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可不要觉得我们欺负人,太护短了也不好。咱们俩也是同年,工作上的情绪不要太影响到私下。”
祝翾注意到颜开阳案上新的弹劾札子,说:“你这新写好的又是弹劾谁的?”
颜开阳回答道:“您没有权限知道。”
祝翾看着颜开阳,说:“你不告诉我也知道,肯定又是颜丹兕他们几个。”
颜开阳没说话,祝翾就知道她猜中了,朝颜开阳:“你作为台院的御史,弹劾人是你的职责所在,我也不说什么,可你这几个月一直逮着颜丹兕、姚应机几个说事,每次朝会都是他们几个,这就有点过分了。
“他们都是新来的进士,甚至还在观政,入朝三年不到,什么核心的事都没有摸到边,被你弹劾得十恶不赦,一个月一个人能积攒十来个弹劾奏章,稍微有点事就被拿来大做文章。
“人家苦读多年,考个进士不容易,才进中书省来打个杂而已,何必这么大阵仗?”
颜开阳也知道自己有些过了,但还是说:“监察百官是我们的职责。”
祝翾一屁股坐下,朝颜开阳:“你是神童,年纪轻轻就做了官,不知道他们新上来的不容易,也稍微爱护一点后辈吧。
“你变着法地弹劾他们,不就是点我吗?点我新政施行地不好,那不如直接弹劾我好了,拐着弯子地弹劾才入朝的、连六部的门都不知道朝哪的新进士,就显得你这个御史有气节了?”
颜开阳有些脸色不好,他确实是神童,十七岁考举人中亚元,十八岁中进士,但是这个“神童”从祝翾这个压他一头的同年嘴里出来就显得有几分讽刺的意味。
祝翾继续道:“他们政治上的所作所为都是我这个上司指派的,他们如果十恶不赦,那我就罄竹难书,如果他们是国贼,那我就是国贼头子!
“你不必顾虑同年的交情,捉小放大的,谁家新进士一个月被台院的侍御史变着花样指名批评十来次都吃不消。
“你这个侍御史一起头,下面那些人也望风弹奏,真要把观政进士们都斥逐京师吗?”
颜开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祝翾又说:“而且你们弹劾了,他们就要写抗辩自白的札子过来。
“你弹劾能不能合并事项放一起说,整那么多,我们中书省别做事了,天天回复你们台院的札子!我们都很忙的,你实在想弹劾,就先弹劾我,不要欺软怕硬。”
颜开阳恼了,朝祝翾:“你虽然是阁老,指挥中书省的事务,可台院也由不得你来指点,我们弹劾谁难道还需要你的指示吗?”
他难道不想弹劾祝翾吗?可是现在并不是时机。
台院是一个成员来来去去的机构,正所谓流水的台院,铁打的议政阁,左留女走后,担任侍御史的是祝翾同年探花沈霁。
当年二人在翰林院共事,关系匪浅,沈霁也一直被许多人认为是祝翾的亲近者与同盟。
然而祝翾执政之后,提出考成追溯法,得罪了许多人,积怨一身。
沈霁不想被朝中同僚继续以为是祝翾的党朋,况且他又到了台院,更忌讳政治主张与议政阁阁老十分契合,沈霁便一直找机会撇清这个关系。
终于祝翾为了新法不容情于曾经的老师尚昭,惹得朝内议论纷纷,连议政阁内部都对她有了微词,沈霁便觉得可以以此事弹劾祝翾。
于是他弹劾祝翾欺师灭祖、忘恩负义、无学生之德,他这样一弹劾,众人望风上奏,请求陛下驱逐祝翾出中枢。
然而弘徽帝没有接下台院的弹劾,最后按照惯例,免了沈霁在台院的职位,将他调回原岗。
虽然弘徽帝没有贬斥沈霁至地方,台院御史因弹劾议政阁成员未果被换岗也是常事,但终究还是有些伤情面的。
沈霁下去,接下台院这个烫手山芋的是颜开阳,颜开阳不够刚直,本就不适合做御史。
虽然他有赶紧离开台院这个是非之地的心,但期满离职和弹劾不成走人,也是有区别的。
之前那么好的机会,前任沈霁都把自己弹劾回原岗了,祝翾如今没有疏漏,颜开阳弹劾祝翾是没有充分事件的。
没有充分事件贸然去弹劾阁老,弹劾失败了是要离开台院的,这个过程虽然寻常,但政治上被称为“斥逐”,总是有些丢脸的。
