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选出一个心机深沉、所求甚大的,便有了风险。
祝翾虽然不是管挑选驸马都尉的官员,但她是太子师,也需要维护皇室结构的稳定,沈员外从这个角度来劝说她,祝翾便有了几分在意。
沈员外又说:“而祝老您入过阁,又是太子的老师,地位尊崇,长久在外面做官,是信得过的官。只要您给我儿一封担保书,让我儿补上这个去京师的资格……”
祝翾听明白了,做出了一个让他闭嘴的手势,沈员外不敢讲话了,祝翾说:“我凭什么给你儿子做这个担保,对我有什么好处?你说了半天,都是你的片面之词,我连你家儿子长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说得倾国倾城的模样,我祝翾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什么样的美男子没有见过。
“自古父母都是越看自家孩子越顺眼的,我又没有见识过你家儿子的姿色,如何能做担保,万一是个歪瓜裂枣,我担保去京师进行复选,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添堵?你在这说得你儿子明珠蒙尘一般,要是模样真是绝世之貌,那我自然愿意做担保,要只是一般,你找我也没有用。”
沈员外立即站起来,说:“等的就是祝老您这一句,我儿子已经来了。”
祝翾怀疑地四处看了看,然后将视线投向沈员外身侧的男仆身上,这只是一个长相平庸的存在,祝翾指着他身侧的男仆,一脸“你最好别跟我开玩笑”的神色:“你可别告诉我,你身侧这位就是你那位长得十分漂亮的儿子乔装的?”
沈员外摆了摆手,忙澄清道:“不是,当然不是!”
“那你刚才说你家二公子已经来了,我也没看见在哪,莫不是鬼吧。”祝翾微微挑眉。
什么宝贝,藏着掖着的。祝翾在心底忍不住想。
沈员外告诉祝翾:“我家二郎还在外面的马车上,我马上请他进来,与大人一见。”
祝翾便点了点头,沈员外把她的胃口吊在这里了,她倒要看看这沈员外的儿子到底有多天人之姿。
不一会,沈家的仆役带进来了一个人,此人身型高挑,但头戴风帽,身着鹤氅,从头到尾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下半张半截脸,实在看不出是什么模样。
祝翾气笑了,到了她跟前,还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这一套,实在是可恶。
她刚想开口嘲讽个几句,那人便将风帽摘下,在祝翾跟前露出了一整张脸。
实在是很有冲击力的一张脸。
祝翾确实见过许多容貌足够美丽的男子,比如蔺回、比如元奉壹……
但这位沈家二郎是最直接的美貌,不需要通过“气质”再进行烘托,也不需要运用“气度”进行修饰,哪怕是再落魄无知的乞儿或者再粗俗肤浅的混混得了这张脸,只发挥出七八十分的功力也称得上“美貌至极”了
祝翾想起了一个典故,美男子卫玠的舅舅王武子也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世说新语》中形容王武子“俊爽有风姿”,可王武子却说在卫玠身侧自惭形秽,说“珠玉在侧,觉我形秽”,《晋书》中也说“与玠同游,冏若明珠之在侧,朗然照人”。
沈家二郎才二十岁,容仪美丽,如春之花,如冬之雪,一切都是恰恰好的。其容色脱俗如半天朱霞,其风姿出尘如云中白鹤,实在是漂亮到了极点。
祝翾再见过世面,看见沈家二郎这张脸,也失神了一会,她再看了一眼沈员外,便觉得沈员外在沈家二郎的衬托下显得粗糙了许多。
沈家二郎看见祝翾,也没想到这位鼎鼎有名的前朝三元、太子老师居然这样年轻有气度,他也恭恭敬敬地朝着祝翾作了一个长揖:“草民沈玠见过祝大人。”
祝翾下意识问沈员外:“你儿子名字里的这个‘玠’该不会是‘卫玠’的玠吧?”
