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嫌弃元奉壹狗拿耗子了。
穗花啐道:“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成天对我们祝大人知冷知热的,心里也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思呢。现在这样,便已经有了几分说不清楚,温水煮青蛙的,等大人品悟到了,只怕他也挣上一点名分了。可不是狐狸精!”
元奉壹对祝翾有爱慕的心思,这点幽微的心思,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但祝家上下的人都能看出几分眉目,除非元奉壹是天生喜欢体贴人,不然,只能是他把人放进了眼窝里了。
祝家雇来的人都是真心爱戴祝翾的,所以看出元奉壹的心思后,即便他有十二分好,也只说七分好,天上地下,谁都是高攀了他们家的祝大人。
王公公到底是宫里出来的妙人,说:“如今这种不清楚,男女上虽然有别,但却有几分男女没有的体贴,这种关系,在我们那会,叫做对食。”
细娘听得直笑,仔细一想,也贴切,在外面一道做事,回家一道吃饭,多几分互相关心的暧昧,便果真如同做了“对食”一样。
穗花嘴毒:“可元大人又不是公公,做不了真对食。”
如今细娘见小皙也为元奉壹说话,便说:“你小孩子家家的,不懂好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但背后说人不是好榜样,细娘便收住话头,朝小皙道:“元大人也不是赖人,你有自己的判断就好。但咱们是靠祝大人吃饭的,元大人再好,在祝大人跟前,也是祝大人最好,你可不能偏心给旁人。”
小皙低头背着她娘默默翻了一个白眼,说:“我自然不傻,祝大人要是第二好,谁能排第一?”
祝翾与元奉壹对坐着,早饭便被一一摆上桌,今天的粥是燕窝八宝粥,也是为了驱寒滋补,配着翡翠蛋饼、炒三冬、酱菜入肚,吃完早饭,这条巷子里送鲜奶的小贩也来敲门了,是滚烫的杏仁滚牛奶。
自从读女学时起,祝翾便习惯上了喝牛奶,如今街头小巷里也有了专门卖鲜奶的小贩,祝翾便订了奶,每天她家的人便抱着装牛奶的壶去侧门处装新鲜的牛奶,然后再回灶上加热。
祝翾觉得她的个子与体魄有一部分便是喝牛奶喝出来的。
吃完饭不久,祝翾便喊来江凭到书房说话,江凭跨过门槛进来,眼下青黑,看着是一晚上没睡的模样,祝翾见她心焦,便说:“怕什么,之前你考完将答案背给我听,这个卷面铁定考得上,我的话你也不信吗?”
跟着祝翾这些年,小江凭已经渐渐变成了大江凭,她虽然没去京师最权威的北直女学念书,但上的女塾也是京师数一数二的,每年都有下场能考中的存在,祝翾看了江凭在学里的课业成绩,觉得她的根基已经完全足够下场了,于是从去年开始江凭便开始下场正式科考。
江凭其实早就能够下场了,但她并不是京师人,要科考便要回原籍,要回宁海县考试,一旦回了宁海县,她父亲那头的亲戚难免不会听到风声,势必会对她们母女有所纠缠,江凭越出息,他们便越要论血缘。
江凭知道母亲丁阿五这些年过得清爽是因为离了大母跟前,她是孝顺的孩子,怎么忍心为了自己,叫丁阿五回去面对自己的伯伯叔叔大母等人。
丁阿五自然也知道女儿的顾虑,她嘴上对江凭虽然生硬得很,但心里却将女儿视为珠宝,怎么又愿意女儿为了自己被耽搁前程,在三年前,丁阿五在祝翾的帮助下,通过了京师屋地的购买资格,终于以所有的积蓄终于在京师的乡郊买了一处住处和两亩地,京师的乡郊也属于京师的户籍,从此丁阿五便有了新的户籍,是京师人口了,她的女儿江凭自然也是京师人了。
是京师户籍还是有可能返回祖籍考试的,如今科举的户籍资质查得很严,得有相当多的人愿意保举,才能留在京师科举的,祝翾一府的人愿意保举她们母女的户籍真实,女塾的同学与老师也愿意与江凭结保,江凭才真正有了在京师下场的资格。
江凭已经通过了县试与府试,再拿下一门最重要的院试便是正经的秀才了。
虽然她基本功还算扎实,祝翾看过她回忆的卷面,也说她这一遭是十有八、九能中的,但江凭愣是一夜没睡好觉。
祝翾又问江凭:“你阿娘去哪了?”
