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徽帝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比起君主,更像一个长辈,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师长。
第一批入学的女学生,是弘徽帝布置的择选,她们严格意义上,也是弘徽帝的天子门生。
褚德音有些羞愧地微微闭上眼睛,说:“民女愧对陛下教诲。”
弘徽帝笑道:“你是凭自己本事考上的女学,谈何愧对?这么多女子,朕也不能指望个个都能够入朝做宰、匡扶社稷,朕只不过想给你们这些本就优秀的女子一个继续念书的机会,给你们一个选择,其后造化都是看你们自己的。”
说到这里,弘徽帝便吩咐了身侧女官几句,只见御前女官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放着蓝色的袍服与乌纱帽,弘徽帝说:“既然你如今无官无品,但作为蹴鞠博士却能带出一队冠军,可见是个好教练,宁州女学正选博士名额不多,但也不是不能破例,既然你有如此成就,今日便赐官服与你,封你为宁州女学的正选博士,从此便正式领朝廷俸禄吧。”
宁州女学的正选博士是正八品的官职,官品虽然不高,但在地方上也是有身份的官员了,宁州女学作为地方官学,全校加起来也只有三名正选博士的职缺,需要进士或者举人的出身,其余所谓的博士都是外面聘来的,并没有朝廷正式的官品与俸禄。
褚德音并非正课博士,也没有科举出身,自然也不觉得自己能够获得正选博士的身份。
如此忽然听见陛下的亲自嘉奖与赐封,不由喜出望外,她满怀感激地叩拜谢恩:“民女……臣谢陛下破例赐封,臣喜不自胜,陛下万年。”
然后她便恭敬地从御前女官手里接过了那身蓝色官服。
弘徽帝点了点头,说:“望尔精进自身,在宁州女学做好这个博士。”
“是。”
之后弘徽帝又嘉奖与赐封了几位学校的出色教练,一番论功行赏之后,便正式开宴。
宴后,因宫门已经下钥,众人便被安排到绥寿楼附近的储英宫歇息,等到天亮再出宫离行。
储英宫在内宫与前朝之间,在前朝的时候是安置各地秀女的地方,每朝大选,择选到御前这一流程,秀女人数多达上千,少则几十,储英宫原名储丽宫,是皇城里比较大的建筑群之一,自然能够容留一大批秀女在其中饮食起居。
到了本朝,先帝虽有后宫,但没有进行过正式的全国选秀择选,后宫嫔妃要么是建朝前娶纳的,要么是建国后小范围择选来的,要么就是从宫女中临幸而来的,储丽宫再也没有住过秀女,倒是留外国使臣、官员等身份的人在宫内起居的情况比较多,便改名为储英宫。
祝翾作为本届联合运动会的主办官员,特地引路,相送各位与宴的运动员代表、教练等人至储英宫内休憩。
“祝大人,什么时候再办一回联合运动会?”人群中有人问道。
“是啊,这次办得太好了,能不能引成常例,也能激励各地学生锻炼体魄,不做文弱书生。”
祝翾便搬出客套话:“这次是试办,办得如此好,也是各位积极参赛的结果。虽然我也不能拿个准话,但是这次办得不错,应该是可以引成常例的。”
“如果能引成常例就太好了。”
储英宫到了,众人在内官的指引下入内休憩,男的住左边的殿宇,女的住右边的殿宇。
站在人群中的褚德音顿住脚步,回看了祝翾一眼,和她一起走的还有一位宫女,宫女帮她拿着陛下钦赐的官服,见褚德音不走了,宫女便问道:“褚大人,您不进去吗?”
