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祝翾立马接应下来,说:“祝府的门永远对黄先生打开,翾在京师一日,只要黄先生回京,愿意令翾侍奉,翾自然感恩戴德。”
黄采薇心情好了一些,对乔怀瑾说:“你刚新任了郡君的爵位,又要处理定原的身后事,前面还有好多事情要忙,你暂且先去忙吧,我与祝舍人倒好久不见,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乔怀瑾对黄采薇也是尊敬孝顺有余,但不比祝翾从小就认识黄采薇,到底亲近不足,便行礼退下,说:“那我便不打扰姨母与舍人叙旧了。”
乔怀瑾一走,黄采薇便起身细细探看祝翾的面容,说:“一别经年,萱姐儿倒是越长越威风、越来越神气。我虽然在西南,却常常听说你的事情,你做了许多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很不容易,我心里既心疼你、又为你感到高兴。
“如今陛下即位,格外重用你,也是情理之中,你更是要小心做事、恪尽职守,千万不要叫陛下失望。”
祝翾便坐下,道:“我走到今天也是仰赖陛下的提拔,君恩深厚,我如何敢不用心?
“自然要鞠躬尽瘁,全心全意为陛下做好事情,方不辜负陛下对我的提拔与重用。”
黄采薇听了,很是赞同地点头,道:“你这样想就对了,陛下不比先帝,素有仁心,又有壮志,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只要你做好本分之事,便不必忧心陛下猜忌于你。”
这话说的,意思是先帝容易猜忌呗。
祝翾想了想元新年后期的三大案,想到元新帝对霍几道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态度,霍几道案几乎是先帝一手放任出来的结果,与先帝比起来,弘徽帝情绪倒是稳定许多,仁义又不失威望。
但这话她不敢直接说,只是说:“我自然知道陛下对我的恩德,陛下以社稷江山为重,是明君,我便要做辅佐陛下的贤臣,万事以百姓社稷为重,忧陛下所忧,其余的我一概不管。”
黄采薇长长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对祝翾说:“你也是越来越有做官的样子了。”
乔定原丧事过去,黄采薇便去祝翾府上小住,打算等乔怀瑾离京时再跟着走,留京的日子便好好陪着祝翾相聚。
祝翾亲自接黄采薇至家中,说:“此处为我在京中住所。”
黄采薇仔细打量着祝翾的屋子,说:“你也是发达了。”
祝翾却说:“以先生的地位,想要发达与富贵,跟翻个手掌一样,十分容易。只是先生甘守清贫,多年不置产,您的境界,祝翾是达不到了。”
黄采薇听祝翾恭维自己,忍不住说:“我一个老太太,能吃多少饭,能住多大的屋子,年纪大了,胃口清减,珍馐美味尝起来也就那样。
“我幼年被选入宫中,父母家人都已经不在了,我自己也无儿无女,身边故友一一离去,再大的宅子住着也是空荡,何必呢?
“倒不如简简单单的,我就喜欢这种冷清,所以做官也做得头疼,懒得与人多交际。
“不是舍得你,是京中繁杂事多,我在这里久了,要应付许多事,不如陪怀瑾去西南,那里干净事少,我自己也清闲自在。”
祝翾扶着祝翾入内,客居在祝翾家中的元奉壹也过来拜见黄采薇:“学生见过黄先生。”
黄采薇刚坐下,就看见祝翾家中冒出一个年轻颇有风仪的男人,上来自述“学生”,不由愣了一下。
祝翾见黄采薇没有认出元奉壹,便主动介绍道:“这是奉壹啊,元奉壹,您不记得了吗?”
