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尚昭确实是下判决书的那个人,我肯定不会包庇,我也会依据你这个新法追溯她的过失。
“但你当时就非要把这些事摊明面上,一点容情的空间都不给,这个过失明明有可以讨论的空间,你直接把陈情书通过门下省往咱们案头上一放,尚昭这个事弄得一点后退的余地都没有。
“我只能为她争取无错辩护,你还当庭跟我死犟,犟得终于让你老师背了一个被追溯的过失,耽误了升迁,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到顺天来。
“她年纪也大了,离致仕也没几年了,在一个好的位置上退下去,也留个体面,你给她体面了吗?”
上官敏训听着席间两个人互相争论,渐渐少了先前的担忧,慢慢放松了脊背,跟看戏似的,一边吃着菜一边看她们两个吵。
祝翾依旧有自己的道理:“寇老,您讲讲理,您调尚大人的是什么职位?是刑部的侍诏!
“刑部是什么部门?司法相关的重要部门!
“刑部侍诏也是极其重要的、掌握司法权力的正三品官员,朝廷的实缺不是给您吏部拿去全元老们体面的。
“您既然要调她做刑部侍诏,那我追溯考核的重点是不是尚大人她历任所涉及的所有司法案件?结果就发现锦娘案有她的手笔,还差点酿成事实过失。
“关于死刑案的过失,是肯定不能短时间内再担任司法相关职位的,尤其是刑部侍诏这样的缺,我提出来问心无愧。
“而且,尚大人做知府的时候,柳平就敢盲从她的证据链,韦简舜翻案就面对着那样大的压力。
“那么,如果尚大人这事我没提,就这么让她来了刑部,我说万一啊,万一她哪个案子出现了错漏,比她位低的官员有多少敢大胆指出、敢翻案就事实进行重审的?
“所以,我觉得从各方面来看,您这个升官调令就不该发,我每一条抗辩的理由都是基于事实与司法公平的角度来说的,您也可以觉得我没有人情,但是锦娘这样的人就该死吗?”
寇玉相依旧不依不饶:“我跟你讨论的,不是她当了刑部侍诏之后会如何,而是这个过失是否有再讨论的空间!
“祝翾,我问你,如果尚昭离任之后,紧跟着上任的不是柳平,是韦简舜。
“这个案子当时还没有下判决,韦简舜她做事谨慎,她没有只看上一任留下的开庭材料就断案,她重新开了庭,对证人进行了新一轮的问询,然后发现锦娘罪不至死,给锦娘第一次就下了现在的判决。
“那么,锦娘案合理收案,尚昭做的事情也没有变,在没有判决书签字盖章的情况下你追溯下去,还会觉得尚昭存在司法过失吗?”
祝翾回答道:“在司法结果没有造成冤假错案的情况下,自然不谈过程追溯。”
寇玉相听了,忍不住拍了桌子,差点没把上官敏训筷子上的肉丸子给震下来。
寇玉相对祝翾道:“尚昭做的事情没有变,继任的是柳平,她就有了过失,是韦简舜这样的,就没有过失?那你倒是说,这个追溯过失的原则是什么?
“所以,我一直说,尚昭这个事是有讨论空间的,你往上给她讨论、还是往下给她讨论,都是可以圆一圆说法的,并不是板上钉钉的东西。
“尚昭还是你的老师,你就非要给她用最严厉的框架去审判去为难,你是铁面无私了,是把你的原则贯彻得相当到位了?那你老师怎么办?
“你执法也要讲点人情吧,一点人情不讲,你到时候能处下什么人站在你这里?就你保护的那些新的没有势力的中书省的年轻官员吗?”
祝翾却反驳道:“寇老,追溯过失的原则,不仅看当事官员做了什么,也看造成了什么影响。
“您刚才的假设是韦简舜在尚大人之后上任,没有完全采纳尚大人的判断,对锦娘案没有产生恶劣影响,过失没有出现。如果尚大人所下的判断对结果没有发生作用,那我去追溯什么?
