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防止台院见风弹劾、风闻奏事的传统,弘徽朝台院弹劾流程严谨了许多,若台院御史弹劾议政阁阁相、阁老的执政风格,则会出现两种结果,若陛下不受理此番弹劾,那么弹劾阁相、阁老的御史需要辞职离开御史之位。
若陛下受理台院的弹劾,那么便是阁相、阁老请辞议政阁席位,皇帝再新提拔出新的议政阁中人。
台院监督百官、相当于一个对抗议政阁中枢的机构,此番流程一是为了分权、进行互相监督,也是为了防止以首相为首的议政阁执政风格偏失、却无人敢于纠错的局面。
同时御史每次对议政阁进行弹劾是以自己的职位为抵充的,有了代价,也能叫一些御史谨慎弹劾、别因为一点小事就上升性质、危言耸听。
左留女这番上弹章,结果便不是她离开台院,就是第五韶离开议政阁。
所以这番弹劾自然不是随意的结果,左留女见祝翾还在发怔,便又偷偷告诉祝翾一个惊雷般的消息:“今日并非只有我弹劾第五中堂,整个台院都会上折子。”
祝翾听了,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左留女:“你们台院要集体驱逐第五大人?她何至于此?新政当前,如此鼓噪不休、内讧不断,朝堂就能清明了吗?”
整个台院集体弹劾第五韶,就相当于整个台院的御史以自己的职位与第五韶做对抗,如果第五韶仍然做阁相,台院的态度便是他们这一批御史宁愿集体辞职、都不再做这个御史,这样规模的弹劾,祝翾说他们集体驱逐第五韶一点错都没有。
左留女瞥了祝翾一眼,说:“撄宁,你很想避免争端,可就是因为矛盾难以调和至此,才会有此争端,避免是没有用的,总要有个结果的。你作为中枢的官员,自然觉得台院官员弹劾是无事生非,可这就是我们的职责,一旦发现中枢执政有所偏差,便必须进言与陛下,视之不见、不进行干预与吃空饷何益?”
祝翾却依旧说:“可是第五中堂她……她虽然个性不讨人喜欢,可是其他方面真的很好……”
左留女有些钦佩地看了她一眼,说:“我听说你在议政阁也没少被这位第五中堂折腾,我还以为你很讨厌她。”
祝翾却正色道:“就算我不喜欢她,她就该下来吗?衡量一位首相好不好,难道看的是个人好恶,不看她具体做了哪些事情吗?前朝最近都为了她争端不休,有些人是真心觉得她为政风格不好,有些人却不过是因为在她手下利益受损而夹在里面放大第五阁相的罪责,以达成目的。
“自古变法,就没有叫人人喜欢的宰相,若宰相做得叫下面官员个个喜欢,那他必定是迎合了那些人的利益。可新政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的过程,我们这些人都是有余者,也不是人人都长了论事的心肠,总有人是为了自己的私利。”
左留女惊讶于祝翾如今的纯粹与理想,她以为祝翾年纪轻轻便入中枢,又老练地处理了许多政务、作出了许多决策,自然已经不再有刚入朝时的初心与纯粹,可她却依旧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
祝翾,真是不枉“天然赤心”四个字,果然是她们中最似圣人的存在。左留女在心里忍不住感慨。
可是不管祝翾怎么劝说,她袖子里的弹章今日是上定了,她也有自己的政治立场与对朝政的看法。
“快上朝了,今日我不也想与你在外细细辩论这些。”左留女说完,便重新装好弹章走了,祝翾看了一下日头,也怕误了上朝的时间,便也赶紧往太极殿赶。
今日是大朝会,大朝会点完卯之后,除了殿内的官员,殿外的低品官员也不得离开,每到这样的日子,就容易发生大事。
众人见拜之后,弘徽帝身边的内官便说:“有事启奏,无事则进行下一个议案。”
祝翾站在队列里,想起台院预备的动静,不由为第五韶抓了一把汗。
台院几位具有弹劾权的侍御史都换上了朱衣绯裳,内官的话一停,御史中丞出列,带着三院侍御史一同上书弹劾。
“陛下,臣等欲弹劾尚书省仆射第五韶。”
被正式弹劾的第五韶似乎料到了今天这一出,按照规矩,三院正式弹劾时,被弹劾者需要出列待罪,第五韶站在百官之首,一身嚣张的紫,她回头以一种轻蔑的眼神看了一眼御史中丞和御史台三院中人,然后拿着笏板出列。
御史台为第五韶列出了几个罪状:
