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出于现实各种因素的考虑,给了家乡的女孩子们再教育的资助。
她也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令宁海县有了民间助学组织,这么多年来,她资助的女孩子们各有出路,继续精进本业的有上秀才的、有做了乡吏的……
为了生计学本事的有去学医的、有去精进裁缝女工手艺的、有去学木工手艺的、有去学兽医的……
祝翾回乡之后,这些受过她资助的女子也有一部分会特地上门拜访道谢。
虽然只有两个女子通过科举做了举人,大部分依旧还是普通人,但基本上都能自力更生,有教书的,有在各官府衙门当基层吏员的,甚至还有在官办工坊吃上技术饭的……
其中一个女孩子就是因为偏科,去精进了理学,之后便去考了制造局名下的一家官办军工的岗位,虽然不算吏,但有一半的薪水是制造局支付,工作待遇很好。
之后她因为在岗位上研究突出,拿到了的去京师大学理学院精修的名额,那个名额全厂一千多人只开放了三个,等再学成之后,她便算“初级博士”了,同时也会领军衔,算是官方聘请的研究人员。
对于这些没有进行科举但有突出技术的研究人才,官府启用的是按技术工龄待遇进行考评的博士职称制度,博士分为初级、中级、高级、特高级四种待遇,初级博士官品视为正九品,但薪资待遇是按八品为底薪发的。
又因为军工厂的特殊性,在特殊岗位有博士头衔的都视作技术类军种了,可以直接挂衔在某卫某所之下了,这类技术人员如果能够突破高级、特高级的待遇,基本上就成了一种特殊的官员,一种既算文官、又有武缺的技术类官员。
总而言之,哪怕不科举,只要能够继续学习专进某种特长,基本上这些女子都能在成年后做到自食其力,各地工商业发展下来开创的职业分类也越来越多,只要能够自力更生,这些女孩子就算摆脱了一部分的旧命运。
在知道她资助过的女学生张佩佩竟然是杨秀莹的女儿之后,祝翾更是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很有意义,她当年帮不了杨秀莹这样的存在,却无意帮助了她的女儿摆脱了母亲的旧命运,获得新生的女儿也使得自己的母亲的后半生柳暗花明。
祝翾看着杨秀莹送给她的展翅欲飞的千纸鹤,心想,她要坚持将这样的事情做下去,虽然她没办法帮助所有拥有这种困境的失学女童,但多帮助一个具体的案例,就多一条出路。
……
元奉壹的行李早收拾好了,祝翾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窗下做针线,见祝翾进来,他剪断最后一根线头,端出一双靴子,仔细拍了拍。
他抬头朝祝翾温柔笑着:“你来得正好,我正好做完了。”
说着,他拉过祝翾的手,把刚做好的靴子塞给她:“你试试吧。”
元奉壹在她跟前总是很认真,他办差事认真,写文章认真,低头做针线都如此专注和认真……
祝翾十分受用元奉壹这种无微不至的认真,她觉得元奉壹认真且温柔的时候是最可爱的。
元奉壹还在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祝翾便打算满足他的期待,开始褪自己脚上的靴子,元奉壹见她愿意试,便直接蹲下,手掌托起她的小腿,打算为她褪下靴子,抬头笑道:“我帮你穿上吧。”
祝翾觉得元奉壹因为马上要去京师而离开自己所以变得十分肉麻,她拍了拍元奉壹的手,推辞着说:“我自己来,你别这样。”
元奉壹看出祝翾真的不愿意让他帮忙,就坐在一边,专注地看着祝翾换上自己给她做好的靴子。
祝翾穿上靴子,下地试着跺了跺脚,元奉壹在一边问:“合脚吗?大了还是小了”
祝翾走了几步,低头看着新靴子,说:“很合适,不大不小刚刚好。”
说完,她抬头,发现元奉壹眸中带笑,他以一种十分专注而深刻的眼神看着自己,便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地坐下,朝元奉壹:“你也不用这样照顾我,照顾得跟伺候我似的,搞得我像在欺负你一样。”
元奉壹很坦荡地说:“我不是因为你官位高要讨好你才做这些的,我就是很享受照顾你的生活起居,你愿意满足我,我就很高兴了,你不必感到难为情。”
祝翾难得有些怀念刚在一起时还有几分羞涩的元奉壹。
在一起待久了,元奉壹就总是这样温柔又坦荡地照顾她的一切,恨不得包圆她的饮食起居,可惜他也做官,分身乏术,所以只能日常做这些满足一下。
祝翾撑着头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你该不会是要去京师了,所以舍不得我吧”
元奉壹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
祝翾看他不说话,我是不是让他难堪了,她心想。
于是她正打算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沉默的气氛,谁知道元奉壹却突然开口:“如果是呢”
他抬起眼睫,眼神温柔,却也透着一副任对方处置的自暴自弃,他问祝翾:“萱娘会觉得我黏人吗?会厌弃我吗?”
