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春小麦熟了,祝翾从黄采薇那里拿回来的书也读得差不多了,祝翾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黄采薇也不要求一个才开蒙的小孩就能把这些书读透,只要求祝翾有印象地通读知道个大概。
然而祝翾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她觉得既然自己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就更加得训练自己的头脑,每天坚持背诵朗读记忆,字写得不好就对着字帖练。
越学习越读书就越知道自己的无知,以前那种多认得几个字就洋洋得意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祝翾只想学到更多更精更深,她对学习没有什么功利的想法,只是纯粹地能够在这个慢慢理解更多的过程里享受到乐趣。
朝闻道,夕死可矣。祝翾慢慢能共情这句话了。
她这副愈加刻苦与沉迷的模样,放在祝家人的眼里就是“学痴了”。
因为别人家学习都是要师长与家长逼着打着骂着去催的,祝家没人对祝翾的学业有格外的期望,然而祝翾居然就这样无师自通了对学习的自律。
哪怕祝英与祝棣在她跟前打架吵闹,祝葵在一旁哭,祝翾看沉迷了也能够做到巍然不动,丝毫不受影响。
因为不用等书看了,可以一直问黄采薇借,她就随身拿了一个小本子,上面记下书里看到的知识,做简略的笔记,然后干活的空隙就带身上,空了就拿出来看几眼。
因为不可以弄脏黄采薇的书,干活的时候她是不敢拿黄采薇的书来看的。
实在看不懂的书她也不好意思一直借着放家里研究,就用笨方法:抄书。先抄下来再说,然后对着抄印的版本细细地看。
抄书抄多了,她的字反而越加有气韵了,然而孙老太嘴里的抱怨也多了:“就你念书费纸费墨,比棠哥儿莲姐儿从前要用许多纸墨,眼睛恨不得长在书上,手恨不得黏在毛笔上,好像八辈子没看过书,连干活都没以前多了。”
祝翾就很委屈地说:“既然我能去上学了,我自然得多努力学,活什么时候都可以干,可是上学我只有三年,在这三年里我想多明白一点东西也是错吗?”
“三年还嫌少啊,你还想上几年,十年?叫你你去上学,不是叫你浪费这些笔墨的,你棠哥哥与莲姊三年加起来费的纸墨都没你这一年多,你也体谅体谅家里。吃纸喝墨的都没你消耗得快。”孙老太心里只有经济账,祝翾学堂里甲拿多了,她也不觉得稀奇了。
“婆母,家里不缺这些钱的,萱姐儿还能学多久呢?多学一点东西总是好的。”沈云在旁边说,只要祝翾不是拿墨与纸浪费瞎画,是真的有用,她就掏钱给祝翾买。
“叫她上学是让她不要做睁眼瞎,她是刻苦过头了,心思不放在正道上。愁人得很,要是她和棠哥儿上学时心思换一换,换棠哥儿这样刻苦就好了,我早咬牙给他供进县学里了。”孙老太一边擦洗东西一边说,嘴不停手上的活也不停。
祝翾就不服气:“凭什么棠哥哥如果用功学习就是正道,我用功反而是心思不放正道了?黄先生说了我读书也有用的,现在吏考男的女的都可以考了,我念书肯定有用的。”
“黄先生黄先生……一天到晚的,听了几句梦话,就开始做梦了。”孙老太依旧不以为然,她虽然知道祝翾念书厉害,但是这种厉害又不能当饭吃。
学堂那个女先生就喜欢给她的孙女说些她不理解的梦话,生生把孙女心养大了。孙老太很不满意地想。
井蛙不可以语海,夏虫不可以语冰。①祝翾也在心底想。
她开始渐渐察觉出因为自己真正想法与别人不同的痛苦了,这是一种被撕裂开的孤独的痛苦。
因为我不想成为大母,所以我和大母不是一路人。
祝老头在旁边扎草绳,看见这对祖孙动不动吵架,就对祝翾说:“你看书也累了,去把我墙上的大风筝拿下来,今天风大,拿去和别的孩子一起放了玩吧。”
祝翾一听,就激动地跳了起来。
祝老头扎的风筝是带哨子的板鹞风筝,祝老头的父亲以前就会扎风筝,祝老头就跟着亲父学了这个本事,每年闲的时候总会做几个哨口风筝,基本是拿去卖的。
镇上每年都有人来收这种风筝,越大的越值钱,收去等庙会祭典时放了祈福。
祝老头做的最大的一只风筝,足足有两个人高,是一个巨大的七星型风筝,上面挂满了上百个醇厚的哨口,要放的时候得要十几个人来抬着抛,祝明在上面绘制了八仙过海的图案,飞在天空,那个巨大的风筝如同一个特殊的乐队,风是乐师,控制着风筝发出乐声。
