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奉壹没想到祝翾这样说,露出惊讶的神情,只觉得心脏麻麻的,一种窃喜的情绪爬满了胸口。
祝翾的眼睛在元奉壹脸上淡淡扫了一下,她观察着元奉壹的神情,心里的把握也足了许多,便继续坦诚道:“既然话说开了,咱们就不能再这样不清不楚地处着了,奉壹,你既然喜欢我,那我想要的,你都会满足我吗?”
元奉壹不知道祝翾想要什么,但他想,只要不是要他造反,不是要他害人,他没什么不能答应的,可他有什么值得祝翾图的地方呢?
“你想要什么?”元奉壹问祝翾。
祝翾靠近了他,平静地看着他,元奉壹的呼吸都停了,垂着眼睫也望了过来,但红色的耳垂暴露了他的心绪澎湃,祝翾单刀直入:“奉壹,你做我的情人吧。”
元奉壹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想要开口,可是声带也似乎卡住了,只能半惊半喜地看着祝翾。
祝翾微微挑了一下眉,追问他:“不行吗?”
“为、为什么?”元奉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感觉自己似乎是在做梦,什么雪中漫步都是他的梦。
祝翾微微退后,说:“让我感到放松和舒服的人不多,我希望你能够陪着我,继续这样喜欢我,我很享受你对我的好,我希望能继续这样,咱们俩也不可能做单纯的朋友或者亲戚了,所以,你做我的情人吧。”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说:“你搬出去还是不搬出去,我都希望你能做我的情人。不过,我要跟你讲清楚,咱们俩到底会变成什么关系,第一,我不会嫁给你,第二,你也不会赘给我,因为我不想拥有一个丈夫,所以咱们俩不会缔结任何形式的婚姻,婚姻也不是情感的保证。
“这份感情我与你是平等的。我不需要你负责,我也不会对你负责,不喜欢了咱们便分开,喜欢便在一起,没有旁的什么关系。但你不必担心我会玩弄你,在这个关系期间,我只会和你好,所以你也只能和我好。
“你是我的表哥、我的朋友、我的竹马、我相识了二十年的故人,我想,你也可以同时做我的情人。”
元奉壹正想说什么,祝翾却止住了他的话锋,看了看半白的天际,说:“你慢慢想,不着急,深夜不应该做决定。”
元奉壹却说:“我觉得天已经亮了。”
“萱娘,我完全愿意做你的情人,哪怕只有此时此刻,我也心甘情愿。”元奉壹颤着嗓音却十分坚定地说,到了此刻,他依旧觉得自己在做梦。
虽然得到了自己意料中的结果,但听到这段话,祝翾觉得自己的心脏骤停了一拍,情人……好暧昧的字眼,她好像才品悟出“情人”二字的真正意味,元奉壹喜欢她,她后知后觉地感知着元奉壹的情感,心里的欣喜却忍不住沁出来。
确认了自己身份的元奉壹再也不隐藏自己的情感,他以一种沉重的、温柔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祝翾避开了他的眼神,看见外面雪光慢慢点亮的天色,忽然说:“天亮了。”
作者有话说:
①在真正历史上,17世纪80年代的莫兰爵士测量出水转化为蒸汽的体积扩大值是2000倍。