祝翾也跟才认识元奉壹一样,有些新鲜地微微挑了挑眉:“我是做了让你觉得患得患失的事吗?在你心里我是见色起意的人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元奉壹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祝翾站起来,坐到了元奉壹身侧,十分认真地捧着元奉壹的脸转过来,与他对视着。
“表哥……”
元奉壹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瞳孔也放大了,祝翾很少私下喊他“表哥”,祝翾发现他的脸都比刚才红了,不由失笑:“怎么只是叫你表哥,你也这样……”
元奉壹偏开眼神:“你知道原因的。”
“我知道,你不是把我想坏了才这样,你是觉得我太好了,所以患得患失,你太喜欢我了。”祝翾很认真地下了诊断书。
元奉壹一脸坦荡,表情淡淡的,又看向祝翾,问:“萱娘,那可怎么办呢?”
祝翾知道他是故意的,但这个姿态还是招人怜爱。
于是她对元奉壹很正经地说:“我也很喜欢你,奉壹,而且你能让我放心喜欢。
“未来变化万千,所以我不许诺以后,但我知道,就算我们之间没有男女之情,你也一直是我的家人。”
“家人”这两个字对于元奉壹来说明显是十分动人的话,比那些情话更好听,他十分认真地问祝翾:“我是你的家人吗?”
“嗯,我觉得是。”祝翾也很认真地说。
然后她靠近了元奉壹,没有亲吻,只是拿自己的额头贴着元奉壹的额头,算是安抚,做完这一切,她十分坦荡地告诉元奉壹:“我也舍不得你,我会想你的。”
元奉壹突然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她,在她颈边轻轻地“嗯”了一声,说:“谢谢你,萱娘。”
两个人温存了一会,祝翾便开始给元奉壹交代正事:“朝廷上若有异动,你能说的就写信告诉我。”
“我会的。”
“回去替我向家里徐芳她们问好,替我看着家。”祝翾又嘱咐道。
元奉壹依旧是点头答应:“我会的。”
“好好当官做事,好好照顾自己。”祝翾最后说。
元奉壹看着她,笑了一下,说:“我会的。”
四个月探亲假快结束了,元奉壹还是带着行囊走了,他已经快有二十年的光阴没再回过宁海县了。
这次回来,祝家的孙大母祝大父相继离世,王家的姨母祝晴虽然还惦记着他,可是他们也只真正相处了一年,隔了这么多年不见,祝晴记忆里像猫一样的可怜男孩元奉壹已经长成了一个高大俊朗的成年男人,一些相处自然也隔了一层。
但元奉壹并不觉得沮丧,他一直知道自己是亲缘浅淡的人,所以只要给过他温暖的,他都一直在乎着,他珍惜着记忆里的那些温情,何况现在的他并不孤独,他在祝翾身边。
祝翾像一轮春日早起时初升的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和煦地照耀着一切,靠近她就像靠近了幸福本身,元奉壹希望祝翾能够永远这样普照一切,能够真正实现她的政治理想,完成她的政治抱负。
而他就做她附近的云彩,或者是地上的一面反射她光彩的平静的湖泊,哪怕是做清早花瓣上的露珠都是幸福的,因为祝翾这样的日轮对露珠都是温柔的,不会灼烧或者蒸发弱小的一切。
想到这里,元奉壹露出了浅淡的微笑,他知道他真正吸引祝翾的是他相似的做官理念,也许等他年老色衰之后,祝翾会对他渐渐褪散男女之情,但他们那时候还有亲情与友情,他还是能在她身边成为她的“家人”。
……
元奉壹走了没几天,祝英便带着沈玠父子从扬州回来了,荀家的安乐坊给沈玠出具了健康的报告,祝翾便按照之前答应的那样,附上荀家出具的健康报告,写了一封保举信,她将信拿给沈家父子。
对沈员外说:“拿着我的信去京师内城的澄清坊庙直街,里面有一户姓羊的府邸,那是皇帝身侧一直伺候的司宫令羊仲辉大人的宫外私宅,她逢五逢十的日子大概都会在宫外休假。
“你带着我的信,带着你这个绝色儿子登门告诉是我让你们去的,里面的人会让你们见到羊大人的。
“等见到了,便将信给她,她见过了信,见过了你儿子长相,大概率你们是能够继续下一轮选拔的。
“扬州的事情你们也一五一十地告诉给她,她是天子亲信,宗室那些公主驸马人选是谁对于她而言都一样,有人为了选驸马在地方选拔上做手脚,她自然会管的。
“就算她不通融沈玠继续选驸马,第一轮怎么被黜落的原因都会查一查的,你们回乡了也少些担惊受怕。”
沈员外接过祝翾的信如获至宝,膝盖一软正想跪下谢恩,又想到祝翾先前说过她不喜欢被跪,就选择作揖感谢祝翾,说:“咱们父子遇上祝老您,也算是遇上贵人了,有您这一封信,别管我儿能被选到第几轮,咱们回了扬州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祝翾又交代道:“如今我正在居丧守孝,已经辞了实缺,这选驸马本来就不干我的事,如今更是与我无关。
“你们到了京师,可别打着我的名号期待着多选几轮驸马,那就是得罪了我,往后我也再不敢管这样的闲事了。
“要我听到一丝关于我的风声,我与两府公主也有交情,我虽然不能一封信举荐了你儿子做板上钉钉的驸马,但一封信让他落选还是可以的,别打错了主意,想着借我的名张扬。”
沈员外忙说:“不敢不敢,这不是恩将仇报吗?咱们大老远的来,为的只是一个公平和一个平安。
“后面选不上我们也认命,但不能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按下来了。”
沈玠也赶紧说:“不敢如此。”
祝翾再多看了一眼沈玠的容颜,朝沈员外道:“你儿子这个相貌,就算选不上驸马,只要你愿意叫他入赘,总能攀上高枝的。”
沈玠听了只是脸红,并没有露出羞愤、耻辱或者不甘的神色,祝翾心里不由感慨,倒还真是一个当驸马都尉的料子。
等送走沈家父子,一旁的祝英就凑过来问祝翾:“姐姐,您干嘛管这个闲事?难道是因为那沈玠好看,你觉得奇货可居?”