褚德音听见“褚大人”这个新鲜的称呼,不由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宫女喊的是自己,确实,如今她是正式的正八品博士了,也是朝廷官员中的一位了。
只是,褚德音还是觉得自己距离祝翾很远,便准备回身入内,谁知祝翾却走了过来,特意恭贺她:“德音,如今你也算有了身份,恭喜你。”
褚德音有些欣喜祝翾能特地过来找自己说话,便回礼道:“虽然与你相比,这个身份不值一提,可却也能够证明我自己了。还是仰赖祝大人能够办好这届联合运动会,否则也没有我表现的机会,我这身新官袍也是沾了你的光。”
祝翾摆手道:“联合运动会是陛下的主意,我不过是下面做事的人,你要沾光那也是沾陛下的光。咱们这一批女学生都算是沾了陛下的光,没有陛下,我如何能够科举,你应该感谢陛下给我们这个机会。”
褚德音便想起席间弘徽帝的话,是啊,弘徽帝给了她们许多机会,读书的机会、科举的机会、各种向上的机会……即便没抓住其中一个,她也总能创造出别的机会让她们这些人有机会发挥自己的才能。
于是,褚德音发自内心地对着体己殿的方向拱了拱手:“真是皇恩浩荡。”
祝翾对褚德音挥挥手,说:“那我便走了,你进去休息吧。”
“嗯。”褚德音没什么心结地应了,然后对祝翾说:“祝舍人,我还是要祝您升官做宰,大有作为。”
祝翾接过她的祝福,笑着答应了,对褚德音说:“那我祝你在地方上前程似锦。”
两人笑着别过,这一次她们都相信自己会有光明的未来。
拾、月在万松顶
第422章 【风雨欲来】
弘徽八年,议政阁的首相第五韶因为“行事专断横行”被台院中人集体弹劾。
这是第五韶做首相以来,遭遇过的最大规模的弹劾。
昔年弘徽帝有改革之志,但当时担任首相的上官敏训为政风格老练成熟,对弘徽帝的一些改革意见持有保留意见,非大开阔斧改革旧制之人,于是弘徽帝打算另择新相,便问上官敏训谁可替之。
问到第五韶时,上官敏训说:“第五乃陛下义姐,与陛下同心同德,是适合改革的肱骨,然第五为能臣干吏则有余,经国辅政则难为。”
弘徽帝听上官敏训这样说,便有些不高兴,上官敏训揣度出弘徽帝欲令第五为相的态度,却没有改口,依旧坚持己见,解释道:“臣以本心而言,陛下欲执新政,第五韶虽也支持变法,但她性子平直,易得罪人,未有容人之量。若执掌一部之权,绰绰有余,若超拔为首相,只怕议政阁中便有分歧。
“新政之功,不只在决策层之中,还在执行层。第五韶掌制造局事时,要求极高,一件事若不能达到她的目标,则毫不留情地进行批评,此人严以律己,也严以律人,容易生怨,一部一局之间方可控制,若整个朝堂如此,那执行层的官员难免心中有怨忿,有了怨忿,难免会故意将善政施行为恶政。
“陛下新政虽好,但过于理想,人有好恶,世上有利益,人心有偏私,陛下施政以德、爱民如子,但若不兼顾各方利益,则失同盟。
“利可共而不可独,谋可寡而不可众。”
然后,上官敏训对弘徽帝说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道理:“自古以来,自上而下的变革总是需要带些妥协的,才能平衡当前局面。真正的彻底的变革不该是由陛下这样的人去完成,您也不可能完成这样的变革,大越有的不仅是将来,还有现在。”
弘徽帝一怔,很快明白了上官敏训的心思,上官敏训并非是完全不看好改革派的锐利进取,但是作为一个成熟的、执政多年的首相,她比谁都看得明白改革将会面临的真正阻力。
第五韶与弘徽帝长了一样的心,她执政必大力变法推行新政,可施政风格刚严强势,这是好事,容易坚定新政立场,但也容易与其他派系的官员势若水火、闹的你死我活,这样下去,反而可能阻碍新政。
弘徽帝细细想过上官敏训的话,最后还是选择了第五韶为首相,因为比起未知的争端与阻碍,她当时更需要坚定的是新政施行的决心,第五韶绝不会违背这个立场。
上官敏训看清弘徽帝的决心之后,事情已成定局,便在辞相之后对弘徽帝道:“第五乃改革能臣,陛下既然选择了她,又知道她的脾性,便千万要管束好她、保护好她。”