可是台院也有弹劾指标,上任后一言不发,又要被外朝官员认为趋奉议政阁、监察不利,颜开阳是个成熟而油滑的御史,他选择了避开祝翾去弹劾祝翾那个派系的没什么弹劾代价的小官员,一来完成监察指标,二来也表现立场。
结果连这样的结果,祝翾都跑来护短,颜开阳觉得自己看起来弹劾激烈,实际上都是风闻奏事,挑的都是不痛不痒的事件进行发散来监察,真不至于能把哪个官员给迫害走。
可是台院是整个朝堂的舆论风向标,颜开阳只要开始弹劾新进士,后面跟风上奏的是一定会上升性质、进行发散的。
祝翾虽然知道颜开阳没什么恶意,但她还是选择保护自己手下的新进士,跑来与颜开阳讨价还价,她认为刚入朝的官员还比较脆弱,如果没有真的作奸犯科,不应该上来就面对这样的舆论风浪。
连老臣被台院一天到晚地盯着,大事小事、公事私事被各种发散都会受不了,都有气得要辞官致仕的,何况是才入朝的新官员呢?
祝翾说:“无事生非,并不代表你这个御史就做尽职了,整天对着一群新翰林新观政风闻奏事,都没有实证。你监察百官就只监察中书省了?
“你已经写了这么多弹劾中书省的奏章,在政治立场上已经很够你和我们撇清关系了,不会有人觉得你巴结我们了。
“六部那些官员有没有私德不修的?有没有公事失职的?你做侍御史的,能不能不要天天盯着鸡毛蒜皮的事情,弹劾点实际的,这么怕得罪人,只敢欺负新进士,算什么御史,凭什么监察百官?”
颜开阳被祝翾噎得说不出话来,祝翾说完,朝颜开阳行了一个平辈礼:“我失礼了,开阳你别记仇,我没有教你台院做事的意思,大家都是从新人过来的,你稍微有点同理心嘛。”
说完,她跟没事人一样,朝颜开阳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然后就走了。
第431章 【老家来讯】
弘徽十年的暮秋,祝翾收到了老家来信。
信是祝翾母亲沈云写的,沈云在信中说:这几年家里老人上了年纪,渐渐多病,孙红玉今年入秋的时候生了一场病,到今日还没有好,祝英说大母年迈、器官衰竭,调理是再难调理好了,老人家久病在床渐渐生了下世的光景。
虽然这个时候不该说不好的话,但还请祝翾做好准备,老家也会来人去京师拜访祝翾。
祝翾看完信,久久不能平复心情,这几年在沈云的信里,孙红玉与祝大江病的次数越来越多,一切似乎都有预兆。
只是那时候沈云没有说让祝翾“做好准备”的话,这么多年,家中来信都是报喜少报忧,家里人都知道祝家的门庭是在京师的祝翾在顶着、撑着,所以很少拿家里的烦恼事来令祝翾多心。
如今沈云都在信中说上了“做好准备”之语,那就是孙红玉这次病得很重了。
信才收到的第二日,祝翾的大哥祝棠与王家的王婵夫妻风尘仆仆地上了门。
祝翾的表侄女王婵揣着祝翾府第的地址,后头跟着她的丈夫柏世钧与祝棠。
柏世钧是王家的上门女婿,长得白白净净的,家道中落之后便到王家织坊做账房先生谋生,钱善则与王桉只有两个姑娘,王婵能干利落,这样大的家业,自然是不肯她嫁出门的,见柏世钧容貌品德均可,便选了他给王婵做丈夫。
柏世钧性格腼腆,平日里除了拨打算盘做账,闲暇时就是研究数学算科,跟外人多说几句话就忍不住垂着脑袋,一副不好意思见人的模样。
祝棠虽然是祝家的长子,但自从祝家日子好了起来,他成天就是泡在自己的木器房里做木工、雕木头,又不像他爹一样爱出门,出了宁海县也畏畏缩缩的,那几分乡气就冒出来了。
王婵虽然辈分小、年纪小,可十岁以后就跟着钱善则走南闯北,看着母亲做生意,见过世面,不怕生也不怕出门。
于是,便出现了这样一副场景:王婵走在前头,她丈夫跟鹌鹑一样跟在后头,祝棠新奇地左看右看,脚步却是紧跟着这个表侄女。
“婵姐儿,这京师可真大啊,比咱们宁海县城热闹多了,天子脚下就是不一般。”祝棠身材高大、力气也大,扛着大部分的行李跟在侄女后头亦步亦趋。
柏世钧擦了擦头上的汗,问王婵:“娘子,咱们离表姑家还有多远?”