黄采薇仔细看元奉壹的脸,终于想起,笑了起来,说:“原来是奉壹,你当年可是我们班上的斋谕啊,也是十分聪颖的孩子,可惜我教你的时间不长。”
黄采薇自然对元奉壹有印象,只是后来这孩子的亲戚找来说接进京师了,她当时真以为元奉壹在京师有亲戚,陈文谋府上又把元奉壹藏得很好,黄采薇自然也想不到那些狗血的身世之事。
她是很后来机缘巧合知道了元奉壹去的地方竟然是陈文谋的府上,又听闻当年的小三元放着国子监不入,自请做吏去了,便知道里面大概有秘辛。
但黄采薇能想到的也就是元奉壹是陈文谋远房亲戚,后来得罪他所以去做吏谋生了,如今陈文谋也倒了,还是谋反的罪,她便不打算提这类敏感的事情去伤元奉壹的心,只提他幼年之事。
元奉壹见黄采薇认出自己,也很是感动,黄采薇虽然教自己的时间短,可她却是自己遇到过的最好的老师,便也跪下行了大礼,说:“奉壹能再见先生,是难得的福气。”
黄采薇拉起他坐下,对祝翾说:“我记得你们小时候关系不错,好像还是亲戚,怎么又聚在了一起呢。”
祝翾倒没有直接介绍元奉壹是自己的情人,只是说:“表哥之前在崖州做吏,如今也在中书省做官,之前住的屋子恰逢火灾,我便留了他陪我住。”
黄采薇感慨道:“崖州,那倒是远得很,隔了这么多年,这样远的距离,你们两个还能再像小时候碰到一起,也是难得的缘分啊。如今又都在中书省做官,更要互相扶持啊。”
祝翾便点头:“那是自然。”
元奉壹也在下首答应道:“我省得。”
黄采薇看着他与祝翾,都是又年轻又好看的模样,又回忆起他们还是小孩子时的模样,感慨道:“你们小时候的事情就好像还在昨天一样,奉壹也长这样大了,比萱姐儿还高。
“我记得你们小时候,萱姐儿个子高力气大,奉壹像小猫一样,如今倒是高大,可见流年匆匆,什么都回不去了。”
一提起祝翾的小时候,黄采薇又想起了还是“乔妈妈”的乔定原,难免又伤心起来,祝翾见她这番情态,便知道她是又想起了乔定原,说:“先生这样伤心,乔妈妈要是看见了,也会难过的。”
元奉壹这些年错过太多事,并不知道他童年记忆里那位高大的乔妈妈正是如今新去的定国君,心里虽然有疑惑,但并没有表现出来,他与黄采薇的情分也比祝翾与黄采薇浅淡许多,许多话也没有立场说,便默默退下了。
祝翾特地将花园附近的院子收拾好,特意安排给黄采薇住,同时又派了最老成的两名妇人前去照料黄采薇,自己也是晨昏定省,只要有空就去黄采薇院子里陪她消磨时光,下棋、讨论经史、为黄采薇亲自做药膳……
各种事亲力亲为,很是孝顺,黄采薇被祝翾照顾得也重新焕发光彩,渐渐从旧友的离世中复苏过来。
祝翾也告诉了元奉壹乔妈妈正是新去的定国君,免得他在黄采薇跟前犯了她的忌讳。
在祝翾家住了小半个月,乔怀瑾要回西南,黄采薇在祝家也觉得住够了,便也要告辞,祝翾再三挽留,黄采薇却拍着她的手说:“你十分孝顺我,我已经没有遗憾了,你这个年纪不该孝顺老人,而是应该将精力都投入到前朝去。
“我虽然能够自理,如今不耽误你许多精力,但总有老迈无能的时候,我虽然知道你不会嫌弃我,可是我也不想耽误你。
“如今见你如此出色,我心里十分高兴与满意,你乔妈妈没能见到这样的你,我算是连她的份一起见了。
“你一个人做官不易,要珍惜,不要忘记自己来时的路。”
祝翾含着眼泪,万般不舍地说:“西南路远,您这一去也不知道何时才有机会再见面,我是真舍不得您。”
黄采薇却笑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每次离别还能重聚再见一回都是天赐的缘分,见一面多一面,不必感伤,你还年轻,前路还很长。”
元奉壹也一道送黄采薇,黄采薇又叮嘱元奉壹:“你能在地方熬那么久,说明你心性坚韧非常,你也是个好的,有萱姐儿护着你,我也放心。”
说着,她又嘱咐元奉壹:“萱姐儿身边知心人不多,你要好好照顾她,叫她宽心。”
听见黄采薇如此说,两人俱是一愣。
黄采薇在祝翾家中住了十来日的光阴,她又一向敏锐,一开始确实以为他们两个是表兄妹的亲情,可时间长了,虽然两人在府上未有逾矩之处,可她总能看出几分眉眼高低。
尤其元奉壹有时候看祝翾的眼神也不像亲戚看亲戚,黄采薇独身了一辈子,却不是不通男女世故的人,自然看出了两人的关系。