小的风筝,哨口很小的,祝老头就给孩子们扎了收起来玩,大的都是拿去卖,每年能靠这个卖不少钱。
如今墙上挂的那只板鹞风筝,是今年刚做的,特意用彩纸做的,是一只中型的风筝,最传统的六角样式,还没来得及卖,所以祝老头想着先给孩子们放一回上天玩。
祝翾每年春天最盼望的事情,就是放一回大父扎的风筝,墙上挂的那个她眼馋许久了。
“放风筝喽!”祝翾激动地喊了起来,祝家的孩子们都激动地涌进来,祝老头与祝棠去恭恭敬敬把大风筝取下,几个小孩子就跟在后面抬住,小心翼翼地把风筝请出去。
祝老头领先将春天的风筝引上天,助跑了一阵,非常有技巧地往上抛。
风筝渐渐发出嗡鸣声,被风渐渐抬高进云间,哨子的响声越来越大,被风吹得各个音节此起彼伏,奏出不成调却还挺有趣的歌声。
芦苇乡的人家在田间劳作时都听到了这醇厚的声音,都抬头往天上看,然后说:“是祝家在放风筝呢。”
“今年祝老头做的这个哨口清脆。”
“保佑今年风和雨顺。”
祝翾抬头看着听着,忽然脑子里蹿出了傻想法,怪不得风筝叫风筝,这就是风里的筝琴。
几个孩子都抬头往上看,迎着春日的风,对着风筝喊:“再高一点!再响一点!”
芦苇乡其他不是祝家的孩子也眼馋了,对家里人说:“我也要放那个!”
然而这个东西只有祝老头会做,于是那些忙得不行的大人就骂自己孩子:“再吵!再吵我揍你!”
归家的祝明在张阿公的船上就听到了风里筝鸣声,就抬头往天上看,循着声音对划船的张阿公说;“应该是我家的孩子们在放风筝了,我回来得真巧。”
张阿公一边划船一边问祝明:“这回回来待多久?都一串孩子了,还老想着往外跑,把你爹娘媳妇给累的,也该往家里多待待了。”
“帮家里收完麦再走。”
然后祝明又指着那个风筝说:“我就是那个风筝,总想着往外飞,一直挂墙上的叫什么风筝?”
张阿公翻了个白眼,调侃道:“那你阿爹有你的时候,肯定是风筝扎多了,才生了个属风筝的。”
祝明上了岸循着风筝的声音走。
祝翾眼尖,看见远处走来一个高大的背着行囊的身影,看了一会,愈加清晰,祝翾连忙大声喊道:“是阿爹!阿爹回来了!”
一群孩子牵着风筝往祝明身边跑,祝明低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孩子们又大了一圈。
然后他接过长子手里拿风筝的绳继续拉线往上抛,风筝飞更高了。
跟孩子们放了会风筝,祝明才收线将风筝接下来拿回去,祝翾他们已经心满意足了。
回了家,孙老太看见祝明回来了,连忙迎了出来:“明哥儿!”
然后抓住祝明左看右看,直说祝明瘦了黑了,祝明就被他娘拉着傻笑,他的眼睛又看向自己的媳妇,沈云也看着他笑,他就对沈云说:“辛苦你了,我还没看过葵姐儿呢。”
于是大家引着他去看没见过的葵姐儿,祝明看着第一次见的女儿,就忍不住抱了起来,然而葵姐儿不熟悉他的气息,大哭了起来。
因为祝明回来了,孙老太就指派一个孩子去镇上买肉,祝翾就踊跃地说让她去。
孙老太怕她买不明白打算使唤祝棠,祝翾就坚持说自己能买明白,把孙老太要买的东西各自价钱分配重复了一遍。
“看来你上学还有点用,买菜算账是清楚的。”孙老太夸许道。
祝翾哼了一声,领过钱就往镇上的方向跑着去了,心里仍然有点不服气,觉得孙老太夸自己的语气都像小瞧人。
但是能光明正大地往镇上放风又很开心。
“你买完东西就赶紧回来,少在镇上闲逛,被什么书店画店给迷了魂,家里还等着你买的肉做饭呢!”孙老太有点不放心地嘱咐道。
“知道了知道了。”祝翾不耐烦地说,然而她与她的亲爹一样,也是属风筝的,心里正在精准掐算路线与时间,打算趁去镇上偷偷蹭一炷香时间的书看。
作者有话说:
①“井蛙不可以语海,夏虫不可以语冰。”化用《庄子·外篇·秋水》里的“井蛙不可以语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冰者,拘于时也……”
第44章 【不想再生】
“你到底买不买书?”书店的老板坐在旁边看着祝翾。
祝翾这才把手里的书不好意思地放回书架上,跟书店老板道歉:“我这回不买书,是来蹭书看的。”
老板脸色一变,但是没和祝翾计较,只是说:“快走快走,不许蹭了,简直是跟我抢钱。”
祝翾立马出去了,走前还讪讪地朝着老板笑,她也觉得这样不太道德。
然后拎着大母的钱,在镇上买了肉与菜,经过祝晴家的摊子,祝晴的男人王大春看见了祝翾,就喊她:“萱姐儿,你上镇上买肉来了?怎么不来我家买?”