祝翾散漫地拿着锉刀磨着指甲边缘,她不留长指甲,只是闲暇时会磨一磨形状,她漫不经心地告诉祝英:“就算那个沈玠真的当上了谁的驸马都尉,对于我而言,也没什么奇货可居的。我本来与宗室就少往来,何况只是一个驸马都尉呢?”
祝英却说:“本朝驸马都尉都挺厉害的啊,比如郑国公蔺玉,还有陛下的前夫凌素采。”
祝翾磨好了指甲,放下锉刀,朝祝英:“你当人人都是凌素采和蔺玉吗?既能当驸马又能做武将?
“凌素采与蔺玉有权有势,不是因为他们做了驸马都尉,而是因为他们不做驸马都尉也是有权有势的存在。
“这个沈玠当了驸马都尉也掌不了实权,我看他的样子也不像能掌权的料子,来我家求人,话都是他爹在说。
“当然,如今皇家选驸马也不会再在蔺玉和凌素采这样的人里挑,要的就是沈玠这样的。”
祝翾看祝英一脸若有所思,就告诉祝英:“如果是想找个男子当作依靠,那最上等的自然是有权有势有长相有地位的了。
“可若是女子有权有势,这样的便不算上等选择了,传统夫妻关系也是分强弱平衡的,男人强了就想女人弱,可是女人强了找一样强的,对方气性大,未必服气你。
“有权有势但知情知趣的男子太少了,可找弱的气性也未必小,软饭硬吃的例子也不少。
“所以女子有权有势,首要条件便是知情知趣、气性没那么大的,要是能伏低做小的便更好了,在这些基础上才能看那些外在的优点。
“这个沈玠一是长相足够漂亮,女子也是好色的,谁喜欢面目可憎的人?二是他虽然不像个做大事的料子,但我观察下来,他气性不算大,性子也平和,作为驸马,也算一个安全的选择。”
祝英听罢,长叹一口气,说:“如此便能攀高枝了?这世上男子真正出挑的也不过如此!
“这女子想攀高枝都比男子要辛苦许多,既要容貌足够美丽,又要品行足够端正,要想做贤妇,还要能提供内部助力,什么时常劝诫丈夫行正事走正途。
“一个男人倘若办错了事情,他妻子也不是一个好的,便肯定要说是妇人枕边之风挑唆的,是这个妇人带坏了她丈夫……
“除此之外,还要生儿育女,我在安乐坊做事,见多了妇人生育之事,生育之苦,是男子很难想象的经历,结果他们还希望妻子一个接着一个地生,有了女儿想要儿子,有了儿子又期盼再要个女儿。”
说到这里,祝英似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 ,情绪逐渐愤愤不平起来,朝祝翾道:“等妇人产育之时,那家丈夫稍微心疼惊慌几下,便是好丈夫了,我见过好几个这样的,他妻子在里面生得痛苦,那男人在产房外面又是拜佛又是祈祷又是哭的,等生完了,做妻子的疼得一滴眼泪没掉,却居然还要安慰这个没用的男人说自己没事,居然还要感动他的惊慌失措……
“我见多了,便想着若是真心疼,你们往后最好别生了,结果三两年又怀上了,没见过几个因为心疼真不生了的男子。”
祝英说完,忍不住一拍桌子,问祝翾:“这女子再有权有势,难道能找到如此为自己牺牲的男子吗?”
祝翾便替她总结道:“可见,做赘婿也是比做媳妇容易许多的!”
祝英冷哼道:“咱们家的兄弟外人看着都是好丈夫……大哥娶了大嫂,听我的话略微避孕了几年,之后不还是生了两个吗?
“虽然不该说长辈的错漏,可是我们那个爹,也是……”
祝英长叹了一口气,偷偷告诉祝翾:“阿娘就这样生了我们六个,我替阿娘调理身体,她是有产育后遗症的,这么多年,其实做妻子的吃的苦都很多,但吃多了苦,反而成了理所当然。”
很小的时候,比起沈云,祝翾其实是更喜欢祝明的,因为沈云在她小时候没有一碗水端平,沈云什么也不懂,也打压她的个性,而从远方归来的父亲在记忆里总是那么高大,那么鲜亮,他懂许多外面的事情,能倾听她在家时的各种小小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