才有这样的一句交代。
祝翾没想到黄采薇看了出来,但没什么不好意思,黄采薇便又拉着她的手说:“奉壹从小和你认识,为人也正直。你走到今天,又不是偶然,我相信你不会做头昏的事情,没有人能够以情掌控你,所以你怎么舒服就怎么来。我只希望你能高兴,身边有个知趣的人也是好事。”
一番话说完,她便朝祝翾与元奉壹摆了摆手,说:“你们不必再相送了,回去吧。”
说着便坐上了乔怀瑾的马车,祝翾看着乔怀瑾一行远去的背影,看了许久,一直看到他们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才恋恋不舍地与元奉壹一道坐马车回去了。
两人共乘一辆车,不远不近地坐在一处,祝翾打量了一下元奉壹,说:“我们也没有什么逾矩的地方,可连黄先生都看出来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元奉壹看着她淡淡地笑,说的话却直白:“是我太喜欢你了,她从我身上看出来的。”
自从祝翾请自己做她的情人,元奉壹对情感的表达便变得十分直接与热烈,生活上对祝翾更尽心了,工作上倒是保持着职场距离,可私下对祝翾那是格外体贴,常常给祝翾写情诗表白,又时常赠自己亲自绣的香囊,有时候也会赠钗赠簪,是用尽各式方式对祝翾好。
但这段关系的尺寸是掌握在祝翾手里的,真正的相处分寸是祝翾说了算,祝翾暂时还不习惯男女之间那些逾矩的亲密,只是把元奉壹送的香囊日常佩戴而已。
于是祝翾翻了一个白眼:“我和你都没有做情人之间的事情,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元奉壹反而笑对祝翾言:“既然你我是情人,做的样样件件都算是情人之间的事情,只要萱娘高兴,我便高兴。”
祝翾微微挑眉看了元奉壹一眼,说:“你是在撩拨我吗?”
元奉壹只是说:“我不知道什么是撩拨,咱们私下这样说话,就算撩拨了吗?”
祝翾盯着他这张染上笑意的漂亮脸蛋看了一会,冷笑道:“果然他们说得不错,你就是狐狸精。我就不信你能一样如此君子,肯定也想对我做些情人之间的事情。”
元奉壹并不回答,却一脸无辜,说:“那萱娘你想对我做情人之间的事情吗?”
气氛瞬间有些暧昧,祝翾悠悠看了元奉壹一眼,然后没有抵抗住诱惑,对元奉壹道:“你坐过来些。”
元奉壹刚坐过来,她便幽幽地看着他,然后将视线在他唇上看了一会,元奉壹刚才一派自然,可如今祝翾只是看他,他便被看得心如被擂响的一面鼓,心跳声大得震他的耳膜,他甚至觉得祝翾也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祝翾只是轻轻看了他一会,便发现元奉壹连自己的视线都承受不住,他的脸开始发红了。
她颇为受用元奉壹这副因为自己而不自然的模样,便凑近,在他的唇角轻轻印了一下。
元奉壹没想到祝翾突然来这么一下,身子都僵直了一瞬。
祝翾觉得元奉壹的嘴巴挺软,她发现自己好像也不讨厌做这种事,就又看了他一眼,一抬头就看见元奉壹半垂着眼睫注视着自己,视线令人发烫,祝翾便捂住他的眼睛,又在他唇上印了一下,然后分开,说:“这样才像情人,既然背了这个名,就做些这样的事情。”
元奉壹浅尝辄止了祝翾的亲近,心里很是不舍,但又怕冒犯祝翾,便坐在一边默默消化这种感觉。
祝翾见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是从脖子到耳朵都是通红的胭脂色,就知道元奉壹根本没有淡定,心想,元奉壹还挺纯情的。
便没有继续调戏他,两个人一路未再说话,下车时也面色如常。
……
冬去春来,又是新的一年光景。
弘徽六年春,许荔君受祝翾推荐得以入户部为福建清吏司员外诏,舞阳郡侯范寄真正式担任京师大学祭酒。
祝翾去码头去接北上的许荔君,上次与许荔君见面还是元新十六年的春闱,许荔君带着一双少年与一名老妇从船上下来,她穿着一袭道衣,鬓边簪着花,面容变化不大,气质却稳重了许多。
祝翾一眼便认出了许荔君,上前道:“荔君,又见到你了!”
