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维持内廷秩序的大多还是女官女史,宫男的数量只有宫女群体的十分之一,因而择选起来更加严格用心。
宫男八到十二岁被其父母送入宫中,被选中的都是面容齐整、性格温顺的孩子,进宫之后便跟着一个老练的宦官和一个稳重的女官学规矩,同时也需要学习琴棋书画各种技能,容色最佳、天资最好的那一批便被殿中省的人挑选走,进行更精细的培养。
中等的便是去跟着一些高级女官与内宦进行历练打杂,资质最差的便被培养成杂役,到了二十五岁,无品或低品的宫男便可出宫回家。
宫男在未发育的年纪入宫,但总会变成男人,于是宫规禁止宫男宫女之间互相狎昵,发育成熟的宫男如果有调戏宫女的情况,立即发还其家进行问罪,其父母也要被牵连。
但也禁止地位高的宦官与年长女官利用权势去胁迫低级的年少的宫男为情人,所有宫男在名义上其实都是皇帝与东宫的情人预备役。
凌游照十五岁之前,身边伺候的都是女官女史,夹杂一些宦官与保护东宫安危的男性护卫。
过了十五岁,殿中省便送了二十个宫男进东宫担任内侍黄门,都是与凌游照年纪相仿或只小她两三岁的美貌伶俐的宫男,这些都是资质最好的一批,被殿中省培养得略有文采,且十分懂规矩。
凌游照当然知道这批进了东宫的宫男在名义上就是她的情人预备役,太子最好不要设立真正的驸马都尉,但等太子成年之后想生育不知父的子嗣,不经历严格的驸马选拔的男子又不知道是否干净、是否存在疾病,太子也没有精力去筛选外面那些不知名的男子进行谈情说爱。
宫男自小入宫,一言一行都是殿中省的女官们认真教养出来的贤良男子,品德不佳的、心怀不轨的都躲不过精明内官们的火眼金睛,能被东宫的宫男都是经过挑选的,等太子成年,便可以在他们其中挑选皇嗣生父,其他来来去去的宫男都能给皇嗣生父的身份打掩护。
这些尚且年少的内侍黄门也知道自己真正的前程所在,虽然皇嗣生父不能捞个驸马做,但总有概率在内廷得到一个较高官品的内官位置,所以对凌游照十分殷勤体贴。
女官冯证见凌游照一脸不耐,便上前驱散这些内侍黄门,说:“殿下没喊你们,哪里轮得到你们来伺候!”
冯证自从得了势,恨不得凌游照只有她一个人近身伺候,本来位置就比她高的前辈也就罢了,那些地位不如她的却想往凌游照身侧凑的都被她挤兑下去了不少,凌游照喜欢什么,她便学什么,恨不得包圆了太子的需求。
她的目的十分明确,就是要做太子近臣第一人,所以风格上便没有那么容人,但宫男的功能是她难得无法包圆的,可这也不妨碍她视这些内侍黄门为死对头。
再说了,陛下吩咐过,太子才十八岁,这些内侍黄门进了东宫还是不可以勾引太子的,所以冯证要死死盯着这些内侍黄门,看他们是否行为逾矩,过于轻浮的便直接被她赶出去。
冯证看谁都像狐狸精,哪怕最老实温厚的内侍黄门,只要太子对他笑了一下,她便会在背后和同僚说:“瞧瞧这欲拒还迎的样子,哼,就是攀了高枝也没缘分做驸马都尉,都得老老实实在老娘背后低着头!”