沈员外见祝翾一脸被他儿子容色给惊艳的模样,难免有几分得意,说:“我家二郎刚出生的时候,就生得极好,接生的稳婆都说接生了一辈子,二郎是她接生的长得最齐整的孩子,没有比他更齐整的。
“我们家我长这样,他娘长得虽然也不错,但算不上什么倾国倾城的容貌,大朗和三郎长得都在预料之内,唯有这个二郎生下来就与众不同,远近闻名,旁人都说因为我们家种花,所以花神托生了我家,才有了二郎。
“我想着古来最出名的美男子无非就是宋玉、潘安、卫玠之流,所以给他起的自然是卫玠的‘玠’,也算我们轻狂了。”
沈玠被他爹说得十分不好意思,脸也红了几分,难堪地说:“阿爹你别说了……”
祝翾见沈玠羞涩难为情,对沈玠的评价又高了一个等级,这美人不自知虽然不存在,但美人若表现得太自知,其轻狂之态难免减一分姿色,沈玠表现得不算过分自知,倒反而正好。
人都容易对颜色好的人有几分好脸,祝翾便对沈玠说:“别光拄着,自己坐下吧。”
然后她吩咐用人:“给这位沈二公子上茶。”
用人下去备茶,等茶水点心上来,屋外又徘徊了几个看热闹的在祝家做事的用人,都远远地在偷看沈玠的容貌,祝翾心里便猜到了怎么回事,大概是用人去备茶的间隙告诉家内其他人:“来了一位绝色的客人……”
于是大家都奔着看绝色的心态在屋外观望。
祝翾如今心里也信了几分沈员外的说法,沈玠长这个样子,去了京师复选被留下的概率确实不小,男子也是容易互相忮忌的群体,沈玠长成这样,与他同行的男子只怕还没有王武子的“俊爽有风姿”,珠玉在侧,更显得他们形容不如。
驸马都尉的择选也是进入天家的机会,沈玠长这副模样自然是劲敌中的劲敌,同行有人因为忮忌到极点所以出手将沈玠按在扬州也不是没有可能。
祝翾正欲开口,祝葵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一边进来一边把脸往沈玠的方向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听说家里来客人了……”
祝翾揉了揉额头,朝祝葵:“我这里有正事,你出去,叫外面那些人也散了。”
祝葵看完了沈玠的脸,心满意足,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好吧,那我走了。”
说着,祝葵便高兴地提着裙摆脚步轻盈地出去了,朝屋外看热闹的仆人做出威严的模样:“啧,还聚在这里干什么,都赶紧散了,该干嘛的干嘛去,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世面!”
祝葵驱散完看热闹的仆人们,迎面遇上想回去看热闹的祝英,祝葵阻拦住她:“别去看了,我才进去,二姐生气了呢。你再去,就不像话了,也让客人看笑话。”
祝英听了,为自己提前的撤身感到后悔,又忍不住问祝葵:“好看吗?真的是绝色吗?你看见了吗?”
祝葵马上很兴奋地拉着祝英的手说:“我刚才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的,果然是个好看的,长得那叫一个漂亮,丑东西站他旁边估计跟鬼一样……”
祝英听见祝葵真看见了,心里有些酸,嘴上不以为意道:“你就吹吧,人都长一双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巴,再好看能好看到哪里去?咱家好看的人就不少,二姐够好看了吧,元表哥够好看了吧……”
祝葵马上说:“主要是人家年轻,元表哥虽然好看,但比不上人家年轻……”
“我比不上谁年轻?”元奉壹跟鬼一样站在姐妹俩身后,幽幽问道。
因为大家都接受了元奉壹与祝翾的关系,也都将他当作家里半个女婿,祝翾也不在意家里人对她的看法,元奉壹便不再多此一举地避嫌,白天时常来祝家串门,加上他假期也快结束了,就在这几天就要起身去京师了,大家也舍不得他,总是喊他过来。
祝英与祝葵吓了一大跳,回头看去,发现是元奉壹,便不好意思地笑笑:“元表哥。”
元奉壹见两个人都一脸做贼心虚的模样,便笑道:“见到我这个样子,背着我都说我什么了?”
祝葵狡辩道:“明明是你走路没声音,悄无声息地站在人后面。”
元奉壹挥了挥手里的账簿,他既是祝家局外人也是祝家信任的人,祝家即将分产公中,涉及动产与不动产,不动产的估值和各类明细切割都是元奉壹在帮忙做账,他拿着账簿问祝英与祝葵:“我正好要送东西给你们二姐姐,她在忙吗?”
祝英回答道:“她在见客,你待会再去找她吧。”
元奉壹突然笑了一下,说:“她见的客人便是你们嘴里那个比我年轻比我好看的人吗?”
