科举的性别限制放开,那些反对的人难道看不出来吗?
“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可是,看出来又如何?大势所趋,没有‘势’就创造‘势’,大势当前,反对的那些力量只不过是螳臂当车。”黄先生对祝翾说。
虽然这个诏令是皇帝所下,但是连祝翾这样的幼童都知道它背后真正的推手是长公主。
长公主是很厉害的女人,从小祝翾就听着长公主创造的各种奇迹长大。
她先天知之,通晓万物,幼年随父起义就能出谋划策,为越王管理后方,还能够守城屯田,为越王打下天下建立了夯实的基础。
同时她还善于做国家经济之事,短短几年通过各种措施与发明丰盈国库,正因为丰盈了财政与税收,长公主才有经济基础去推蒙学教育,努力去达成幼有所学的目标。
她会得太多了,如此神异,南直隶的百姓最早受她管辖,几乎家家都会为她供奉长生牌位。
神异至此的女子,甚至盖过了皇帝的光环,甚至有诛心之论:“只知长公主,不知元新帝”。
于是祝翾就想起了黄采薇是见过长公主的,就问黄采薇:“长公主是怎样的女子呢?”
黄采薇想了想,说:“一个很会造势的女子,没有条件就积蓄力量然后造出天下大势的人,越王当年起义大业从最薄弱的一支起义军翻盘建国,就有她在背后积蓄力量认准时机吞并敌人的原因。
“如今她为自己想做的事情,依然如此。别人见她各种想要做的事情都能够一路势如破竹,却不知她在背后为此做了多少的积蓄与努力。
“私下里呢,长公主其实就是一个性格很平和的人。”
祝翾听完,但心底对长公主的认知还是很片面,黄采薇就告诉她:“你想了解她,就得努力了,毕竟眼见为实,等你长大了也许有机会见到她呢。”
祝翾睁大了眼睛,下意识说:“我连咱们县都没有出过,我长大了得有多大的运气面见长公主啊,就算真有这个运气惊鸿一瞥,瞧上一眼,那也不能够了解她。除非,我有很大的作为,是长公主身边那个层次的人。”
“别妄自菲薄,人生的际遇总是说不定的。”乔妈妈忽然在旁边说。
并且给祝翾举例:“长公主身边那些女将军和逐渐侵入朝廷中枢系统的女官们,又有几个出生富贵的?都是时势造出来的人杰,一下子就遇到了这样一个光辉的时代,抓住了机会罢了。”
“比如我的本家,威武将军乔定原,你听说过吗?”乔定原想了想,就拿自己举例,一旁的黄采薇听了,脸色瞬间有些微妙。
然而祝翾不识眼前的乔妈妈就是乔定原,就点了点头说:“我知道她,她四十几岁才参军打仗,却没想到是天生将才,战勋显著,威风不二。”
乔定原听祝翾夸自己,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你知道乔定原之前干嘛的?就是打铁的寡妇,连孩子都没有,按照世俗之见,她的前半生在女人里是失败的,可是谁叫她运道好呢?我告诉你,一个人能够出人头地,就两个原因,运道与才华。”
“这话说得不错,没有运道,只有才华,是很难出头的,我们从前的那些女人难道就没有才华吗,可是不给她们发挥的运道,就此埋没了多少变成了无名氏。
“而你,祝翾,你出生在了这样一个被创造了运道的新时代,你现在可以念书启蒙,之后可以吏考,再往后或许连科考都可以参加。虽然机遇对于你这样的还是稀缺,但是确实是有的,所以你的未来是说不定的。”黄先生也如此说。
祝翾……祝翾傻眼了,黄先生又像第一次见面那天在她心底埋下那种诱人上前的种子了。
她自己也一直在迷惘,在思考,思考自己未来的道路在何方,她还没有生出那种凌云的志向,她所要的只是一种新的不同于旧的人生。
她不知道新人生的模样,但是她不想要大了接替家里女性长辈的人生的路这样下去。
阿娘很好,但是她不想成为沈云,大母很好,但是她不要变成大母。
身边的女人、芦苇乡的女人,虽然出生不同、嫁的夫婿不同、生子不同……可在祝翾眼里都是一个模式的人生,只是一朵花开出了不同的模样。
祝翾现在只是潜意识里不想要那样的人生,她潜意识也知道这是不可以说出来的,是大逆不道的。
因为大母总说“女子总是要嫁人的”、“女子总是要生育的”、“妇人总是要给夫家生儿子的”……
然而祝翾在大母从小为了消解她那与天俱来的“犟性子”的驯化里,愈加反骨,她不想要的大概就是大母与阿娘嘴里的那个“总是要”的人生。
到底是谁规定的“总是要”?我如果想“不总是要”难道就是错了吗?
而黄采薇是她第一个亲眼见到的、意识到的超脱在这个“总是要”的系统之外的女子,而在黄采薇来的那个京师背后似乎还藏着许多活在“总是要”之外的女子。
她们都过得很好,也像大母跟她说得一样,都是“顶顶厉害的女子”。
祝翾也想要成为“顶顶厉害的女子”,却不知道路在哪里。
她虽然很爱读书、蒙学成绩总拿甲,以此来自诩自己聪慧,但是她也明白她并不是真正的天才,她只是可能比普通人资质好一点的人。
在祝家人眼里,她在蒙学得甲确实是很厉害的成就,但是还是“不入流”的成就。
进蒙学的目的就是让她能够识字而已,至于这个识字的水平高低,在祝家人的见识里其实本质差不多。
所以祝翾才会读了书之后,反而渐渐在心底产生迷惘,她真正能够掌握的力量到底是什么?是她喜欢的书本上的学识吗?