但有些事也正如上官敏训说的一样,第五韶担任首相期间,整个前朝官员的日子都不太好过,包括议政阁。
作为统率六部的尚书省仆射,第五韶对六部尚书有建议调换的权力。
议政阁中最先与第五韶产生怨愤的阁老居然是吏部尚书寇玉相,因为寇玉相的吏部在某个季度没有完成一些新政的考核指标,出了差错,寇玉相又是议政阁阁老,于是第五韶对她的要求更加严苛,当面斥责她平庸、难以担任尚书之位。
然后便令中书省写调换吏部尚书的旨意,当时被指派写这道头疼诏书的便是中书舍人祝翾。
虽然明面上第五韶作为尚书仆射,确实有建议调换尚书的权力,只要从中书省写完旨意,门下审批通过,陛下签字,就能成功。
可寇玉相是六部之首,且她同时也是中枢之一的阁老,到了这样地位的人哪怕辞职,也是极为体面的,这份体面一般也只能由皇帝给出,如今弘徽帝并无斥责寇玉相之心,这道建议换下寇玉相的旨意哪怕到了弘徽帝御前,也不会审批通过。
但第五韶虽然不能影响寇玉相的来去,只要这道建议调换的旨意一下,在三省中便留下了记录,对寇玉相来说算极不体面的。
寇玉相虽然承认自己的过失,但她却不愿意被第五韶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便抗辩道:“某若有过,但某乃议政阁之一,与堂老同时议政,若有问罪,由陛下发出,中堂您无权至此。”
第五韶只当寇玉相抬出陛下对抗自己,便说:“我如何不能处置你?我为尚书省仆射,号令六部,尔为吏部尚书,事事件件皆报告于我。至于议政阁的席位,我为首相,等你退下吏部尚书之位,也可建议逐之。”
寇玉相听完,便冷笑一声:“中堂专断如此,不必下旨斥我逐我,我难与中堂共事,自当离去!”
说完,她袖子一甩,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行了一个十分漂亮的礼,对第五韶道:“告辞。”
也在座间看到这一幕、处惊不变惯了的祝翾也有些感到震撼,然而第五韶也没放过她:“祝舍人,为我写一道建议旨,辞寇玉相之尚书位。”
祝翾当时并未应下,私下里去劝说第五韶:“堂老如此不太妥当,寇老多年重臣,如此很是伤她,如今意在改革,内讧伤本。某知中堂您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个性,可十全十美难成,何至于此?”
第五韶连寇玉相的面子都不给,对祝翾这样一个议政阁中排序最低的小辈说话也十分难听:“我知道你是上官敏训举荐进来的,当年见你在江南行事,还以为你乃非常人也。今日一观,不过如是,既然你是中书舍人,本职何在?写个旨都瞻前顾后,这番决断都没有,是在为自己的软弱找借口吗?”
祝翾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连老好人的上官敏训提起第五韶都一脸一言难尽了,昔年她只是制造局的长官,如今做了首相更是说一不二,谁的面子都不给,即便知道她一心奉公、是个进取能臣,在私人感情上也很难不产生怨愤。
祝翾终于也明白了另一位阁相顾知秋对第五韶的十分犀利的个人评价:“即便我与她政治立场相合、政治观念犹如知己,但站在私人感情上,她也是有点容易让人讨厌的存在。”
但祝翾只是苦笑退下,没劝成功第五韶这个难搞的首相,可这个旨意她是真不想写。
但祝翾的直接上司、另一位阁相严维敏看热闹不怕事大,也令祝翾提笔写这个旨意,祝翾以寇玉相是中枢之一,中书省有没有权力写这个还有讨论的空间,她不敢擅专而推辞了这个差事。
别以为她不知道严维敏的坏心思,他作为三相之中唯一的男人,看到第五韶和寇玉相起了内讧,便存心使她们的缝隙更大,但得罪寇玉相的事情他也不想沾手,便令自己这个下属做这样的事情。
果然,祝翾推拒之后,严维敏便说:“中堂有令,中书省便有这样的权力,可为。”
祝翾大大方方地反驳道:“若中书省不能为该如何?明知有不能为的可能,却盲从中堂的命令,若不能为,岂不是放纵了中堂的过失?这不是为臣为下属的品格。
“既然存在疑虑,更该为堂老着想,不使她犯下有可能的过失,留下被人攻讦的把柄。”