“可现在的情况是,过失出现了,才要顺着结果去摸这一整条的司法线进行复盘其中所有官员的作用与角色,才要启动追溯原则。
“就好比甲给乙递了一把刀,乙把刀收起来了,那甲有什么错?
“可是如果乙拿着这个刀杀人了,那就要顺着结果去判断甲给乙递刀的行为是单纯送刀、还是行凶过程中送凶器的区别。
“只有死了人,刀才算凶器,才需要去分辨源头。
“这个事也是一样的,因为锦娘案一审二审确实错判了,错判的结果启用的是尚大人的证据链,锦娘也差点真的枉死了,我才需要这样复盘。如果是韦简舜直接接手,没有错判的事实,那就没有启动追溯的条件。”
祝翾逻辑缜密,寇玉相也渐渐觉得自己说不过她,但是她还是继续说:“可这不代表尚昭的事情不存在讨论空间,你只是给了我追溯她的理由,我从来没说过这个流程不合理合法。
“锦娘案初次证据链确实是尚昭做的,可是她离任之后复盘就已经发现不对了,可那时候她已经不是知府了,是柳平主事。
“柳平直接沿用了她第一次的证据链,尚昭并不知道这个事情,她以为柳平是自己开庭做下的判决,就认为锦娘案大概就是这个结果了,直到韦简舜翻案。
“这个案子她其实只做了一半,如果不是突然离任,她是会在任上发现初次证据链的不足进行重新取证的,锦娘案不会在她手里判成那样。
“说来说去,就是柳平他渎职省事造成的,是跟尚昭有一些关系,但也没有那么大的关系。”
祝翾听了,也觉得寇玉相说得有几分道理,但她最后还是说:“您说的种种都是假设,虽然有讨论的空间去论证,可是追溯原则是基于已经发生的事实上,不是各种假设。
“我依据事实,依旧认为因为存在锦娘案的影响,让尚大人来刑部做侍诏是不合适的,我又掌管这个新法的推行,自然要保持我的判断去做这样得罪人的事情。”
寇玉相听了,也没有那么生气了,但她看起来还想再反驳些什么。
坐中间的上官敏训打断了她俩的对话,说:“行了行了,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我喊你们来是赏花的,不是来听你们辩论的。”
然后上官敏训对寇玉相道:“锦娘案被重判,是全国瞩目的司法典型案例,哪怕尚昭没有签字没有下判决,可一条线的官员都追责了,只有她被放过,难道祝翾不指出来,别人就不知道吗?
“京师正五品以上的缺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刑部空了一个侍诏的缺,有多少等着候补的。
“你贸然调了尚昭空降,她没有锦娘案的事情也就算了,可偏偏有,祝翾不提,难道别的人不会拿这个辩论吗?只是她先当了恶人罢了。
“刑部尚书夏满,从前在礼部做官,后来到了刑部,升到了尚书,对议政阁的席位也盯着呢,你调尚昭来,祝翾再不追溯,你信不信,他能一石二鸟把你们两个都弹下去?”
