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被她说了,不痛不痒,跑出去了。
晚上拿肉分别炒了一盘蒜苗炒肉,做了一道酱煎猪,猪蹄因为卤过,直接切了就能吃。
素菜做了干香蒸茄与油煎豆腐,另外烧了骊塘羹、因是长鲜笋的时节,傍林鲜也煮了一大碗,汤依旧烧的鱼汤。
一家人坐定,等孙老太分饭,孙老太依旧照她的例分饭,祝棠的嗓音已经开始变声了,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在孙老太那的饭量终于变成了成年男子的两碗,只是第二碗不压实。
然而祝莲祝翾她们明明也大了一岁,饭量依旧也是老饭量。
祝翾生长得很快,她以前只是觉得吃不饱,但不饿,但是因为人大了一岁,又上学用脑,现在孙老太给的饭就是吃完就很快很饿的程度了。
祝翾就趁着祝明回家了,赶紧给自己提升加饭待遇,说:“大母,这点饭,我吃不饱。能不能和棠哥哥一起加饭?”
孙老太瞪她一眼,说:“什么富家小姐说的话?吃不饱?有的吃就不错了!”
祝翾据理力争:“我大了,莲姊也大了,我们饭量自然也大了,就多煮一点饭嘛,也不是吃不起。”
祝明也在旁边说:“是啊,这个年岁的小姑娘也在长身体,饭量自然也要长,多吃一点没毛病。”
他在旁边一开口,孙老太觉得自己分饭的权威被挑战了,就说:“你又不种家里的地,现在倒是装好人了?嘴一张一闭的,好人给你做了。六个孩子个个都想吃饱?到了年纪又个个要念书,这孩子是比从前越来越难养了。你就只管生,不管养。”
从前孙老太觉得孩子越生越多是好事,毕竟从前不会一到能当劳力的年岁被拉去念书。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孩子生下来到了可以帮忙的时候居然还要送去上学贴钱,个个干吃饭不干活,这样养孩子不是越养越穷吗?
当然祝家如今这种日子和过去真穷的时节比,已经算神仙日子了,田地增产,交了赋税还能自给自足,年年都有多余存的粮与银钱。
但是挨过穷的人抠惯了,家里难道真的不能让大家都吃饱吗?也不是。
是孙老太这种穷过挨过饿的人“居安思危”惯了,虽然新朝欣欣向荣,但孙老太的前半生动乱匪乱才是常态,所以她潜意识里总觉得还会一天“乱起来”,现在不好好计算节俭一点,那就是吃了未来救命的粮。
祝翾和她相反,出生时虽然还未建国,但是谁叫南直隶是全国最早安稳的一块地,她习惯了新的平稳的日子,她知道家里的米够吃,孙老太却偏偏不许她们多吃,但又不限制男丁,这就是苛待。
黄先生说了,人的体魄是要成就任何事的基础,该长身体的时候吃不饱饭,那如何拥有好的体魄呢。
虽然孙老太嘴里还是不情不愿的,但是祝老头也发话了,说:“孙氏,家里又不是穷得非要孩子挨饿,你就多煮一点饭吧。好不容易养住的孩子,吃不饱弄得病歪歪的,算什么?”
一家之主都这样说了,孙老太也觉得一天不过多那么几两米,不至于吃穷了,就答应了。
祝翾的生活乐趣就是吃饭、睡觉与读书,一下子都满足了,她反正是高兴了。
到了夜里,祝明洗完,看过摇床里呀呀叫的小女儿祝葵,逗了一会,没敢抱起来,怕一抱又哭。
就站在旁边逗她玩,祝葵渐渐熟悉了祝明,在那一直发出“呀”、“呀”的婴语。
沈云洗完出来,看见父女俩还在婴语对话,就笑了笑,说:“明郎,你别逗葵姐儿了,逗得她晚上睡不着,就会折腾人了。”
说着抱起祝葵,喂了奶,又轻轻抱着怀里摇,终于把孩子哄睡了,才小心翼翼放在摇床里了,然后用气音对祝明说:“睡吧。”
说罢就吹熄了灯,两个人躺到了床上,沈云闭上了眼睛。
祝明却看着妻子的轮廓心里痒痒,他在外面半年跟单身汉一样,挺洁身自好的,没想过找相好背叛妻子。
上回回家妻子还有着孕,不好贴近,一憋就是一年多,当和尚都没有这样素的。
这回妻子孩子已经生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这样想着,他悄悄把手搭在沈云腰间试探。
沈云感觉到腰间一紧,背后贴上了祝明的气息,知道祝明是想与她敦/伦了。
可是……沈云忽然想起了她生祝葵那天的痛苦与艰辛。
男女敦/伦就有怀孕的可能,她才生祝葵没多久,万一又中招了……这样一想,沈云忍不住抖了一下。
祝明知道沈云没睡,可是却不像从前一样和顺地顺从他,反而感觉沈云很紧张的样子,依旧不动在那装睡,就知道自己是被拒绝了,不由觉得有些没意思,就背过身去睡。
沈云缓缓睁开眼,看祝明自讨没趣睡了,又有些羞愧,觉得祝明长久不回来,自己不应该这样,难道就因为怕生孩子,一辈子都不与夫君贴近了?
