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长大了一点点,祝翾便敏锐地明白了一件事,沈云虽然给她的不多,可她已经精疲力竭,能给的已经是她能拿得出的全部了,她只是没条件。
沈云一个人拉扯六个孩子,还要种地做家务,她没有闲碎的精力去想怎么更细致体贴地去爱每一个孩子。
而她的父亲祝明,一个痴心画画的证道人,他心里最重要的自然就是他的画,父母妻儿都抵不上他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他也爱家人,但这份爱只有那么多,分给祝翾的细想下来也不过如此。
沈玠父子拿着祝翾的信低调地去了京师,按照祝翾的吩咐拜见了羊仲辉,羊仲辉果然很给祝翾面子,听说是祝翾推荐他们来的,便接见了沈员外父子。
当沈玠出现在羊仲辉跟前,羊仲辉也晃了一下神。
但是她却对沈玠说:“你以为你凭着姿容之盛,驸马都尉的位置就一定是你的吗?”
羊仲辉常年在皇帝跟前侍奉,颇识人性,也有威压,沈家父子明显感觉到她并不像祝翾那样温和,便忙说不敢。
“不敢?要真不敢,被淘汰了已经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了,放着整个扬州的官吏不找,找上了祝少傅给你们做主,凭着祝少傅又来找我羊仲辉这个司宫令,到时候出去拿我们的名给你们铺路,什么一个阁老一个司宫令倾心举荐的民间良家男子。
“你们本来是只有美貌没什么出身来历的,靠着这一出,倒反而成了热门人选,到时候到了公主跟前,自恃美貌,便觉得荣华富贵唾手可得。”羊仲辉咄咄逼人地试探道。
沈员外再厉害再精明也不过一个地方上的花商,羊仲辉背后就是天子,他被羊仲辉问得脊背生汗,他的儿子沈玠平时像个鹌鹑,这个时候反而能够坦然而对:“草民确实有攀附富贵的心思,但也并非如此心思幽深。”
羊仲辉见沈玠在这个时候反而能够坦然平静回话,心里也是略微少了几分轻蔑,看来这不是一个徒有美貌的草包。
但她依旧不减威势,对沈玠说:“是吗?你都承认你攀附富贵了,也不过如此,难道不是自恃美貌,觉得驸马之位非你莫属,为了这个目的,所以曲折找上祝翾,再找上我给你造势吗?
“我虽然是御前的司宫令,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事情都告知与陛下的,你们扬州有鬼,完全可以整个扬州户籍的男子都淘汰回去,你既然已经被黜落,又何必非要迂回这一趟呢?你有什么价值足够我为你担保的?”
沈玠抬起头,其容颜之盛,足以使得满室生辉。
他平静地回答道:“朝廷采选驸马,除了官户,民间参选的男子都是自愿报名的,这些男子自然都是和我一样的心思。
“我们生在民间,与公主素未谋面。若是说听闻公主威名,心向往之,那自然是假话,显得虚伪。民间自愿报名的十有八九都是奔着天家富贵而来的,所以草民倾慕天家富贵也并非过错。
“草民成长过程中,自然知道我的容貌在外人眼前的评价,其中吸引了不少青睐,也得到了不少关于同性的排挤,见识了不少恶意。所以草民以为只有天家才能庇护草民,只不过一个初选,便生出这些是非,草民也不过是为了自保才赴京求大人帮忙。”
羊仲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说完了?”