其罪一,专断横行,越权处事,御史们列出了例如寇玉相被第五韶提议罢职的事情,说朝堂官职升贬都有规章,为官期间也有考评参考,但第五韶常特提特贬官员,哪怕位高者如寇玉相这样的官,她都敢指令中书省为自己下诏,逼迫寇玉相退阁。
虽然按照流程,首相的确可以提议罢职,但这番操作实在不够体面,存在越过陛下做事的嫌疑。
其罪二,借新政揽权、收揽党羽、有霍光之风,御史中丞说第五韶借着新政改革趁机揽权,百官都要仰她鼻息而生存,最后导致为她不喜者被打压被斥责,投她所好者被提拔任用,第五韶又是皇帝的义姐,只怕有架空皇帝的嫌疑。
其罪三,嫉贤妒能,包庇属下。御史们提出了几个因为政见与第五韶不合被贬黜、但政务上还过得去的官员,说这些人被踢出京师就是第五韶嫉贤妒能的证据,同时又搜罗出几个新政背景下地方上的案子,说第五韶和她的党羽拿着新政做借口逼迫地方、造成诸多祸患……
御史们你一条我一条地进行着上奏,其中对第五韶的弹劾有些证据确凿,有些也有夸大的成分,个别不赞成新政的御史还借着弹劾第五韶顺便贬低了新政之策。
弘徽帝听得头疼,却也不好打断,御史台三院中,主弹劾的台院全部出动,谏院与察院虽不主弹劾,但具备弹劾权的几个御史也一同进行了弹劾。
等御史台弹劾完成,弘徽帝看向第五韶:“仆射可有话说?”
第五韶对着皇帝行礼,然后说:“如今新政施行、百废待兴,御史台三院这些人却如此逼迫陛下进行选择,自古改良之臣,皆集百怨于一身,谁坐在臣这个位置上都是这个下场。
“朝中有人谋公,有人谋私,谋私者为了己利便会以公理大义为立场、做出忠臣之态而去对谋公者落井下石。这些人非是弹劾臣,而是借着弹劾臣想要毁掉新政之功,用心歹毒。臣还请陛下不要为奸人所惑。”
然而第五韶很不得朝中人缘,她的话刚说完,便又有官员出列反驳道:“第五中堂果然如御史台所言,擅长调换概念,拿着新政为旗帜来代表自己,第五大人此番话的意思岂不是反对您便是反对新政?满朝文武,都是想毁掉新政的奸人,唯有你第五中堂才是忠臣、贤臣、良臣?岂不荒谬!”
第五韶便说:“若是忠臣,为何反而做出如此逼迫陛下之态?你们其中,不过是有人真心恨我,有人浑水摸鱼想要耽搁新政,谁是真心为朝堂着想的?今日逼迫了我,来日难道不会逼迫旁的执政大臣吗?我乃议政阁之首,我执政不是结你们的欢心、讨好你们的利益,所以你们容不下我。到了今天,便拿出为陛下着想的模样来逼迫陛下!”
说着第五韶便对弘徽帝跪下,她伏在地上说:“臣并无霍光之志,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再谨慎也经不起被人细心打量。为了前朝,为了臣的忠心,臣可以辞去不做这个尚书仆射,但臣不想让一些人浑水摸鱼得了意。请陛下无论如何都要坚守当下的执政方针,切勿改弦更张。”
说着,她抬起头,脊背挺得笔直,卸下了自己的官帽,看向了弘徽帝。
弘徽帝微微皱眉,说:“第五韶,你又何必如此?”
弘徽帝带着几分不快扫了一眼出列的御史台的御史们,御史们感受到了她的怒意,也跟着跪下了,百官都齐齐跪下。
弘徽帝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怒意:“诸位谁又不是在逼迫朕呢?嗯?你们台院都是忠心无比的臣子,一个个的,都只有一个声音,都一起拿着自己的职位来逼迫朕进行取舍,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朕若是不依你们的,继续留用第五韶,朕就是不识好歹的皇帝。”
说着,她又看向跪在众人跟前的第五韶:“至于你,第五韶,你也逼迫朕!朕尚未处置你,你就拿你自己的职位要挟朕!”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有些事说出来性质就变了,你们心里一个个的都存着小心思,打量着朕看不出来吗?”
“臣不敢。”百官请罪道。
“此事今日搁议,你们起吧,咱们论下一项议事。”弘徽帝收起情绪,缓缓开口道。
下朝后,弘徽帝令祝翾至体己殿议事,问祝翾对今日朝上之事的看法,祝翾说:“臣以为第五大人为首相,也并非像他们说的那样……”
弘徽帝有些欣慰地看向祝翾,说:“你倒是整个朝堂上难得为第五说话的人,我记得她也难为过你。”
祝翾低头:“那是大人对我要求高,并非存心难为。”
弘徽帝便说:“那你的意思便是倾向于朕留下第五,驱逐台院?”