冯证可不怕他们其中有人会成为皇嗣生父的可能,就算成为了又如何,只要不被册为驸马都尉那便没有名分,到了年纪还是有被放出宫的可能,凌游照最后留下来的内廷男官自然也只能是识趣当用之辈。
这些内侍黄门们都害怕冯证这个霸道女官,冯证是内廷女官里难得的名声不太好的,都说她“前倨后恭”、“一门心思往上爬”、“嫉贤妒能”……总而言之,是一个很有脾气很小心眼的近身女官,但又因为确实很有两把刷子,在太子身边也挣到了一席之地。
她一过去,那些献殷勤的内侍黄门们都散开,冯证便摆出笑脸,轻轻地给太子凌游照按手臂,说:“殿下练了一上午,也累了吧。”
凌游照脸色稍缓,心情也好了些,还有兴致点评冯证:“你是越来越独了。”
冯证笑着道:“是他们不懂规矩,还需要再管教管教。”
凌游照微微挑了挑眉,颔首道:“殿中省送来的都懂规矩,到你嘴里反而没规矩,本宫看你是最没有规矩的。”
冯证便不说话了,只是继续帮太子按手臂,太子觉得手臂不酸了,见萧巽常走过来,冯证也起身行礼,萧巽常温和地笑了一下,然后给太子行礼,给凌游照递来一封信。
凌游照见是祝翾的来信,面露喜色,语气里却是满满的抱怨:“祝少傅归家好几个月了,才舍得给本宫来信。”
冯证便立刻附和道:“殿下是想祝少傅了。”
太子翻着信,嘴角含笑,却否认道:“谁想她了?都这么大了,也不是离不得老师的人了。”
太子细细看完了祝翾写的信,祝翾写的信都是亲切的问候,自从她成了东宫的少傅,私交便密切了许多,祝翾的信中交代了自己家里的变化,凌游照喜欢祝翾跟自己交代这些,这显得她们关系密切交心,祝翾写到最后,略提了一嘴宗室选驸马的事情。
凌游照心满意足地合上信,交给最信任的萧巽常,让她收好,然后问冯证:“最近宗室选驸马都尉可有趣闻?”
冯证消息极其灵通,见凌游照问,便早有准备似的,压低了声音说:“臣听说,天都观的道士都被羊司宫令看起来了,外面还没有走漏风声。”
凌游照觉得冯证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便忍不住皱眉:“本宫问你选驸马的事情,这道士与驸马能有什么相干?”
说到这里,凌游照也想起了什么似的,渐渐反应过来,问冯证:“姑母早年身边有一个极为得宠的面首,说是个道士,好像就是这天都观的。”
冯证立刻回答道:“这天都观就是惠国长公主建的,道观的主人法号无为,生得仙风道骨的。”
凌游照平时也与宗室们交际,知道一些宗室家里的秘闻,无为这个名字一出来,她就耳熟了,说:“不是几年前就给我表姨赶出去了吗?”
冯证冷笑道:“离了长公主,不过是无根的浮萍,这无为哪里舍得呢?自然是又得了惠国长公主的垂爱,又得了势。都是道士了,还不清修,如此贪恋红尘,可见这男子都是会顺杆儿爬的,给点脸色就想蛊惑尊长谋私……”
冯证说着,眼睛却淡淡扫了一眼站在后面的年轻的内侍黄门们,几个黄门面不改色地站着,能到东宫的都是性情温和、不把喜怒摆在脸上的。
萧巽常见冯证刺新来的内侍黄门,便开口接过话茬,解释道:“臣也是听御前的人提起,说长公主身边的无为惹了祸,连累整个道观的道士都被排查。”
凌游照想了一下,大概明白了,说:“这时节出事,又是姑祖母身边的人,只怕是搅了选驸马的是非,哼。”
说着,她也没心思看将士操练了,挥了挥手,便起驾去了体己殿。
到了体己殿,吕玉女迎了过来,恭敬行礼:“见过太子。”
然后她微笑着拦住凌游照:“太子您不方便进去,陛下现在有事。”
凌游照见站了几个惠国长公主府的女官在廊下等,就知道惠国长公主在里面,自己进去尴尬,就说:“既然陛下不方便,本宫这便回东宫了。”
吕玉女微笑着目视她离去。
体己殿内,弘徽帝惊讶地看着惠国长公主,声音里都带着满满的怒气:“姑母,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第443章 【老迈昏聩】
弘徽帝被惠国公主气得扶额,忍不住厉声反问道。
结果惠国长公主凌赟跪在地上,还是那句话:“陛下,求您饶无为一命!”