祝翾就说:“我阿爹说了,在姑父你这里买肉总会多斤添两的,那多难为情。”
王大春嘻嘻笑了起来,说:“你阿爹说话真有意思,亲戚间多割一块肉怎么了?话说,也快春收了,你阿爹该回来了吧。”
祝翾拎着手里的肉告诉王大春:“已经回来了,不然我也不会来买肉。”
王大春惊讶道:“回来了啊,萱姐儿,你等着。”
祝翾不明所以地站着等了一会,看见元奉壹坐在肉铺旁正在摸一只小橘猫,祝翾就跟元奉壹说话:“这猫可以给我摸一下吗?”
元奉壹抬头看她,却告诉她:“这不是我的猫,只是它天天来。”
“你家肉多嘛,所以它天天来。”祝翾把手里东西拿下,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橘猫,橘猫并没有躲,只是很无所谓地抬了绿眼睛看她一眼,然后又懒洋洋地眯眼睛打盹。
元奉壹听到“你家”的说法,还是有点不习惯,他已经自我定位在王家寄人篱下习惯了,但是又很高兴祝翾这个说法。
两个孩子沉默地坐在一起摸猫,你摸一把,我薅一下,祝翾又问元奉壹:“它有名字吗?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呢?”
元奉壹垂下眼睛,说:“可是它不是我的猫,我们不该给它取名字。”
祝翾心里觉得元奉壹对“你的”、“我的”分得有点太清了,但又觉得元奉壹这个想法挺有道理。
小猫不是谁的猫,那就不该谁来给它取名。
过一会,王大春拎着东西出来,是包好的卤猪蹄,祝翾就站起来说:“我不能要。”
王大春“啧”了一下,说:“你这孩子不爽气,拿回去,你阿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在家空了叫他来找我喝酒。”
祝翾不想被觉得“不爽气”,就接了过来,然后也觉得耽误了许久,对王大春说:“我大母他们还在等我,我走了,姑父。”
又朝元奉壹说:“我家去了,奉壹。”
元奉壹“嗯”了一声,祝翾又对没有起名的小猫说话:“小猫,我家去了。”
小橘猫懒散地“喵”了一下,祝翾很高兴地拎着东西往家的方向去了。
回家路上快到家的时候,经过了阿闵的坟,因为春天到了,阿闵的新坟上竟然长了旺盛蓬勃的小野花,祝翾再见阿闵的新坟不再很多心伤。
但是总忍不住想起那个会打水漂的小女孩,就在阿闵的坟前顿了一下,忍不住轻轻说了一声:“阿闵,我阿爹又回来了,春天也到了。”
好像阿闵站在她跟前一样,来年春天已到,然而阿闵已经被留在了去岁的冬天。
祝翾心里莫名多了一丝惆怅,又对阿闵的坟说:“我想你那里可能春天也到了吧,也许,你那里可能就没有冬天。”
刘家的走到了阿闵的坟前,看见了祝翾,祝翾看了她一眼,刘家的也不再一身缟素,但是头上依然簪着白花,她神情复杂地看了一会祝翾,却没和祝翾说话,而是开始打扫阿闵坟前的野草。
祝翾也不知道和阿闵的娘该说什么,又想起来时间不早了,就走了。
到了家,果然孙老太嫌她回来晚了:“叫你出去买个肉,弄得跟去了应天府一样,一路上招猫逗狗的,跟你爹一样拴不住!”
然后孙老太又看见东西里多了一条猪蹄,就看祝翾,祝翾就说:“姑父给我的。”
“你去你姑家买肉了?”
“没有,我是买完经过的,姑父非要给我。”
孙老太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那就是一文没给,白拿的?你怎么好意思的?按虚岁算也八岁的人了,这点事都不懂,你姑父也不是我家亲女婿,还跟小孩子一样,人家给什么就敢往家里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