丁阿五比江凭还紧张,京师但凡灵或不灵的庙宇道观她都去上过香,家里也供了神仙,拿着斗香焚着供香火,家里天天一股庙香,江凭说:“我娘大早上就去蹲榜了。”
祝翾摸了一把她的辫子,说:“你阿娘倒是为你费心,她平日里很爱你的,你要叫她少费心,知道吗?”
江凭点点头,说:“这世上,阿娘是对我最好的人,在这之外,便就是您了。我自然要孝敬母亲,也要爱戴大人您。”
祝翾笑道:“傻孩子,我怎么好跟你娘相比?你娘一辈子为了你什么事不敢做?为了你念书,东奔西走的,从南直隶来京师,攒的积蓄为了你科举全买了房和地,就是为了你能下场。
“我对你的好如何赶得上你娘?你说这话,也不怕你娘听了吃心。”
江凭便十分诚恳地说:“我这话给我娘听见了,她也是认的,我在这里能上学都是走您的门路,没有您举荐我入学,我下场也困难。”
正说着话,只听见外面闹哄哄的,江凭脸上的肌肉忍不住展开,又怕自己多想,立马收住,祝翾见她这副想喜不敢喜的模样,便掐她的脸蛋,说:“自信些,肯定是来报喜的人,咱们家要出女秀才了,我都没做过秀才呢,你算我府上的第一个,也算是开门红了。”
江凭被祝翾说得脸红,可心里也不由自主地揣上了几分欣喜与向往。
果然,没一会,门帘便被穗花撞开,寒气漏进来,穗花脸上却是带着热气的笑,这姑娘生得喜气,一带笑,叫人心里都暖和几分,穗花笑着说:“中了!中了!”
江凭立马站起,穗花便对着江凭行礼道喜:“请江秀才的安,是第三名。”
祝翾听了也恭喜江凭,说:“你可以被选入北直女学继续念书了,这个名次必然是廪膻员了,从此你便是国家供的读书人了。”
江凭脸上止不住地笑,祝翾与穗花簇拥着她出去,道喜的报子看见秀才来了,说了一堆的吉祥话,祝翾替她打赏了来人,丁阿五也乐滋滋地看榜回来了,她脸上是难以抹去的欢喜,江凭一见丁阿五一脸心满意足的高兴,心里便忍不住感动得发酸,眼泪便掉了下来,又哭又笑道:“阿娘,我考上了!”
丁阿五难得做一回慈母,看见江凭哭,也忍不住眼里模糊,装不下的眼泪掉出眼眶,她一把揽住女儿,不好意思叫江凭看见自己哭,便把江凭紧紧揽住,说:“你读了这些年的书,脑子又不比别人差,用功的样子我都看在眼里,怎么会有考不上的道理呢?”
说着,她忍不住感慨道:“我丁阿五这辈子没进过学堂上过一次课,丈夫去的又早,却能靠自己带大一个女秀才出来。阿凭,你给娘争光了。”
江凭难得得到丁阿五的一次肯定,哭得更厉害了。
祝翾在旁边看她们两个哭得忘我,便一把将娘两个拉开,笑道;“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的,旁人听了,还以为是没考上呢。”
说着,她又吩咐侍女芙蕖:“芙蕖,去把我买好的鞭炮拿出来,去外面挂起,好好点一点贺一贺。”
芙蕖便立刻去了,祝翾又拉着丁阿五过来,揽着她恭贺道:“生了如此一个宝贝姑娘,得了天大的喜事,也该请大家乐一乐。今儿门里门外的众人都辛苦了,你们娘俩在京师没有亲戚,我们便算你的亲戚,不如请我们一桌吃一顿,我们也好陪你们乐一乐?”
丁阿五忙擦好眼泪,朝祝翾说;“我们娘俩能有今日,都靠祝大人您的提拔,今儿我肯定请大家伙吃一顿,家里王师傅与细娘也别忙了,我这就去外面的酒楼叫两桌好菜好酒送上门。”
祝翾便笑着说:“你怎么还真破费上了?看你女儿要是中了举人进士的,可就要把你口袋吃空了。”
丁阿五笑道:“这都是应该的礼节。”
说着她招呼在祝府做事的众人,说:“想吃什么菜只管告诉我,我这就去外面点菜。”
祝家一众人也不客气,全涌上来点菜,这个要吃八珍鸭子,那个要吃荔枝肉,丁阿五写好菜单,最后捧到祝翾跟前问她:“大人想吃什么?”