沈玠这才露出了一些二十岁青年的破绽,微微有些紧张地说:“还有……”
羊仲辉懒散地抬了一下眼皮,说:“那你继续说下去。”
沈玠与沈员外对视了一眼,继续说:“大人若实在无法接受我继续选驸马,那也是我的命,我来京师一趟还是想请大人做主彻查选驸马过程中的蹊跷,若是没有办法弄明白谁是背后害我之人,我回了扬州,天高皇帝远,也无法自保。
“我来京师的事情再低调也有痕迹,您将扬州户籍的男子全黜落了,又没有找出真正陷害我的人,那看起来就是我惹出的是非害得整个扬州参选男子打道回府,那些被无辜连累的也只会迁怒于我们父子。
“要是能彻查出背后为非作歹的人,也不至于连累旁人,我选不上就选不上吧,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在扬州算是小有姿色,到了京师也未必算得上美男,何况我并不聪慧,所以着了人家的道,如何般配得上公主呢?不过是心存侥幸,想试上一试而已。
“可我也有父母家人,若因为我这次试上一试,得罪了人,使得别人报复了亲人,那也不是我所愿意看到的场景。”
说到这里,沈玠跪下,盈盈一拜:“还望司宫令垂怜,为草民主持公道。”
羊仲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其中利弊,沈玠在地上跪了好一会,听到了羊仲辉的脚步声,他看见了羊仲辉的衣摆。
羊仲辉蹲下身子,拿着折扇的一端挑起沈玠的下巴,以一种审视的眼神观察着沈玠,见沈玠面不改色,便抽回扇子,说:“起来吧。”
沈员外赶紧扶着沈玠起身,父子二人这才感觉到,这世上的高位者并非人人像祝翾那样亲善的。
羊仲辉微微抚摩着手上的扇子,看向沈玠,说:“你可不是‘小有姿色’,我在宫里伺候贵人,见过许多美人,我既然能说你是自恃美貌,说明到了这里,你的容貌也是数一数二地出挑。”
沈玠有些无措地看着羊仲辉,羊仲辉重新坐下,说:“我也不忍明珠蒙尘,你既然有这样的天生美貌,自然该是有大指望的。既然你们还是想选驸马的,我便送你们一个顺水人情,保你们进复选,之后如何便看你们的造化了。”
沈家父子听见羊仲辉承诺帮忙,立刻跪下谢恩,羊仲辉却说:“只是我的帮忙是有代价的,你若是没选上驸马,便做我的义子,由我举荐给陛下,若陛下也没看上,你们便回扬州去,就当平白多了我这样一个亲戚,以后我会帮衬着你们。”
沈玠听说羊仲辉居然还想等自己落选了将自己举荐给弘徽帝,不免白了脸,弘徽帝再英明神武,今年也有四十八岁了,他才二十岁,只比东宫大两岁,足够做弘徽帝的儿子了。
羊仲辉见沈玠一脸勉强,说:“陛下英明神武,乃天底下权力最大的女子,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看不上?”
沈玠不敢回话,羊仲辉冷笑道:“那看来你也不是无条件攀慕富贵的,想的还是正当青春、容貌出挑的公主,若如此,又凭什么说自己攀慕富贵呢?想得如此多,却以为自己是在低头吗?
“你嫌陛下年老,那东宫与你年纪相仿,你又如何作想?”
沈玠在这个问题上倒是不蠢,东宫的驸马与寻常宗室的更有不同,那不是他能肖想的,他忙说:“草民不敢肖想东宫丝毫。”
“真的吗?”羊仲辉观察着他的脸,压迫感很强地问道。
她语气里带了一丝蛊惑:“做东宫的男人才是真正的一步登天,太子也已经长大了,没几年也要考虑子嗣了,你要是能占得先机,拔得头筹,成为了皇孙的生父,不也是一场大造化吗?你不想吗?”
羊仲辉直视着沈玠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不想吗?”
沈玠顶着羊仲辉的压迫,肯定地说:“草民不想,东宫乃天嗣,非草民此等草芥之人能攀附的。朝廷此番选驸马也只为宗室,并非东宫,草民不敢僭越一丝一毫。”
沈玠说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羊仲辉看了他一会,突然笑了起来,说:“既然如此,刚才所说的就都当笑话吧。”
沈玠不敢笑,只是在心底想,这个笑话是从哪里开始的,从羊仲辉蛊惑他去东宫伺候太子那里吗?还是从羊仲辉说等他落选了举荐给弘徽帝开始呢?
羊仲辉似乎听得见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微微一笑,说:“从收你做我的义子,举荐你去伺候陛下那里都是笑话,开玩笑的,不要怕,你选得上是你的造化,选不上我也不会要你干什么的。”
沈玠觉得羊仲辉阴晴不定的,等了好一会,才敢回一句:“多谢司宫令。”
羊仲辉收起笑脸,恢复成御前严肃的不苟言笑的女官模样,拿出一张纸,唰唰写了几行字,然后盖了一个印章,最后把写好的纸交给对面的沈家父子,说:“拿着。”
羊仲辉又找来一个跟着的亲随,说:“你们俩跟着她,她引你们去参加复选登记,进去了别多嘴多舌,我不想在你嘴里听见我和祝少傅的名字,要是给我听见,你立即淘汰,落到我手里,你仔细想想后果。”
沈玠与沈员外都吓得一个哆嗦,羊仲辉的威胁一听就是来真的,忙说:“出去了绝对谨言慎行,咱们从没有见过祝大人与您。”
“知道就好,送他们出去办事。”羊仲辉对亲随说。
等沈家父子退下,羊仲辉另一个亲随走过来,对羊仲辉说:“您何苦吓他们呢?不过是两个小民而已。”
羊仲辉反问道:“能找到我府上的小民?”