严维敏知道祝翾是不会接手做这样的事情了,心里暗自感慨祝翾虽然年纪轻、行事却十分谨慎狡猾,以后更不能小看她了。
既然被直接点名的祝翾不愿意写,他再挑拨旁的舍人去做这样的事情,也有看热闹的嫌疑,于是中书省没有如第五韶所想要的那样下旨。
中书省这边还没有想好给第五韶的台阶,寇玉相直接跟弘徽帝上了辞呈,说自己“不堪大任”、“难与人共事”,要辞去吏部尚书与议政阁的席位。
弘徽帝当然驳回了寇玉相的辞呈,一再挽留,然后给她写私人札子进行交心,在札子里说:卿能舍第五,如何能舍朕?朕与卿相识二十余载,两心相契。首相锐利,卿贤惠大方,能补首相之不能……
同时又给第五韶写了私人札子,在札子里劝第五韶不要为了一时意气失去政治盟友,若锱铢必较,处处难容,对时局也不好。
弘徽帝又知道祝翾夹在寇玉相与第五韶之间难做人,便也给祝翾写信进行宽慰:祝卿思虑周远,拒第五之命,保全局面,乃朕之臂膀,朕得祝卿,如鱼得水……
在弘徽帝的干预下,第五韶对寇玉相致了歉,寇玉相也继续担任吏部尚书,同时弘徽帝意识到虽然作为改革首领的首相需要很大的执政权,但第五韶在这个位置上集权太过易出事端,于是下令,议政阁内议政大臣的考核由她过手。
她又考虑到若是打压第五韶太过,容易使反对派起头,于是保留尚书省仆射对六部尚书考核统领的权柄。
此番争端虽过,但从此第五韶与寇玉相还是产生了嫌隙。
之后虽然没有再发生这样性质的争端,但各类摩擦还是发生在第五韶与其他阁臣之中,连祝翾这样一个的老实人都被第五韶指责过几次,祝翾虽然不计较,但她敏感地感受到其余几个阁臣都渐渐难忍第五韶之专断。
第五韶为了新政推行,大力提拔富有理财经验、具备地方任职经历的能臣,驱逐了不少反对的官员,她虽然严苛专断,但对事不对人,做得好的便夸奖提拔,做得不好的便不留情面进行抨击、斥责,严重者直接斥出京师。
她这种执政作风自然加快了朝政效率,但也不是人人都愿意深究她到底是对事还是对人,也因此得罪了许多人,到了弘徽八年,几乎是大半个朝堂都对她有非议。
本来就厌恶第五韶的抓住众人情绪开始为第五韶列罪,想让她罢相。
祝翾虽然私人感情上对第五韶有所保留,但她从不把个人喜好代入公务,从政治与朝政角度,她是欣赏第五韶的政治才能的,虽然作为她的下属,她也经常被第五韶气得在心里破口大骂。
可并不是所有臣子都是祝翾这样公私分明的存在,很快台院中便有御史给第五韶列出八大罪状,对第五韶进行性质上升的弹劾与抨击。
因为一开始的弹劾过于危言耸听,弘徽帝便贬斥了这位御史,可是弹劾第五韶的风气却没有由此停止,终于还是发展到了整个台院反对首相执政的弹劾场面。
面临如此情状,弘徽帝也不由想到了当年上官敏训辞相前的告诫之语。
第423章 【集怨一身】
祝翾入朝时遇见了已经升为知弹侍御史的左留女,她俩是同年,虽私下少往来,但见面三分情,左留女见到祝翾,顿住,微严肃的表情松动了一瞬,与祝翾先行了礼:“见过祝舍人。”
祝翾回礼道:“左御史安好。”
朝中最近弹劾第五韶者颇多,祝翾看见左留女头簪獬豸冠,身着朱衣绯裳,一身严肃的御史服,一般穿此服饰上朝表示有大事要进行弹奏。
祝翾便猜到她袖子里也夹带着弹文,拉她往旁边悄悄问话:“左御史袖中弹者难道也是第五中堂?”
左留女取出袖中弹文,说:“今日我欲弹者正是尚书省仆射第五中堂。”
祝翾没想到连左留女都要弹劾第五韶,忍不住劝说道:“当日第五大人为相,众望所归,人皆喜之得位,尤其你我,如今为何遽然弹劾她?”
左留女看了看左右,看到附近无人,便与祝翾说:“第五韶虽然颇有才干、又为陛下所喜,然此人不通物情,横行专断,固执己见,喜人佞己,善被人琢磨好恶,若为宰辅,必有灾殃。我乃台院中人,监督百官,首相之风,牵连甚广,若第五有失,则朝政有误,自然得弹劾她。撄宁如何以为我不够谨慎?”
听到左留女这样说,祝翾便知道左留女不是被台院同僚影响跟风,而是真心弹劾第五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