说到这里,上官敏训请仆从摘来芍药圃的金缠腰,分别给眼前二人簪上,说:“玉相你有对尚昭容情的立场,祝翾也有对尚昭追溯的原则,没有谁对谁错。
“大家一起在议政阁做事,有分歧是正常的,但是千万不要自己人分庭抗礼,这样朝政也是执行不下去的,我希望你们可以求同存异。”
上官敏训这一番话,把眼前两人说得心服口服,两人也愿意卖她这个首相的面子,暂时不再争执。
怪不得上官仆射能做那么久的首相呢。祝翾在心底想。
这个维持局面的执政艺术,还真有的她去慢慢学慢慢看的。
上官敏训见二人看似和解了,便微笑了起来,拿起最后一朵金缠腰簪自己头上,笑道:“从前王安石在扬州做官,扬州开出四朵金缠腰,当时王安石、韩琦、陈升之、王珪四人都簪了金缠腰,传闻簪金缠腰者可拜相,这四人后来都先后是宰相。
“如今我已经拜相,玉相你离相位一步之遥,撄宁你年轻有为、拜相也是指日可待,就算我借着这金缠腰的名头祝愿你们簪花拜相吧。”
第430章 【折冲之臣】
夜色正浓,体己殿内依旧亮如白昼。
弘徽帝还在批复地方官员的折子,太子凌游照坐在一侧帮忙看折子,羊仲辉站在殿外,有些忧心地朝里观望了一眼,然后从掌茶宫女手里接过托盘,小声嘱咐道:“天色不早了,这里就交给我吧,你歇息去吧。”
掌茶宫女朝羊仲辉行了一个礼,然后默默退下。
羊仲辉入内,给弘徽帝与太子上茶,弘徽帝顿笔,头也不抬地拿起案上的清茶灌了一口,然后继续琢磨地方的折子。
太子凌游照抬头,朝羊仲辉温和地笑了一下,羊仲辉垂下眼恭敬地端在一旁,凌游照合上眼前的政务折子,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弘徽帝依旧不抬头,说:“困就下去睡觉,仲辉,领太子在我寝殿去睡,这里也有她的衣服,东宫路远,免得折腾。”
太子擦了擦因为打呵欠出来的生理眼泪,有些忧虑地看着自己的母亲:“陛下您也得睡觉了,您不睡,儿这样年轻,儿如何安睡得了?”
羊仲辉本来就想劝,见太子已经开口了,便也跟着说:“陛下,夜已经深了,您也该歇息了。”
弘徽帝面不改色地动着手上的笔,继续写着批复,说:“阿照你先下去吧,母亲待会就睡。”
太子凌游照还想再劝,但她已经不是可以随意扯着母亲袖子撒娇的小孩子了,于是她站起身,朝弘徽帝:“陛下,您不要熬太久了。”
弘徽帝“嗯”了一声,太子又对羊仲辉道:“羊司宫令,你也要多劝劝母亲。”
说完这一切,凌游照对着弘徽帝行了一个礼,然后面对弘徽帝往后撤步至门口,等走到门口才转身出去,门口等待凌游照的东宫女官正是冯证,冯证见凌游照出来,马上迎上去给她披上大氅,说:“东宫车驾就在殿外等着。”
冯证是个聪明且上进的女官,刚来东宫时,她因为手段稚嫩、机灵都写在脸上,为凌游照不待见,但再不待见,凌游照也没有将她从自己跟前斥退,冯证吃了几次亏之后就渐渐摸清了凌游照的脉。
凌游照之前喜欢听乔清都在海外的故事,冯证为了讨好太子,一有空就频繁去鸿胪寺,造访从美洲回来的外交官们,同时尝试与美洲过来做客拜访的塔万廷苏尤人交流,私下里将听来的美洲见闻写成了一本中篇的海外游记,这个举动打动了凌游照,于是冯证从此在凌游照身边站稳了脚跟。
冯证极其擅长投其所好,又十分努力,凌游照喜欢射箭骑马,冯证一个从没学过这些的内官就偷偷学。
凌游照天资聪颖,又因为自幼享受全天下最好的教育资源,稽古振今、闳览博物,为了跟得上凌游照的见识,能理解太子的话外之意,冯证也渐渐开始读书,专注对自己学识的培养。
所以即便凌游照知道冯证这个人性格有几分谄媚,喜好钻营,但因为冯证伺候的尺寸越来越好,于是凌游照便渐渐对她多了几分信赖。
凌游照低着头,看着矮自己半头的冯证为自己系领口的抽绳,说:“不必回东宫,陛下怜惜我来回折腾,叫我留在寝殿。”
弘徽帝这边的寝殿也是有凌游照固定休憩的偏殿的,寝具俱全,冯证听见凌游照这样说,便十分老成地说:“那臣便让他们回去。”
体己殿的蜡烛又烧干了一根,弘徽帝这才合上最后一本折子,然后有些疲惫地合上眼,朝在一旁帮她收拾桌面的羊仲辉招了招手,说:“给朕按按。”
羊仲辉便站在了弘徽帝的身后,默默地将两只手放在弘徽帝的肩膀上给她按脖子,羊仲辉低头,看见弘徽帝微微阖着眼睛,浓密的黑发里也终于露出几根刺眼的白。
“陛下,您头顶又生了几根白发。”
弘徽帝没有睁开眼,说:“算了,不用拔了,留着吧,拔了也会再长的。”
羊仲辉便不说话了,专注地给弘徽帝按摩,弘徽帝一边享受这片刻的放松,一边问身后的羊仲辉:“议政阁那边寇玉相和祝翾最近还在闹矛盾吗?”