祝翾说:“这些都够了,可不能吃穷了你。”
丁阿五又去问客人元奉壹:“元大人还想再点些什么?”
元奉壹也很被祝家上下的气氛感染到,脸上也多了几分同乐的光彩,笑着道:“我一个客人,自然是主人家有什么吃什么。”
于是丁阿五便去范楼叫了席面,午饭与晚饭整个祝府的饭食都是她请。
祝家一众雇仆也都歇了假,连厨房都歇了火,全坐在一起聚宴相欢。
祝翾拉着江凭靠着自己坐着,说:“那时候在家看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一晃眼就这样大了。”
江凭越长大越稳重,沉默少语的,心里却揣了不少事,祝翾之于她,像恩人、像主人、像母亲、像姐姐、像老师……除此之外,祝翾还是她的榜样,没有祝翾的存在,她也不敢相信自己有考上秀才的一日,这对于她是很了不起的成就。连祝大人骨血的亲弟弟祝棣也不是一下子就考上的,她却能一下子考上,说明她跟着祝翾读书,少走了不少弯路。
她特意换上一件佛赤色的夹袄披风,领边镶着兔毛,打扮得很是喜庆洋洋的,她正式给祝翾敬了一杯,说:“没有祝大人引领,江凭也没有今天。”
说着便一饮而尽,祝翾便陪她喝了一杯,说:“是你自己用功刻苦,才有的今天。”
众人吃着热菜热酒,兴高采烈的,吃完了菜,他们这一代不许放大的焰火,祝翾便在离这一代不远的宝光寺请了烟花。
酒至半酣,宝光寺那边便亮了起来,夜空中绽开一朵朵烟花,红的、黄的、紫的,比星子还好看,引得路上走夜路的行人也驻足在看,说:“这是谁家又有了喜事,放烟花呢。”
众人看完烟花,便意犹未尽地纷纷散了。
祝翾没有喝醉,但也喝了一些酒,江凭从小靠着她长大,情分也不浅,就像她半个妹妹一般。
正堂的暖阁里已经烧了炭火,祝翾走进去坐下,元奉壹坐在里面见她进来,便想起身回去睡觉,但闻见祝翾身上的酒气,又想到她刚才喝了不少酒,便又操心地坐下,将自己泡好的香片茶给祝翾倒了一杯,递给她,说:“喝点茶吧。”
祝翾接过喝了,便对元奉壹说:“你倒是体贴。”
这话说的,元奉壹本就做贼心虚,竟然不知道怎么接,便又站起说:“我回去了。”
祝翾一把拉过他的袖子,将他按下,说:“跟看见鬼似的,才多早,就要睡觉,你这个年纪怎么能睡那么多的觉?”
元奉壹说回去睡觉也就是说辞,祝翾这样说,他便垂着头不说话,祝翾便撑着头问他:“你屋里冷不冷,你多少年没有感受过冬天了,这是你长大后的第一个冬天吧,还习惯吗?”
元奉壹点头,说:“过云馆也有暖阁,我第一次睡炕,夜里倒是暖和,没什么不习惯的 。”
祝翾又说:“那你屋子里烧暖了你再回去,先陪我在这里坐会,陪我说说话吧。”
元奉壹看了一眼祝翾,祝翾大概是喝了酒,话也密了,她说:“如今奉承我的人越来越多,陪我说话的人却越来越少,你的品格,倒是能够陪我说话的人,便陪我说说话吧。
“咱们俩十几年不说话了,便算把从前的都补上。”
元奉壹听见祝翾的话,心里跟下了一场密密的雨似的,他忍不住说:“我从来了京师,就一直欠你,本想报恩,却总是还不上,反而越欠越多,萱娘,你不该对我如此好。”
祝翾微微眯起眼睛,隔着灯火看元奉壹,灯火照得元奉壹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浓淡适宜的金辉,如玉如月的,把他十分颜色照出了十二分来,祝翾不由心想:难怪说灯下看美人……
元奉壹注意到祝翾的视线,感觉烛火曳曳的温度洒在脸上,一双眼睛转过来也看祝翾,烛光下他一双瞳仁被照得透亮,带着温度的剔透,简直是要让人忍不住望进心底去,祝翾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说:“原来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报我的恩?”