祝英祝葵对视一眼,祝葵说:“你果然全听到了,还在这里试探我们,哼!”
元奉壹便立刻给她赔罪,几个人一个方向离开了,路上又遇到祝莲等几个人来打听祝翾见的那位神秘客人到底有多好看,说底下见过的仆人都在夸赞容颜,他们听了都为此感到好奇。
另一边,祝翾打发走了祝葵,忽然也理解了沈玠为什么要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进来,人好看到一种程度确实容易引起围观,与沈玠同名不同姓的大美男卫玠就是被人看死的,之后才有“看杀卫玠”的说法。
祝翾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沈员外与沈玠道歉:“我们家呢,算是暴发户吧,没什么底蕴,家里就这样乱糟糟的,没什么规矩,实在是冒犯到你们了。”
祝翾可以自贬自己家“暴发”,但沈员外父子却不能真的接这个话茬,沈玠也有几分情商:“大人言重了,我知道大家都没有恶意的。”
祝翾见他们二人识趣,便微微露出慈祥的微笑,继续说回正事:“刚才沈员外说的事情我已经听明白了,如今见到令郎容貌,确实不算你夸口,这事也有了几分可信度。令郎容貌就算最后选不上驸马,也不至于第一轮就被筛下来,但理由既然是身体不健康……”
祝翾摆出为难的模样,朝眼前二人道:“这公主选夫,最要紧的便是健康,不健康,同公主生出的皇嗣又如何能够保证健康呢?我也不是大夫,不敢为令郎的健康做担保,虽然我也觉得令郎容色足够出挑,可……”
沈员外生怕祝翾一口就全都回绝了,很干脆地跪在地上给祝翾磕头:“大人,您管管这事吧,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了啊……
“一开始我们家确实有慕富贵的心思,可是现在越想越怕,能够动用这样手笔阻拦我们二郎上京的不是普通人家,可我们都不知道背后是谁在为难我们……
“我们一家老小无官无爵,只不过略有几分家底,也是普通人家,在权贵跟前不够看的。要是那个动手脚的人选中了驸马,掐死我们一家就更容易了,不用明晃晃地杀人放火,说不定就罗织什么罪名送我们进去……
“我来求大人您也是为了一家的安危,您出面给我们二郎保举,二郎去了京师就算没能选上,可总能进个复选,挑到后面也是在皇家案头挂了名字的,没做驸马也不能不明不白没了……他去京师露个脸也是好的。”
沈玠见自己爹跪下了求祝翾,便也跟着跪下,祝翾捧着茶杯,说:“这是做什么?你们要是这样跪着一直求我,这事我就给你们说死了,一概不帮。”
听见祝翾这样说,沈员外与他儿子沈玠便立刻站了起来,祝翾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这才对嘛,求人办事也别老是跪下,谁的膝盖都不金贵。
“我这个人也最看不得别人跪下求人,你们好好说话就是了。”
祝翾令他们坐下,低下头思考了一会,这事不帮也不行,帮也得按照流程,确实麻烦。
祝翾想了一会,心里渐渐有了章程,令用人去找来祝英,祝英一进来,脸就毫不忌讳地看向沈玠满足好奇,忙着打量沈玠到底长什么模样,祝翾微微抬眼看向她,祝英感觉到祝翾看过来的视线,忙转过头,一脸严肃地问祝翾:“二姐姐喊我来是为了什么?”