祝翾却摇了摇头,说:“以臣看来,台院弹劾第五大人的点,站在御史的立场上也没有错。第五大人做首相做得也并非不堪。只是正式弹章一上,不是第五大人下来,就是这一届台院解散,陛下自然会感到为难,可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虽然有私心,却也是在其位谋其职,臣也不知要如何决断。”
弘徽帝长叹了一口气,说:“治国如治家,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你退下吧,朕再思量思量。”
于是,祝翾朝弘徽帝行礼,然后退下出宫。
第424章 【权力重组】
关于第五韶的弹劾事件纷纷扬扬闹了快有一个多月,两边各有各的道理,皆不肯相让。
最后第五韶被罢相,改任为地方巡抚,御史台整个台院遣散,全部改任地方,御史台其他两院参与弹劾第五韶的御史全部从御史岗位离职,改任其他职位,御史中丞被改任至南直隶的六部中赋闲。
这个结果几乎是两败俱伤的。
整个前朝除了第五韶所提拔、依附在她保护之下的能臣以及祝翾这样愿意说公道话没有私心的官员,其余官员几乎都站在了第五韶的对立面,甚至为了让第五韶下台罢相,一些人已经开始联合起来故意开始破坏新政措施,想通过地方执行层让一些善政变成恶政,好增加第五韶这样的改革派的“罪孽”。
到了如此地步,第五韶这个首相再有地位再有权势,也是当不下去了,再当下去继续内讧反而阻碍新政的施行。
但弘徽帝罢逐了第五韶,也没有放过集体驱逐第五韶下台的御史台。
不管御史台是为了反对第五韶而反对新政,还是为了反对新政而反对第五韶,弘徽帝都不想再分辨了,所以她把这届台院的御史全驱逐离京改任了,剥夺了他们对中枢的弹劾权。
弘徽帝担心这届台院是为了反对新政而针对的第五韶,这样驱逐了首相他们依旧会使用集体驱逐的手段去逼迫其他阁相、阁老下台,这也是不利于改革的。
弘徽帝虽然驱逐了第五韶,但第五韶提拔的那些改革中人,她都留了下来继续任用,以表明她的坚定态度与立场。
第五韶被罢了相,弘徽帝又提拔了次相顾知秋为新的尚书省仆射接任首相之位,至于祝翾的上司严维敏,也被弘徽帝从议政阁改任到御史台做了新的御史中丞,主御史台三院之事。
从曾经主新政的执政大臣到专门监督执政大臣的“在野”“党魁”,弘徽帝也算是给严维敏找了一个极好的去处。
严维敏真正做过执政大臣,曾经被列入新政党派,如果一去御史台就改弦更张、立刻切割去弹劾新政措施,反而会显得他政治站队毫无原则,在两边都会被人鄙夷。
以前执政大臣严维敏为领导的御史台以后对执政新政党派进行弹劾就会就事论事许多,不会以攻击新政为目的去拉执政大臣下台。
顾知秋升迁至尚书省,门下中书两省的阁相位置都空了下来,弘徽帝于是补了两位新阁相,一位是在地方当过一把手属于新政施行层的薛明夜,弘徽帝任他为新的中书省侍诏。
一位是曾经的首相上官敏训,上官敏训虽然老成持重,但作为大越第一位女相,顶着各官员的反对与挑剔,却能够老辣成熟地带领议政阁执政两朝,可见她具备着十分出色的执政才华与统领百官的经验,弘徽帝重新任命上官敏训为门下省的侍诏。
既然上官家在京师执政代表依旧是上官敏训,作为上官敏训侄女的上官灵韫便在姑姑的授意下,请任至地方做官,一来避嫌姑侄同朝,二来上官敏训二次入阁,想要对付上官敏训而不成的很容易将同朝做官更稚嫩的上官灵韫当成软柿子,去地方上也能避开一些争端。
于是议政阁三位宰相,便以两位完全的新政党与一位老成的中立党构成,上官敏训的存在能够在政策过于激进时起到冷静局面的作用,这份新的阁相名单,标志着弘徽帝将改变之前的激进作用,以逐渐平缓的节奏继续推行新政。