王婵看着自己拿着的地址,便直接去跟路人打听,打听清楚了,便朝后头两个男人道:“咱们已经到了南康坊,他们告诉我表姑家就在光禄寺附近,到了看哪户门口挂着‘祝’就知道了。”
三个人就这样找到了祝府,他们三个是为了老家老人生病的事情来的,一路上也不敢耽搁多久,一路马车转船再转马车,日夜兼程,都没认真歇息过。
如今祝翾的老家人丁阿五也不在祝家当差了,门房不认识这三个人,见三个人风尘仆仆的,瞧着像外地人,就拦住了问来历。
从祝翾做官,祝棠就从没来过京师见过妹妹,隔了十几年,看着妹妹家这气派的门第,又看着训练有素的祝家门房,再低头看了看自己为了赶路磨破的靴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柏世钧从没见过祝翾,对祝翾这个表姑都是在祝家人的话里听说的,一到了祝翾家跟前,见到了祝家仆人,便更是说不出话来。
于是王婵上前:“我是你家主人祝翾大人的表侄女。”
说着她指了指站在后面当鹌鹑的两个男人,分别介绍道:“这位是你家主人的大哥,这位是我夫君,我们三个都是从老家宁海县来的,路上赶,生怕误了事,才这副模样。”
说着,王婵掏出零钱给门房:“劳累你进去给你家主人通报一下,就说老家亲戚来了,有要事。”
门房却没收王婵的钱,但也不敢自作主张直接把人接进去,便说:“我家主人还没下朝,你们暂且先进来歇着,我去通报里面的管事,叫她来招待你们。”
祝家新来的管事娘子叫徐芳,是京师附近的人口。
徐芳除了蒙学还念过几年学,生母病故之后,她父亲很快续弦生子,便从此歇下了学业,到了十九岁,她父亲通过媒婆给她看定了一个人家,要她嫁过去。
徐芳只是在婚前见过几次对方,见是个清俊的,家境也尚可,觉得总比在家里好,便也答应了。
等上了轿子到了夫家,发现迎亲的是一个长相极为庸常的男人,气质也猥琐,原来婚前与她相亲见面的是夫家的表弟,并不是媒婆说给她的人,媒婆与夫家故意这样骗她,以为她上了花轿到了夫家就能认了。
徐芳哪里愿意认,她见到丈夫长那副样子,当下转身就跑了,直接丢下了夫家一屋子的宾客。
等回了家,徐芳找父亲做主,结果她父亲生气之后还是劝徐芳将错就错,一会说男人长相不顶用,一会又说人家只骗了长相没骗家境,最后又说徐芳婚礼现场就跑、给人家好一个没脸……
徐芳不想将错就错,但也知道自母亲去世,她一个没娘的孩子就没了家,父亲是全然不能指望了,家里也是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不嫁那个跑回来的人家,也要被嫁去别的人家,徐芳便下定决心自己出门找生计、从此不再吃父亲一口饭,也好脱离掌控。
因她比一般女子多读过几年书,虽然没有下场的水平,但蒙学之上再念过几年书略微有个文凭,在普通女子里算得上矮子挑将军了,到了用人市场做账房、做店铺管事什么的都很有优势。
况且徐芳还懂经济法律,做事也干练,于是她在前几个人家也积攒了名声。
丁阿五离任之前,要找下一个管事娘子接替自己,几经打听才找到了徐芳这样一个年轻有精力、各项技能齐全、人品也贵重的女管事接手祝家的内务。
徐芳听完门房的汇报,便出来接待祝棠他们几个,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祝棠他们几个,又与王婵交谈了几句,便将人带到会客厅坐着。