羊仲辉的手指轻轻覆在皇帝的后脖上,用心给她按着后脖最容易酸的那一块肌肉,说:“上官首相之前休沐邀请了寇老与祝舍人上门赏花,离席之后,议政阁内最近就少了事端。”
弘徽帝微微睁开眼睛,羊仲辉的角度只看得见她的睫毛,看不透皇帝在想什么。
弘徽帝说:“上官敏训果然是个老狐狸,虽然她游刃有余、宽严并济、持衡拥璇、进退有度,但终究少了几分立场,可惜啊。
“而第五韶立场坚定、王尊叱驭,乃治世之能臣、改革之肱骨,却少了几分圆融、喜好直接,为众臣所排挤。
“这祝翾已经有了第五韶立场之坚定,也有几分上官之圆融,可惜尚且年轻、手段稚嫩,权位也不够下面的人逢迎她。
“所以她提出一点见解便容易被人孤立,并非是她为人处事的不当,而是她没有走到真正的高位,给出的利益不足以使人驱奉。”
羊仲辉便试探地回话:“所以陛下有心提拔她,使她更有权位。”
弘徽帝却说:“朕原本确实有此心,可好玉需要雕琢,好钢需要锻炼。她资历不够,朕若是提拔太过,只怕威望不足,惹人注目。
“她这个位置去施行新政虽然阻碍大,但也容易积累威望,反对者虽然声势大,可其实她的支持者也不少,她给那么多地方官员与朝廷后辈扛了压力,给真正善于治政的官员被提拔上去的机会。
“考成追溯法虽然追责了一批,可也追赏提拔了一批,这些人虽然如今声势不大,可是总是支持她的。
“如今朝中改革少壮派都渐渐以祝翾马首是瞻,这群人都将会成为大越的中坚力量。”
说到这里,弘徽帝按住羊仲辉的手,抬头道:“不早了,朕也要去安寝了。”
*
新任台院侍御史的颜开阳才写完弹劾新进士颜丹兕与姚应机的风闻奏章,他的属下便鬼鬼祟祟地凑过来:“颜大人,祝舍人来了。”
颜开阳露出见鬼的神情,马上将案上的奏章合上放在一旁,一身正四品官袍的祝翾已经走到了门口,面对这位同年,颜开阳马上摆出微笑的表情,上前迎接:“祝舍人怎么亲自来台院了?”
祝翾手里拿着一大叠札子,往颜开阳案上一放:“你前儿大朝会弹劾了我们中书省的好几个参议司直,人家不得回去就您的弹劾写抗辩札子吗?
“也不用他们自己送来了,我作为中书省的上司,一起收好了给您送来,省得您这边也麻烦。”
颜开阳接过祝翾手里的札子,说:“您也不是当事人,这是怎么能由您这个上司代为跑腿呢?
“您要是舍不得您手下那些人跑来跑去,下次我派人亲自去中书省一起收过来就是了。”
祝翾冷笑道:“你们台院去我们中书省收抗辩札子?到时候岂不平添了一项新的可以弹劾的风闻,什么中书省的官员傲慢无礼,被弹劾之后迟迟不交抗辩对答与台院,台院亲自上门催交才拿到了札子。
“我们可得爱护自己的羽翼,我送过来是爱护下属,您去,性质就不一样了。”
颜开阳听祝翾语气不好,就说:“祝舍人,您不要代入太多个人情绪,咱们台院也有弹劾指标的,大家都是恪尽职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