她和祝明还都很年轻,祝明又长年不在家,万一因为这个夫妻感情不好,祝明在外面有了新女人怎么办?
这么一想,她又惴惴不安了,睁着眼,不知道怎么办。
一边是可能怀孕的风险,生祝葵的惊险让她害怕做这事了,一边又是怕祝明在外面有新家抛弃她和儿女。
但是她不敢和祝明说自己的焦虑,她不说,祝明自然不会感同身受她的恐惧。
因为说出来好像是大逆不道的,婆母虽然也叫她别再生了,可是妇人的肚皮难道自己做得了主?是她不想生就不想生的?
祝明心里也想不通,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妻子还对自己冷淡了?
是他年纪大了?生得不如从前好看了?还是什么原因?
他背着沈云也睡不着,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妻子拒绝,然后没睡着的祝明就听到了沈云的吸气声,他转过脸去,去看妻子的脸。
没想到沈云背着他,睁着眼睛在悄悄地抽泣,哭得枕头都湿了。
祝明这才觉得事情严重了,忙拉过沈云问她:“大半夜的,你哭什么?谁给你委屈了?”
沈云只是哭,却不敢说,她生完祝葵后脑子老是容易陷进死胡同里,常常为一些小事烦躁难过。
现在脑子里又在天人交战,一边怕生孩子生死,一边怕祝明抛弃她,她现在连娘家都没了,更加觉得自己跟浮萍一样。
这么一想,哭得更委屈了,祝明被她哭得头大,就问她:“你哭什么?心里有什么委屈跟我说,你闷在心里谁又知道?”
沈云也到极点了,一边抽泣一边说:“明郎,我怕……我不是不想和你好……我是害怕……我不要再生了……”
祝明听完一怔,他这才知道妻子拒绝他亲近的原因。
然后才回想起阿娘她们说沈云在家生祝葵的凶险之处,然而他没亲眼看见,又见养好身子的沈云脸色尚佳,就没当回事。
他心里已经习惯了妻子给他生孩子,沈云又从来不诉苦,他就更习惯了,对于生子也一直是顺其自然,想亲近妻子就亲近,没和生子一事上多联系。
没想到竟然这回生育凶险到叫沈云害怕成这样,他才第一次为此觉得内疚,就说:“你不想生,咱们就不生了,我又不会逼你,你又不跟我说。家里孩子也够了。”
沈云仍然在哭,说:“这事怎么能想不想呢?除非你以后都不碰我了。可那样还算夫妻吗,总是要离心的,到时候你总要在外面有新妇,这样一想我就更委屈了。”
祝明沉默了,想了想,对沈云说:“也不是没有法子,外面也有人避孕的。”
说着就把他知道的办法告诉了沈云,说避孕的器物在外面大一点的地方还有的卖呢。
沈云放下心来,但是又忍不住说:“你知道外面有人有办法避孕,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虽然我不后悔生了葵姐儿,可是你早说,我就少受两回苦了。”
祝明说:“你又不告诉我。”
沈云翻过身背过郎君,又委屈地开始哭了,我不说你就看不见我的苦吗?难道妇人生孩子就那样简单吗?连萱姐儿都能看见自己的苦,祝明能看见自己肚子上的纹,却还要自己告诉他。沈云觉得心寒。
“怎么又哭了?你心里还有什么苦,尽管告诉我。”她的丈夫在身后抱住她。
沈云又原谅了丈夫的迟钝,心想,可能世间男子都这样吧,他们也不用吃这个苦,一时想不到很正常。
明郎已经很好了,是我从来不告诉他,他才这样,我现在告诉了,他是能够理解体贴我的。沈云在心里这样想,然后就释怀了。
第45章 【古道热肠】
春日的芦苇乡油菜花开得很灿烂,满原满野都是金灿灿的场景。
麦子很快成熟了,于是祝家人就忙起了春收之事,照样和以往一样请了短工上门帮忙割麦,刘家的自然又上门做短工了。
上门帮忙的妇人空隙时围着坐在一处,问刘家的:“你出来做活,你家里没人,阿壮如何吃饭?”
刘家的漠然地说:“十岁出头的人了,难道能够饿死?”
那个妇人又说:“虽然你运道不好,但是我说句不中听的实话,你如今这样反倒少受你那男人多少拖累。别一天丧气沉沉的模样,日子总要往前看的,你又年轻,总还有好的挑。”
原来这个妇人是见刘家的单下来了,想要给刘家的说亲,只要还能生孩子,寡妇总是值钱的,而且刘家的还十分能干,那些知道好处的人家自然是眼馋的。
见刘家的脸上没有动静,那个妇人就赶紧提了几户人家,有带了几个孩子的鳏夫,也有想吃现成的单身汉,要刘家的“留意一下”,刘家的依旧当没听见,那个妇人就说:“你年纪轻轻的可不能守寡守到死,趁着年轻,选个嫁了,日子也清爽了,总不要一个女人还要到处做活养家。”
刘家的听了啐了一口,骂道:“我就是想二嫁,也要挑个能干踏实的,你给我找的这些是什么东西?我前头那个死鬼叫我吃了许多苦,还想叫我再吃这样的苦?现在日子我就过得清爽,有田有地,又做得动养得起自己。你竟然想叫我再找个死鬼吃苦?真是丧了良心!”