亲随便说:“这也是祝少傅的面子。”
羊仲辉对亲随说:“看来祝少傅回去守丧,也没得到清净,她是仁善之人,但这世上有的是蹬鼻子上脸、狐假虎威的狗东西,我不试上一试,怎么盘出他们具体的底细呢?”
说到这里,羊仲辉不痛快地合上杯盖,朝亲随道:“想当驸马?哼,如果连我这一关都过不了,凭什么当驸马都尉?”
亲随拿走她眼前的茶杯,说:“刚才大人那个样子,我还以为您要跟这个沈玠说,要是落选了,就给您当面首呢。”
羊仲辉冷冷抬眼看了亲随一眼,亲随不说话了,羊仲辉说:“他长这个样子,能轮得到给我做面首吗?我能这么招摇吗?再说了,他连陛下都一脸不情愿,心气高得哟,何况是我这个御前侍奉的呢?
“还是仗着一张脸,以为奇货可居,哼。”
说着,羊仲辉吩咐亲随:“去把扬州参选驸马都尉的所有男子名单要过来,包括已经落选的,我倒要看看,谁在里面捣鬼!”
羊仲辉不愧是老辣的御前首席女官,翻了几下所有名单,很快就圈定了嫌疑人,她把嫌疑的几个名字记下,想到这几个人背后的关系,不免头疼,令亲随捧来衣冠,打算进宫汇报给皇帝。
另一边,惠国长公主府,道士无为坐着,正在听徒弟清微的汇报,脸色越来越凝重,对清微:“你说得是真的?那沈家小儿进复选了?”
清微忙点头:“师傅,真真儿的,真是有鬼了,咱们都已经想办法把他按在扬州了,他怎么还是来京师了?这么不消停,咱们要不要……”
无为摆了摆手,说:“他们还能怎么来的?肯定是拜了真佛了呗。”
清微努努嘴,说:也不知道是哪一个真佛这么爱多管闲事发善心?”
无为有些烦躁地说:“别管哪一位,现在人已经过来了,也不好再轻举妄动了,尽量看看形势,宫里没有人注意的话,别让他进终选到公主们的跟前。”
清微忙说:“是。”
他又有些担心地问无为:“咱们看定的人能成为驸马都尉吗?”
无为说:“公主喜好都已经让他背得烂熟,最强势的竞争对手要是也被我们按下去了,还入不了公主殿下的眼,那便是废物,趁早滚回扬州吧。”
原来这位无为道士前也曾经是扬州的户籍,他自己年轻时生得玉洁冰清的,所以即便惠国长公主的驸马都尉是鼎鼎有名的美男蔺玉,也能入惠国长公主的眼,得到惠国长公主的青睐。
后面年纪上去,虽然不再贴身伺候惠国长公主,但他颇有情商,惠国长公主也离不开他,多年相处,惠国长公主对他存有旧情,又十分信任他,无为便渐渐成为惠国长公主的政治掮客,掌握了长公主府的关系网,从中谋取了许多好处与名利。
为了防止惠国长公主被别的人笼络过去摘了桃子,无为特地找来年轻的师弟无相接近笼络惠国长公主。
结果到了弘徽六年,京中举办第一届大越联合运动会,师兄弟俩与长公主的门人联络谋取私利的行为被惠国长公主的女儿敬武嗣公主挑破。
惠国长公主其实也利用师兄弟俩顺便敛了财,但被女儿敲打,同时敬武嗣公主要求长公主斥逐无为与无相。
长公主忍痛斥逐了无相,但终究没舍得无为这个旧人,这么多年无为尽心尽力讨好着惠国长公主,惠国长公主对他存在着旧情,但顾念女儿的警告,便给他修了一个道观,让他修养,算作伺候多年的补偿。
无为野心勃勃,依附惠国长公主府威风凛凛,如何甘心从此在道观里清修,趁着敬武嗣公主渐渐忙碌于前朝政务,无为便又重新去找惠国长公主求和。
惠国长公主日渐老迈,儿女忙于政务,不再关注她,朝政上宗室的一干后起之秀也在剥离她手中的权力,惠国长公主便逐渐觉得寂寞与空虚,十分了解惠国长公主的无为再次趁虚而入,利用自己的“解语花”技能重新疗愈了惠国长公主孤独的内心。