“嗯?”她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笑,笑得元奉壹心虚,祝翾欣赏着他微微难堪的神色,心里多了几分得意,便继续道:“你为我做饭、缝衣服都是为了报恩吗?”
元奉壹避开她的眼神,说:“你总喜欢挑我话里的错处。”
祝翾觉得他难堪的、坐立不安的模样也是好看的,便落落大方地说:“我只是顺着你的话说,你现在又说自己说错了。”
元奉壹就说:“我很想对你好,可是你什么都不缺,我连想对你好,都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但是我还是该对你好。”
祝翾不解,问他:“为什么要对我好呢?到底是你想,还是你该?”
“既是我想,也是我该,也许并没有什么界限。要你觉得是负担,我就不该对你端出我这份上不得台面的好了。”元奉壹说话跟打谜语似的。
祝翾却听懂了,说:“我看,即使你不该,你也会想。”
元奉壹笑了一下,说:“你倒是把我看得很透。”
祝翾撑着头也跟着笑,说:“奉壹,我没觉得你对我的好是负担,你是我留你住下的,要有什么责任,我也有一半,我觉得你在我家里挺好的。毕竟,我刚才说了,真正能陪我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了,你是难得还能陪我说话的人。”
元奉壹忽然心里生出愧怍,自从他看清楚了自己的心,靠近祝翾,便既幸福又痛苦,他天天看着祝翾,便忍不住对她好,仅仅是对她好这件事,他就能从中感受到无尽的快乐。
可是他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好,他不该这样对祝翾好,他觉得这对祝翾是负担。
但远离祝翾,也是违背了祝翾的心意,他只想祝翾快乐。
每从靠近祝翾这件事上汲取出一分的快乐,他便想回报两分快乐给祝翾,这种回报他竟然也能感受出欣悉与快乐,从此,便彻底还不清祝翾那许多的快乐。
结果祝翾却这样说,如此光风霁月,更显得他心思幽微。
元奉壹便觉得自己该死,为什么要喜欢祝翾呢,可是祝翾这样好,他如果也不喜欢,更显得他该死。
这来来去去的折磨虽然与祝翾有关,却是他自找的,在这份动人的折磨里,他竟然也能感知到难得的安定与幸福。
祝翾等了好久,也不见元奉壹说话,便没话找话,讲起自己和元奉壹的笑话来,说:“哎,奉壹,我跟你说个有趣的传闻。”
元奉壹回神,笑着听祝翾说话,问:“什么传闻?”
祝翾便说:“我听见外面人说,你我同吃同住,同进同出,居然说这样像情人。”
听见祝翾的话,元奉壹的笑容僵在脸上,脸色也白了,我真该死,元奉壹心想。
祝翾本想听元奉壹说两句俏皮的玩笑话笑一笑这一出话,结果见元奉壹脸色不对,不由怔住,以为他听了愤怒,便无措起来,说:“不好意思,忘记你是一个正经人了,不该拿这个话来说。旁人怎么说都和我们没有关系,我只是忽然想到。”
元奉壹却像死了一样,眼底露出一种受伤、愧怍的温柔,他摇头:“该不好意思的人是我,不该是你,你什么错都没有,若是传出任何伤害你名声的话,该死的只能是我。”
祝翾听他这样说,好像有点懂了,但又没懂,便说:“这怎么能怪你呢,我留你住的时候,你警告过我了,说我们孤男寡女,难免有这样的传言,也没什么。让我相处舒服的人不多,我不会因为任何旁人的视线去推开我想靠近的人,奉壹,我想,你也不该是这种胆小鬼。”
元奉壹便知道祝翾并没有看透自己,苦笑道:“这不是胆小胆大的问题,这是我对不对得起你的问题。”
祝翾读不懂元奉壹那别扭的情绪,便安慰他:“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叫你枉担了污名。”
元奉壹看了过来,说:“这份污名,我倒不觉得这是污名……我甚至甘之如饴,所以我该死,我对不住你。”
祝翾这下子终于听明白了,什么朦朦胧胧的东西也终于把她心里给照亮了,她扭头盯着元奉壹看了半晌,想说出几句缓和气氛的玩笑话揭开,可是偏偏说不出来,便站起身,深深看了元奉壹一眼,出去了。
走到门口,又怕元奉壹多心以为自己生气了,便又扭回去,拍了拍他肩膀,说:“我没生气,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祝翾觉得越说越别扭,就放弃道:“你快回去睡觉吧,今儿暂且不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