同时议政阁阁员名单也有了新的更替,寇玉相与王翊依旧担任阁员,祝翾依旧为中书舍人,作为正四品官员,升迁条件愈加严苛,弘徽帝也有心令尚年轻的祝翾继续在中书舍人的缺上积累从政经验,不过虽然没有升官,但祝翾在议政阁的席位正式前进了一名,从倒一变成了倒二。
武崇律被调到外朝担任侍诏,接替他入门下省做给事中的则是祝翾的同年梅令仪。
梅令仪乃顾知秋和上官敏训一起举荐而超拔入阁的存在,此七人构成新的议政阁执政大臣组合。
祝翾的从官也进行了更替,她的第一从官程随因为妻子生育休了产育假,离岗回家伺候妻子月子带孩子去了。
曾经为祝翾从官的郑琅期满升迁,去了太子的东宫做了春坊官员。
元奉壹观政期满,因为他的观政考核为第一名,又因为具备十年的基层经验是实干派,弘徽帝便觉得派他去翰林院修书写文章实属浪费,元奉壹也更倾向于自己能够干实务,便被察院调走做了专门为新政重新测量全国各省田地的巡按御史之一。
他目前还在地方上测量田地、清丈田亩,大概月底能够回京,回京之后也大概是去外朝的六部之一担任实务官员。
于是祝翾的新秘书班子便需要重组,弘徽七年科举,又新选上来一批进士,接替程随做第一从官的是祝翾的同年薛静檀,薛静檀升官速度没有她们这些人快,但她也是办事老成之人,很适合秘书诏这样的职缺。
两个小从官,一个是与元奉壹同年的女进士姚应机。
还有一位是弘徽七年新上来的观政进士,正是祝翾的师妹、在联合运动会蹴鞠赛上大放异彩的林泠然。
值得一提的是,弘徽七年的探花不是别人,而是弘徽四年状元颜綦虎的妹妹颜丹兕,颜门两女两进士,一为状元、一为探花,在坊间也成为了美谈。
被祝翾带到京师念书的江凭考中秀才之后,在弘徽六年中举,在弘徽七年也考中了进士,为二甲第一百零三名,如今已经在浙江的鄞县担任县令,一直在祝家做女管家的丁阿五也因此恋恋不舍地卸任随女儿去了浙江。
议政阁有退有进,执政三年被罢相的第五韶正打算收拾包裹至地方担任大员,门房处便说有人来拜见。
第五韶心下好奇,她知道自己在前朝人缘极差,此番灰溜溜下任,人人唯恐避之不及,怎么还会有人前来拜见她这位失势的前首相呢。
“那人是谁?”第五韶问门房传话的人。
门房躬着身体小心翼翼:“是上官大人。”
第五韶一听见“上官”两个字,就忍不住冷哼一声,说:“这老妇果然是来看我笑话的,那便请她进来吧。”
没多久,上官敏训便进来了,第五韶侧头低头看去,先看到的是一袭月白的百褶裙,再向上是竹青的大氅,已经年逾六十的上官敏训染黑了头发,倒显得仪范清冷、端严若神,丝毫不见老迈与暮气。
第五韶见了,便先行了一个礼,然后对上官敏训道:“上官大人如今重回中枢,未曾得意到我跟前,所以特地过来显摆的吗?我已经见识了你的威风,你也见到了我的落魄,如此也该满意了吧。”
上官敏训直接拿起第五韶案上的茶壶,晃了一下,发现是空的,便对第五韶道:“第五,你也真不够意思,我特意来看你,你连茶水都不肯招待吗?这心啊,还是窄了,怪不得才执政三年,就被人灰溜溜地赶了下来。”
第五府上的侍女见了,便拿过茶壶,说:“大人恕罪,我这便去为您烹茶倒水。”
第五韶翻了一个白眼,对侍女说:“茶叶不是收进行李了吗,难道为了她特地找出来?喝什么茶叶?她家里好茶叶多的是,就喂她喝白水吧。”
侍女低头不敢回话,上官敏训却点头:“无碍,白水我也爱喝。”
侍女匆匆下去,第五韶如今一点面子都不想给上官敏训了,朝她道:“笑话看够了吗?”
上官敏训坐下,对第五韶道:“我怎么会是来看你笑话的呢,我是来安慰你的。”
第五韶袖子一甩,挑眉道:“黄鼠狼给鸡拜年,你上官敏训能在我跟前做好人?几年前,是我把你赶出了京师,接了你的位置,如今此一时彼一时,你重新得了势,把我克了下来,心里自然得意得很。
“只怕肚子里还揣着一大堆体面道理要教训我这个被赶下首相之位的人,你最是好为人师,偏我不肯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