②真实历史上,1730年,英国皇家学会会员德萨吉利埃测出的数据是14000。
③在真正历史上,瓦特通过实验设计,用蒸汽挤出瓶中空气,测量瓶子减轻的重量,比较出蒸汽的密度,最初得到的数值是1600,后来得出的是1849。
现代值:在标准大气压下,饱和蒸汽的数值是1618,过热蒸汽在120摄氏度下的数值大约是1800。
④该蒸汽模型参考了真实历史上的纽卡门蒸汽机模型,1712年,第一台纽卡门蒸汽机在达德利的一个煤矿上建立。
第410章 【旧人弥新】
弘徽五年的冬天格外冷,初雪虽然温柔,但之后的雪便渐渐可恨了,在地上积得又厚又深,寒风凛洌得宛如刀子一般,草木不华,鸟兽绝迹。
即使京师上下早有了防灾预备,但这场雪灾下依旧有了被冻死的贫弱者。
十一月的大雨雪连下了十来日,积雪数尺之深,人马不能行路,于是入朝只能乘坐轿子,祝翾为了上下朝方便,便直接住进了宫里的值房处。
弘徽帝见不得民苦,在京师各地督办了粥厂接济,同时亲自去灾民收容所视察,减少了这段时间的个人用餐份例,将省下的用度用于济民,以表示与百姓同苦的决心。
在弘徽帝的亲自督促与视察下,因雪灾寒饿而死之人日渐减少,各收容所安置妥当,天也渐渐开始放晴,这一场雪灾终于过去了。
等道路化冻、京师略微恢复生机之后,祝翾坐在议政阁里一边处理着赈灾细节,一边处理地方折子。
这是一封地方呈上来的遗表,祝翾本打算照常处理,可是一看开头,她便愣住了。
“臣定原谨奏:
“臣昔年草芥之人,陷于牢狱之中,蒙陛下青眼,得入行伍,侥幸立功。陛下赐臣定原二字,臣愧之,未能完全实现陛下抱负。今臣病入膏肓,恐将离世,伏枕泣泪,留遗言与陛下……‘”
定原?好熟悉的名字,祝翾看得心发慌。
她盯着这张遗表看了许久,终于死心,这的确就是乔定原的遗表。
乔定原已经快有八十岁了,她老了,祝翾放下笔,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即使她小时候第一次遇见乔定原的时候,她就是一个老太太的模样。
可是在祝翾心里,乔定原与老弱病衰是不沾边的,她那么高大,那么有生命力,那么有力量。
直到去年,她还在贵州亲自指挥,捣了一个土匪窝,依旧给人一种宝刀不老的印象。
即便乔定原的确老了,但对于祝翾而言,实在是太突然了。
弘徽帝看见乔定原的遗表,倒是忍不住哭了一场,比起祝翾,她与乔定原之间的感情是更深的。
乔定原是弘徽帝亲自救出来、提拔起来的女将,那时候生而智慧的弘徽帝虽然心理成熟老成,年纪上也不过是一个还在长个子的小姑娘。
乔定原一面视凌太月为伯乐与主公,一面又忍不住逗弄还是孩子的凌太月,常常仗着自己个子高力气大一把将脸上还有婴儿肥的小凌太月抱起。
凌太月骑马射箭的功夫也是和乔定原学的,乔定原还教她用刀杀人。
刚开国的时候,凌太月军中势力被打压,作为凌太月阵营的女将,乔定原屡屡被排挤,以至于暂时离开朝堂辟祸。
后来,凌太月亲自请她回军中担任要职,已经晚年的乔定原便立刻收拾自己的老骨头去重拾军务。
西南山高地险,易守难攻,各地风俗语言不一,各部族都有自己的大小头领,常常有叛乱民变。
乔定原擅长山战,带军镇守西南,不下几年,各地大小头领纷纷低头,黄采薇退去西南致仕,实际上是辅佐乔定原办理各族归化事项,于是西南各族汉化程度也加快了许多。