这几个人口音确实都是南边的口音,那年纪较长的男子面容与祝翾也有几分相似,况且祝翾很快下朝到家,冒充也没有必要,于是徐芳便倾向于这几个人确实是祝翾的老家亲戚。
徐芳见几个人又累又疲的模样,就问王婵:“姑娘、舅老爷和姑爷一路上也累了吧,可吃过饭?若是不曾用饭,我这边令厨房给你们炒几道菜。”
王婵进了门,就摆出了亲戚的不见外的态度,对徐芳说:“一路紧赶慢赶的,饭都是抽空吃,最后一顿还是昨晚吃的,我们这一行人确实都饿狠了。”
徐芳就说:“那我去令厨房备菜。”
王婵挥手:“费那功夫做什么,我们虽然是远客,但也是家里人,不拘这些。就赶紧煮几碗面过来给咱们垫垫。”
说着她拿胳膊肘偷偷顶了一下坐在上首的祝棠,三个人中祝棠是祝翾亲大哥,又是辈分最高的,这些场面话他说最合适。
祝棠正看着祝翾家的家具发呆,猝不及防被王婵推了一下,便揣起袖子有些讪讪地朝徐芳笑笑,说:“随便煮点什么就行,不必太客气……”
徐芳点头,令侍女先给客人上茶备点心,然后去厨房吩咐。
侍女安静给他们上完点心茶果,便退下了,等人一走,他们三个才拿起点心吃了起来,一路上饿得慌,怎么都得垫垫。
祝棠一口茶一口点心地朝王婵悄悄说:“咱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这里气派雅致得很,像大官住的地方,他们嘴里说的那个祝舍人也不太像我认识的萱姐儿……也许京师里能找出好几个姓祝的来,这里姓祝的未必是咱家那个……”
王婵也饿了,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朝祝棠:“什么叫像大官住的地方,咱表姑就是大官!她是阁老哎,威风着呢,表叔你也好些年不见咱表姑了,所以也不知道她做官啥模样。怎么可能找错?找错了,这里的人就赶咱们走了。”
柏世钧跟闷嘴葫芦一样,光吃不说话,等王婵说完,才应声虫似的点头:“娘子说得对。”
祝棠一看柏世钧这个样子就眼睛疼,朝王婵:“你带他出来干啥,一直腼腆得很,刚才那个管事娘子说话,他头就一直垂着站那,在家这个样子就算了,出来还这样。”
柏世钧听祝棠这样说,也不说话,王婵护短,朝祝棠:“表叔,您还说他呢,您刚才也没好多少。”
侍女这时候又进来了,几个人马上不说话了,侍女给他们上了三碗捞面,还搭上了几盘小炒,侍女说:“时间紧,厨下就做了这些,还有的待会再端过来。”
祝棠也放松了些,朝侍女:“这几个菜就够了,不用再上菜了。”
祝翾是与元奉壹一起到家的,因为沈云那封信,祝翾今天在议政阁都有些神不守舍的,离宫的时候,祝翾喊了元奉壹一起走,元奉壹在车上听完,问祝翾:“萱娘,你什么打算?”
祝翾说:“我阿娘来这样的信,大母只怕真不好了,我做了官之后只回过一回宁海。我打算明日给陛下请一个探亲假,回去看看,也防备着万一……”
祝翾因为这封信,也担心自己再收到的就是报丧的信,大父大母都八十几岁的人了,什么都不好说。
元奉壹听完,说:“孙大母也算我的长辈,我如今没有血亲了,之前做官我没有请过探亲假,这回我便也跟你一起请探亲假,也顺便去看看我姨母。”
祝翾微微苦涩地笑了一下,说:“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