祝翾心里骂她“装相”,面上却沉稳地介绍祝英与沈家父子:“这是我三妹妹祝英,是朝廷授职的医官,专看妇科的,如今在应天妇幼安乐坊坐诊。”
沈家父子知道这也是有身份的,便也站起来行礼:“见过祝医官。”
祝翾又向祝英介绍了沈家父子和他们的情况,然后说:“这事我也不是不能帮你们,可是也不能只听你们片面之词。我刚才听你们的意思,沈二公子体检并不是在荀家的安乐坊做的,荀家历代在宫里当差,没必要掺合这些事情,我妹妹也是在荀家开的学校里学完的医。
“我们便以荀家为第三方体检安乐坊,我写个信给荀家,由我妹妹带着你们亲自去荀氏的安乐坊,让他们家给沈二公子进行细致全面的体检,要是结果确实是健康,你们把第一次的结果一起拿来,我到时候自然会举荐沈二公子入京复试,后面他是否选上跟我也没关系。
“同时,我也会将选拔驸马流程中存在的这类现象告诉给陛下,事关宗室亲事,由不得半点马虎,你们就算没选上也不必如此战战兢兢了。”
沈家父子听了,生怕祝翾会反悔似的,马上要起身道谢,祝翾忙止住:“我话还没说完,要是荀家的安乐坊出具了沈二公子不健康的报告,那我是不可能做这个担保的,你们之前说的那些我也就当你们多想了,也不会管这个闲事了。”
沈员外恭恭敬敬地站着,说:“那是自然,要确实是二郎的问题,我也不敢让大人做这个担保。”
祝翾又说:“我愿意管这个事也不是为了承你们的情,而是事关公主婚事,小心些总是好的。”
“是是是。”沈员外一直应着,祝翾看向祝英:“你没问题吧?”
祝英便说:“既然姐姐如此说了,我自然接下这个事情。”
祝翾为人体贴,问沈员外父子:“你们大老远的来,在青阳镇有落脚的地吗?”
沈玠说:“有,我们就住在镇上的客栈里。”
“行。”祝翾的手指不自觉地敲了敲茶几,她嘱咐道:“你们在青阳镇低调些,明天我会传我妹妹去找你们,她同你们一起去荀家的安乐坊。”
“多谢大人愿意抬手。”沈员外确定了祝翾愿意出手的态度,喜笑颜开地走了,祝翾吩咐雇佣去把沈员外放在案上的几瓶花露收好,这也意味着她愿意接手这个事情。
等人走了,祝翾便坐在原地闭着眼睛按摩自己的太阳穴,真没想到,皇室选驸马都能有这些门门道道。
一双手轻轻覆上她的手,十分贴心地帮她按摩着穴位,祝翾睁开眼睛,她不用看,就知道是元奉壹来了。
“奉壹,你什么时候动身回京师?”祝翾问。
元奉壹一边帮她按摩一边回答道:“户部已经来了几封催促的信,我后天就走。”
祝翾拍了拍他的手腕,说:“不用按了。”
元奉壹从她身后出现,坐在了她下首,手里多出一份账簿:“这是守丧之后你们家公中具体分好的明细,萱娘,我能为你做的不多,也只有这些了。”
祝翾接过,仔细看了看,然后合上账簿,夸元奉壹;“你做得很好,你果然是我的贤内助。我大父大母的丧事你也帮了不少忙,我母亲他们都拿你当正经女婿看了。”
元奉壹却说:“可惜我不算年轻了,也许有一天萱娘你就不喜欢我了。”
祝翾第一次见到元奉壹这个患得患失的模样,心里觉得有趣,说:“我是喜欢好看的皮囊,当年也有因为你的颜色接受你的意思,可相处多年,你我之间的默契与情谊不是假的。奉壹,像你这样对我没什么所图的,只一味包容我照顾我的人太少了。”
元奉壹听了,心里又默默得意起来,面上却没有显现出这几分得意,但祝翾像元奉壹了解自己一样了解元奉壹,一看他那个神态,就知道他在高兴。
祝翾微微疑惑了一瞬,很快就想通了,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什么?”元奉壹听见祝翾那边忽然没头没尾的一个“原来如此”,不由抬起头看了过来。
祝翾朝元奉壹解释道:“今儿来家里的那两个是有事求我才来的,年轻的那个虽然好看,但美则美矣,况且人家志气远大得很,说不定来日就攀上了高枝。”
元奉壹反应过来祝翾的反应,有些尴尬,说:“我都听见四表妹说了,又年轻又美貌。”
祝翾没好气地说:“你把我想成什么了?况且人家才二十岁,看着也不够聪明,这样的看看就好了,二十岁比我弟弟妹妹还小,我瞧着都跟孩子似的。”
祝翾与元奉壹聊了一会天,又商量了一些家里家外的闲事,正好那边沈云来喊元奉壹过去。
元奉壹走了,祝翾也觉得无聊,便打算起身过去走走。
出了祝宅,便是祝家大街,祝家大街其中一面的背面是河水,祝翾还没有走到河边,远远就看见了那里熟悉的阿闵的墓,阿闵的墓被祝家人修得高大坚固,再也不会矮小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