弘徽帝感念乔定原的功劳,在西南设立镇远郡君府,允许乔定原在军中过继合心合意、忠诚知进退的下属为嗣,令镇远郡君世代镇守西南。
如今乔定原垂危,弘徽帝立即送宫中太医去往贵州救助与慰问乔定原,然而太医入西南才两日,病榻上的乔定原听闻陛下关怀,回光返照,红光满面地起身,套上铠甲,下床抚摸墙上挂着的各式宝刀,道:“老身无憾。”
便从此闭上了双眼。
丧音传至京师,弘徽帝大恸,派使臣前往西南负责乔定原丧仪事项,追封乔定原为定国君,加封太尉,授正一品特进荣禄大夫,赠右柱国。
并为表对定国君的追思与哀痛,弘徽帝特地罢朝两日,以示哀悼和对其功勋的肯定。
追封乔定原的各式文书工作自然是中书舍人祝翾负责,她特地褪下吉服,换上素服办公。
没多久,乔定原亲选的嗣子乔怀瑾将军与已经致仕的黄采薇一道入京。
乔怀瑾本姓高,是元新十六年的武举进士,从此便在乔定原手下做事,乔定原选她为嗣子并非是因为高怀瑾与自己的感情有多亲厚,也不是为了自己门户爵位的后世荣光。
镇远郡君是镇守西南的猛虎,乔定原选的并不是为自己继承香火的人,而是为大越镇守西南的将才精英,高怀瑾年轻有才、忠心踏实、又有建树,乔定原几番考察,觉得高怀瑾能够继承自己的衣钵与职责。
她年纪越来越大,继承人之事也需要考虑了,于是上书举荐高怀瑾为爵位继承人,考虑到高怀瑾有自己的亲母,她便又在奏折中说爵位可以用复古的形式禅让与高怀瑾,不强求她改姓。
弘徽帝见乔定原选继承人的思路也是为了朝廷与西南战局,不由感叹她的无私,便令高怀瑾认乔定原为养母,从此改名为乔怀瑾,继承乔定原的爵位。
天上掉下一个爵位继承,且乔怀瑾依旧可以奉养亲母,改姓认养母也是人情伦理,乔怀瑾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反而很是感激乔定原对自己的提拔与青眼。
乔定原临死之前另外忧心的还有旧友黄采薇的晚年,黄采薇一生无儿无女,又不爱好仕途,乔定原便令养女乔怀瑾奉养黄采薇终老。
乔怀瑾自然含泪答应,祝翾作为中书舍人,代表弘徽帝去京中镇远郡君的府邸册封新任镇远郡君,便在镇远郡君府上见到了自己的幼年蒙师黄采薇。
黄采薇已经年过六十,因旧友离世,悲伤过度,竟然在几朝夕间白了许多头发,脸色憔悴,倒显出了几分苍老与病弱的情态。
上回见黄采薇时,是她致仕的时候,虽然那时候她也不再年轻,可人老心不老,还能望见健康的活力,可如今才别过几年的光景,黄采薇倒像老了许多岁。
祝翾本就因为乔定原的去世而难过,再见蒙师黄采薇的情态,更是悲从心来,册封礼一结束,便含着眼泪走到黄采薇跟前,跪下行了师生大礼,伏地哭道:“不肖学生祝翾拜见先生。”
黄采薇有些疲惫地笑了一下,眨了一下眼睛,温柔地对祝翾笑道:“如今你是中书舍人,又入了阁,老身如今不过是致仕之人,无权无爵,接近白身,如何敢受你如此的大礼。”
这个话其实只是她的客套与谦虚,当年她因为上官敏训入阁被卷入官场风波,便自以为自己是不适合官场之人,也是为了给后生让位,便再次致仕,弘徽帝挽留不下,只好许了她的辞官,但却是授予了资善大夫的正二品散官以养老,同时授予勋位正治上卿,又封女子诰命代国夫人。
几重恩赏之下,黄采薇到了地方,大多数官员都要低头行礼,如何算得上“接近白身”呢?