不是说启蒙能够明白方向吗?那为什么她启蒙了反而更加不知道路在哪里了?
而黄采薇与乔妈妈的话告诉了她一条方向,原来书本上的学识就是她能够掌握的力量。
现在已经有了吏考,她学的这些就算现在派不上用场,但是“大势所趋”,总有用武之地。
祝翾打算要好好珍惜在蒙学学习的日子,她心里的那团迷雾随着一个看起来很微小的新政策的到来破开了,她不再迷惘了,她学的东西有用,她从此可以心无旁骛地学习了!
祝翾更加如饥似渴地去汲取知识,跟黄采薇交谈之后,她把自己不会的东西抓紧时间去请教,黄采薇看了一眼她问的东西,发现并不是自己上课教过的,也不是一年生教材上该有的。
她先给祝翾讲明白了,然后问祝翾:“你怎么开始看这些书了?没有体系,难易不分。”
祝翾有些羞愧,难道她又冒进了,不能看这些书?
她老实交代了:“我学了字总是想要通过字去读点什么,教材上的东西我读完了,没有新的书给我读了,我只能攒钱去读我想要读的东西。”
黄采薇看了她一眼,祝翾的天赋并不在资质有多聪慧上,而在一颗真正向学的心上,这才是古今圣贤所必备的天赋,黄采薇第一次在蒙学见到祝翾的时候,就大概知道了她是一个有天赋的女孩。
然而祝翾的天赋超乎了黄采薇的预料,她不仅向学上进,心智坚定,还有一双敏锐的眼睛,这双眼睛不仅使她能够通过书本获得学识,还能通过身边人事的观察完成内心的成熟,从而加强她的向学之心。
祝翾被黄采薇看得惴惴不安,等了好久,黄采薇摸了摸她的头,终于开口了:“你想要读更多书不是错,但是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祝翾抬头,一双清明的眼睛看向她,黄采薇叹了一口气,说:“我这里的书就很多,你怎么不想着来问我借呢?”
“可以吗?我可以借您的书来看吗?”祝翾激动地说,原来还能跟先生借书啊,她以前真是笨死了,竟然想不到脸皮再厚几分,去麻烦一下黄采薇。
黄采薇就带着祝翾上了自己的二楼,二楼不再是从前祝晴住这的格局,自从黄采薇租住了这里的房子,二楼空置的房间全部被她改成了书房,祝翾一进去,不由“哇”了一下。
房子里书架林立,这里俨然又是一个新的书店,书架上放满了黄采薇的书和读书笔记,黄采薇是爱书之人,她去哪常驻都要尽可能带走自己的书与笔记。
这些浩浩荡荡的书都是她想尽办法从京师运过来的。
“这些,我都可以看吗?”祝翾小心翼翼地问,她以前简直是守着一座黄金宝库而不知道进去看看,如果早知道可以问黄先生借书看,她就不用攒钱等书看了。
黄采薇却说:“这里大部分书你目前都是看不了的,你得把学堂的功课做好,我才允许你看这里的书,学习更深的东西。”
说着她拿出来了几本书,然后吩咐祝翾看书的难易顺序,让她回去照着这个顺序看,看完了不懂的就来问,但是蒙学功课是正业,如果耽误了就不可以额外多学这些书了。
祝翾捧着书点头,黄采薇又告诉她要好好保护自己的书,不许有折痕在上面涂抹笔记,也不许破损。
借出去如何,还回来也得如何,她有感悟的地方可以自己另起纸做笔记,到时候拿着笔记来问,这是借书的礼仪。
“我一定会好好看的,也一定会好好爱惜先生借我的书!”祝翾郑重保证道。
第43章 【板鹞风筝】
冬去春来,祝家屋檐下一只雌鸟正慢悠悠地在檐下走,后面跟着一只稍大的雄鸟晃着脑袋追着雌鸟展示自己,祝翾看书看累了,就抬眼看到了这一幕。
“萱姊!”祝英扯着嗓子跑来,那两只鸟立刻被孩童清脆的嗓音惊飞,往两个方向飞去,看来它俩是不能成一对了。
“做什么?”祝翾一把稳住冲出来的妹妹,祝英却拖住祝翾的胳膊,说:“萱姊,陪我玩!”
祝翾有些无奈,说:“别闹,我还得看书呢。”
祝英就看了她一眼,不满意地说:“你天天看书,也不说话也不陪我了,书比我还好吗?”
祝翾就点了点妹妹的额头,说:“你过两年也快去蒙学了,不能这样疯玩了,你想我陪你,可以跟我一起先学着一点字。”
祝英一脸敬谢不敏的模样,说:“我还小,叫我再玩两年吧。”
祝翾就也没有想着逼她,祝英又说:“阿爹好像要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祝翾低头看她。
“我听棠哥哥说的,阿爹来信了,说等到家里春麦丰收的时候,他就回来了。咱们家的小麦黄了很多,应该可以收了。”祝英一屁股坐在祝翾身边,仰着脸看祝翾。
祝翾摸了摸祝英的头顶,圆乎乎的真好摸,说:“是吗?你还知道要收春小麦了?也记得阿爹了?”
“二姊你嘲笑我。”祝英偷偷瞪了祝翾一眼,偏开祝翾摸她头的手,然后又登登地跑出去了。
见祝翾没理她,在门外停住,探出脑袋看祝翾,祝翾就抬起脸朝妹妹做了一个鬼脸,祝英就笑了起来,继续跑远了。
祝翾重新抬头看向屋檐,屋檐下那一雄一雌又来了,依然是雌鸟在前面一步一踱的,雄鸟在后面跟着颇有节奏地跟着一步一顿,就是不知道刚刚那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