惠国长公主这个时候十分需要一个陪自己的知心人,于是无为这个旧人再次得宠,且惠国长公主对他的信任更甚从前。
但无为也清楚他的权力来自于惠国长公主,但惠国长公主日渐老迈失权,下一代继承人敬武嗣公主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等惠国长公主一去,他将再次面临驱逐。
若是想继续掌握公主府的权势,敬武嗣公主的身边必须得有他的亲信。
正当无为苦于布局之际,朝廷要为敬武嗣公主和楚国公主选驸马都尉,无为出家前的家人找到了无为,无为年轻时美貌,他的亲侄子也是美貌无比,无为看到自己亲侄子有做驸马都尉的资质,便有了新的想法。
他要把这个侄子推给敬武嗣公主,成为嗣公主的驸马都尉,若是敬武嗣公主能与他侄子产下后嗣,那么他们就更能在公主府内屹立不倒了。
无为希望他的侄子能够像自己吃定惠国长公主一样去吃定敬武嗣公主,从而他得以在背后继续揽权。
可惜初选半路就杀出个程咬金,无为的侄子虽然美貌,但那沈玠的容貌更甚一筹,谁站在他身边都要黯然失色,这样的人要是进了终选,无为的侄子如何能被公主看中呢?
于是无为利用自己的关系网花了代价将沈玠从初选淘汰出去了,将他按在了扬州,本以为这样就行了,谁知那个不该出现在京师的沈玠还是出现了。
无为不知道这是谁的手笔,沈玠无缘无故出现在京师不是好事,无为心里渐渐有了大事不妙的预感。
第442章 【内侍黄门】
太子凌游照端着枪铳瞄准了远处的靶子,十分急促的一声,对面靶子被凌游照击出一个撕裂开的大洞,正中靶心。
陪行的贴身武官们都忍不住击掌:“殿下,好目力!”
已经十八岁的凌游照身形修长而矫捷,面容精致俊美,一双圆而大的杏眼总是炯炯有神的,使她看起来颇有威压,可天生的意气风发中和了她的凌厉。
她头上戴着黑色大帽,穿着玄色的方领长衫,里面是墨蓝色的内搭,腰间别着刀,一身武人打扮,听见众人叫好,凌游照微不可查地微微翘了一下唇角,侍奉在一旁的千户王宜见她眼底蓄着的笑意,便知道她心情很好。
凌游照确实心情不错,虽然已经练了五十发,但她依旧意犹未尽地继续装弹,站在另外一侧的千户晁鸣见了眼皮一跳,劝道:“您已经练了五十发。”
凌游照轻轻扫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很快就又换好了弹药,然后端起枪铳注视着远方,对晁鸣说:“神枪手也是一靶一靶喂出来的,你们这些神枪手神箭手也该是最明白这一点的。”
说完,便又是一枪,又是正中靶心。
王宜与晁鸣都是凌游照射击课的武师傅,听见凌游照还有兴致继续,便没有再说话。
又练了大概二十发,凌游照才放下枪铳,一一拆解,然后缓慢擦拭好放回枪匣子里。
朝左右武官道:“本宫练好了,你们自由练习吧,让本宫看看你们最近的本事。”
她的手臂与肩膀被枪铳的后座力捣了一会,需要坐在一侧休息缓一缓,不然过犹不及。
才坐下,伺候她的几个内侍黄门凑了过去,都是十五六岁的美貌宫男,这个体贴地为凌游照擦汗,那个给凌游照揉肩膀。
如今宫内新进来的黄门都不是真正的公公,以前男人进宫要进行阉割是为了防止秽乱内廷,但如今的皇帝与太子都是女子,选进来的宫男便没有必要再挨这一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