于是黄采薇坐在椅子上抬起手要扶祝翾起身,祝翾却抬起头一下子趴在她膝盖上,忍不住哭道:“翾便是做到宰丞,也依旧是您的学生,当年若无黄先生垂怜争取,翾何以念书进学,又何以有今日之成就。
“若无先生帮扶,翾无以至今日。如今先生如此颓唐哀伤,我见了如何不难过,乔妈妈已经离我而去,先生更要保养自身。”
听祝翾提到乔定原,黄采薇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嘴上却安慰祝翾:“你乔妈妈是喜丧,走前没有吃太多的苦,很是安详。
“只是我难免难过,不是为她离世,而是为我失友。
“我虽然小她许多岁,可她素来健壮,有长寿之态,我本以为该是我走在她前面……”
祝翾听了,趴在黄采薇的膝盖上,立即说:“先生自然会长命百岁的。”
黄采薇摸着祝翾年轻的头颅,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头发,说:“你都已经进了中枢,做了阁老,怎么还像孩子一般见到我就撒娇呢?我记得你小的时候反而比如今成熟。”
祝翾因为乔定原的死,又见到黄采薇的老,对生死分隔之事大有感触,见到黄采薇自然忍不住心生依赖。
乔怀瑾进来,见到这位不满三十便入阁的中书舍人像孩子一般趴在黄采薇膝盖上哭泣,不由一怔,黄采薇见乔怀瑾进来,便说:“快起来,不要闹了笑话。”
祝翾起身,正式与刚封爵的乔怀瑾行礼道:“见过乔郡君,是我失态了。”
乔怀瑾三十多岁的年纪,正在壮年,她和乔定原一样也是胖胖大大的脂包肌身材,生得魁梧高大,一张脸生得肉圆亲切,虽然与乔定原无血缘关系,但乍一看却有几分乔定原的神采与旧风。
虽然她是乔定原半路出家的女儿,但也是乔定原的下属,乔定原又送自己一场前程,自然对乔定原也有真情实意,如今乔定原去了,乔怀瑾也是格外伤心,一双眼睛红红的。
她见祝翾在黄采薇跟前这般情态,反而感慨祝翾是性情中人,只不过与乔定原浅浅相识一场,却能如此难过,可见祝翾顾念旧情,心里对祝翾也多了几分好感,说:“我曾听母亲提过祝舍人,祝舍人也是母亲的故人,相识多年,伤心也是难免的。”
说着,她又对黄采薇行了一个礼,说:“晚辈知道母亲去世,黄姨母作为母亲至交格外伤心,但黄姨母也是怀瑾的长辈,母亲将您托付于我,怀瑾自然要将未能孝敬与母亲的情分回报给您,还请黄姨母保重身体。”
祝翾听了也立马说:“我自幼承先生恩惠才得以识字念书,后来入朝为官,先生提点我颇多,当年先生辞官去西南养老,本以为天高水长再无见面之日,可如今翾再次与先生重逢。
“昔年我初入官场,欲与先生亲近,却忌讳颇多,如今先生已经不做官,未能见乔妈妈最后一面,已经是一大遗憾。一日为师,终生为母,我与您既有师生之名分,也有母女之情。如何能不赡养您终老呢?”
乔怀瑾本来听得还挺感动,但祝翾的话一说完,她便听明白了,这是和自己抢黄采薇的赡养权的。
她不免有些急了:“黄姨母在西南时与我也有情分,母亲离去之前也将黄姨母托付与我,赡养之事倒不用祝舍人您操心了,这是我的份内之事。”
祝翾却说:“黄先生是您的姨母,也是我的老师,与您有情,也与我有恩,我与先生相识许久,时常为不能侍奉先生而感到悲伤,乔国君虽然将先生托付与您,但我也想孝顺先生。
“郡君承乔国君之爵位,将来自然世代镇守西南不得出,先生如今上了年纪,西南山光虽好,但到底偏僻,不比京师气象。
“先生自幼入宫为宫女,在京师长大,京师为先生半个故乡,留在此地岂不方便?若先生留在京师,郡君您在千里之外分身乏术。”
乔怀瑾知道祝翾说得很有道理,她到底是要回西南做事的。
最后黄采薇对祝翾说:“我还是仍与怀瑾回西南去,那里许多事我放不下,你如今在前朝中枢做事,也是分身乏术,哪里有精力照顾我?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也没有什么好再教你的了,不过我留在京师时,自然可以去你家中小住,也算全了你我师生旧情。”
说着,她看向乔怀瑾,说:“我到底老了,祝舍人是我教过的最出息最得意的一个学生,见一面少一面,你看如何?”
乔怀瑾自然尊重黄采薇的意愿,对祝翾道:“只要黄姨母高兴,我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祝翾能争取到黄采薇到自己家中小住,便已经是意外之喜,黄采薇是她最特殊的一位长辈,她一直希望能够孝顺黄采薇,只是一时找不到机会。
乔怀瑾虽然也愿意奉养黄采薇,可她与乔定原就是半路母女,与黄采薇也无母女名分。
祝翾刚才提出赡养黄采薇,一是本心如此,二是试探乔怀瑾对黄采薇的心意。
如今见乔怀瑾确实可靠,对得起乔定原的举荐与临终托付,还顺便争取到黄采薇随自己小住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