许荔君一回头,也看见了祝翾,不由笑起来,两个人相视笑了一会,许荔君反应过来,想起祝翾如今的身份,要行礼,祝翾抓住她的手臂,打断了她想行礼的动作,说:“又不是在官场上,咱们可是一起从宁海县离开去应天念书的情分,私下你照样管我叫小翾吧。”
许荔君促狭地说:“小翾阁老。”
祝翾啐道:“不伦不类的,故意消遣我。”
“荔君,这是?”许荔君的母亲许太太已经认不出眼前这位威风凛凛的女官是当年去过她家做客的祝翾了,便在旁边问。
祝翾倒还能记起许荔君的母亲许太太,便行了一个晚辈礼,说:“宁海县祝翾见过许伯母。”
许太太吓了一跳,说:“原来是祝大人,哎呀,没想到您还记得我,大人记性可真好。”
祝翾笑着说:“怎么不记得,我与荔君是同乡,又同窗了十年,还是官场上的同年。当年您还十分客气地招待我,我到现在还记着呢。”
许太太聪慧,想着京师僧多粥少,许荔君没有家世与靠山,这回许荔君回京能去吏部做事,靠的必然是同年之类的关系,现在一看,便觉得是祝翾,便说:“祝大人与荔君相处多年,一直对我们家荔君多有照顾。”
官场上谁也不是孤立存在的,许荔君与自己这样深厚的关系,没必要为了避嫌故意忽略事实不举荐她,那反而成了打压。
倒不如大大方方推荐,许荔君的职位也不是她一个人就能按下的,她只是举荐而已,是吏部的人经过综合考核选择了她。
反正她举不举荐许荔君,她们都被人视为是一国的存在,同乡、同窗、同年,拉出任一身份就可以在官场上攀关系了,何况是三者全占呢,祝翾觉得许荔君的职位还是凭自己的本事,所以也自觉谈不上什么“照顾”。
祝翾便满不在乎道:“伯母真是客气了。”
许荔君又把躲在许太太身后一直打量祝翾的一对少年拉了出来,介绍道:“这是我姐姐苹君留下的一双孩子,这是姐姐许忆祯,这是弟弟许念苹。忆祯,念苹,快叫人,叫祝大人。”
苹君的一对儿女原先的名字自然不是这个,他们俩现在的名字都是许荔君后起的。
许忆祯与许念苹虽然不是一胎出生,可因为出生只隔了一年,站在一起恍若双生,两个人自然都听说过祝翾的大名,祝翾是他们亲眼见过的最有声名的大人物了,姐弟二人都屏着气给祝翾请安见礼,说:“见过祝大人。”
祝翾十分慈爱地摆手道:“不必,叫我祝姨母就行了,我与你们的姨母交情匪浅。”
两人俱不敢叫,许荔君也说:“他们两个面皮薄,也没这个脸面,不必为了我给他们攀亲。”
许荔君的弟弟许蒲君在福建成了婚便留在了那,许太太如今比起儿子更亲近有前途的女儿,又要照顾苹君留下的一对孩子,所以他们几个一道入京。
许太太知道他们家只有许荔君与祝翾真正有实在的交情,祝翾邀他们一家吃接风洗尘的宴席,她便十分识趣地对女儿说:“我们几个刚来,正打算回去洒扫,荔君与祝大人好久不见,也该叙旧。”
任祝翾邀请,许太太都推辞说不去,祝翾便与许荔君一起吃饭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