那个妇人没来由地被刘家的啐了,她确实是多管闲事拖了别人的情帮刘家的说个人家,没想到刘家的不领情,就说:“你长得歪嘴烂眼的,以为自己有什么姿色,若不是奔着你能干,谁要相中你?还当自己是十七八没生过孩子的娘子,挑三拣四的,难道是想嫁什么财主?”
刘家的就扯着嗓子大声骂这个妇人:“我几时说要嫁财主了?我前头死鬼才丧了不到半年,你就上来叫我二嫁,就是不讲究个三贞九烈,也没有这样急的吧。
“我要真听了你的,孝都没脱就二嫁了,到时候人家嘴里又要冒出许多难听的来,我清清白白的人如何讲清楚?你眼睛长蛆,没看见我头上白花还没摘,就腆着脸来充媒婆,怕不是拿了人好处要拉皮条吧!”
她说这话的声音很大,那个妇人确实是收了别人好处,被刘家的说中了,很是心虚,又要狡辩,两个妇人就这样在田里吵了起来。
孙老太经过,大声喝止道:“吵什么吵,我给你们烧饭是给我做活的,不是叫你们长了力气在我家田地里发癫的!”
又朝那个说媒的妇人说:“你没地方说媒了?跑我家田里还能顺便当媒婆?头回给人说媒的吧,人家媒婆上门说媒,女方不应也就罢了,哪有你这样人家不应竟然还逼着应的,不应就骂人,真是霸道!
“你管人家二嫁三嫁的,你说的那些人家刘家的看不上,你气不过实在觉得好,回去就跟你男人和离,然后自己去嫁吧。”
孙老太骂起人来也损,又是付钱的主顾,那个妇人自然被说得没理。
她心里觉得纳罕,这孙老太跟刘家的谁不知道是隔岸的冤家,年年为了巴掌大种菜的地盘能叉腰骂一天,怎么这时候孙老太反而要给人做主了。
刘家的见孙老太拉了自己的偏架,心里就知道孙老太是对事不对人的,为自己从前多与孙老太口角而心虚,觉得是自己把这老太太看窄了,就默默低头继续卖力帮祝家做工。
祝翾给短工们送水解渴,眼见了这场风波,就对孙老太说:“没想到大母还是古道热肠的人,颇有侠气。”
孙老太听不懂祝翾夸她的话,就说:“你少跟我这种不识字的人说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老太婆我又听不懂。”
祝翾就说:“我是夸大母心眼好,以前和对岸刘家许多口角,竟然不计较还帮她。”
“我心眼自然好,丁是丁,卯是卯。她与我争种菜的地我不能饶她,但是也不能因为这些事就一辈子不与她打交道了,她命苦成这样,好不容易松口气了,又有黑心眼的想再推人一次进火坑,我没有干看的道理。”孙老太说。
然后又瞪祝翾:“你说话阴阳怪气的,难道从前在你心里我就是烂心眼子的人?”
祝翾笑着没说话,孙老太就恨恨地说:“你跟我就是冤家,成日里不气我一下不舒服。我告诉你,女人初嫁由父母,二嫁就是靠自己了,头回做不得主,第二回能做主了就得好好的把握住自己的命,没必要急忙急火地恨嫁。”
本朝民间风气松散,二嫁三嫁都不是什么新鲜事情。
倘若丈夫没了,其留下的寡妇无娘家可归就可以继承丈夫的田地直接立女户,刘家的就是这种情况,她没有母家可归,从此就是光明正大的当家人,有房有地。
孙老太再迂,也发自内心觉得刘家的死了男人过得才是日子,何必再嫁一个说不清的矮人一等。
那个妇人说媒的那些人家想求刘家的,要么是稀罕她的干活能力,要么是想通过嫁娶贪了刘家手里的地。
所以连孙老太都知道那是“火坑”,很是看不惯那种逼人二婚的媒婆,好不容易守寡能做回主了,又被催逼再找个还不如第一个的,算什么?
祝翾就忍不住说:“非得第二回嫁人才能做主?头回就不能做主?”
孙老太瞥了她一眼,祝翾闭嘴了,怪自己沉不住气说出来了。
随着年纪的增长,她渐渐学会了伪装自己一些想法,只默默地观察身边人的言行看法,不再随意评价。
因为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别人的想法,自己过早展现不同了,反而不妙,刚刚一时得意忘形倒是露了痕迹。
祝翾也渐渐知道自己所思所想在别人眼里有多异想天开,也知道自己坚定选的那条路真正走下去得付出如何的代价与辛苦。
春收结束,祝明闲下来了,趁着自己在家,就要履行自己的承诺,要教祝翾画画,祝翾是很愿意学画的,哪怕学不出来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