弘徽帝直接被惠国长公主气笑了。
无为胆大妄为,插手驸马都尉的选拔,意图通过安插驸马都尉的方式把持年轻的嗣公主凌悬。
弘徽帝虽然本来就生气她的姑母能被这样的小人给蒙蔽,结果听说惠国长公主求见,便以为姑母是来请罪的,如今宗室里的长辈也只剩下惠国长公主了,弘徽帝打算安抚姑母一番,只处罚无为,将惠国长公主给摘出去。
结果,她的糊涂姑母进来开口第一句就是为无为求情。
见弘徽帝发怒,便跪在地上,但坚持给无为求情。
弘徽帝以一种极其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对惠国长公主道:“姑母,你真是色令智昏到了极点!这个无为给你灌迷魂汤了吗?他胆敢插手驸马都尉的择选,想通过驸马把持你的女儿,你还给他求情?”
说到这里,弘徽帝也不顾惠国长公主是她的长辈了,忍不住骂道:“本来你被他蒙蔽就已经够蠢了,如今跑到朕跟前说这些,更显的你是个数一数二的蠢货!我凌太月聪明一世,没想到姑母如此蠢钝如猪!从前你的聪明、你的知进退去哪里了?是觉得朕跟你一样蠢吗,所以胆敢为这个妖道求情!”
弘徽帝一番话骂得极为难听,一点脸面都不给惠国长公主凌赟留。
凌赟跪在地上脸色发白,这样严厉的话连她的兄长凌贽都没有对她说过。
惠国长公主凌赟的一生可以算得上顺风顺水,少年丧父,是哥哥凌贽长兄如父带大了她,凌贽是一个好哥哥,后来进门的文慧皇后蔺瑾也是一个好嫂子,凌赟算是在兄嫂的呵护下无拘无束成长起来的。
在蔺玉之前,凌赟还有过一次婚事,对方是老家隔壁县的大户家的小儿子,凌赟已经忘记了对方的具体模样,但还记得对方是一个温润如玉的青年,是一个无可辩驳的好人。
所以在眼看着追兵快追上来的时候,两人再无辎重可抛,她的丈夫为了保护她把唯一剩下的马让给了她,自己选择了垫后吸引追兵。
等凌赟奇迹般跑到兄长的管辖地带,也同时得知了对方的死讯。
凌赟与第一任丈夫的婚姻只有一年,其实也谈不上喜欢或者深爱,只是午夜梦回时偶尔会感到愧疚与亏欠,且这份亏欠也没地去弥补,生逢乱世,她第一个夫家在城陷之后被满门尽屠。
第二任丈夫蔺玉与她也算青梅竹马,但他们之间也没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许多人都不知道,蔺玉年轻时喜欢过如今的首相上官敏训。
在凌家慢慢起势之后,蔺玉作为主公妻弟兼臂膀,地位水涨船高,他的婚姻也变得十分热门,所以他那时候才有胆子试着通过凌贽向年长他几岁的上官敏训求婚。
这其实就是一个馊主意,一开始别说凌太月,连元新帝凌贽也不同意,谁都看得出来,上官敏训出身名门却甘愿守望门寡,不是待价而沽,而是她就是单纯地不想嫁人。
但是元新帝见蔺玉实在想试上一试,就硬着头皮让王伯翟找上官肃与上官敏训牵线搭桥,上官肃尊重上官敏训的意愿,上官敏训的母亲周老夫人是愿意的,但是上官敏训不愿意,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除了当事人,大家都只以为这是元新帝自己的馊主意。
也还好上官敏训没看上那时候的蔺玉,不然她也做不了本朝第一位女相。
但被上官敏训看不上的蔺玉依旧算金龟婿,元新帝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蔺玉,于是蔺玉成为了凌赟第二个丈夫。
凌赟与蔺玉因为年少相识、知根知底,虽然婚后说不上恩爱,但也算得上相敬如宾、互相尊重,不然也不会有蔺回和凌悬。
只是到了中年之后,随着宗室女子掌权,凌赟地位变高,与蔺玉之间也渐渐有了摩擦,索性分府而居,各过各的,作为公主,她本来就有这个权力。
无为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他既有蔺玉同等的美貌,且比蔺玉年轻,无为也只比她的儿子蔺回大几岁,同时又具备她第一任丈夫的相似的温润的气质,同时他还有着两个丈夫都没有的极致的温柔体贴的讨好与服从。
凌赟当然知道如此年轻如此体贴的无为是为了自己的权势才讨好自己,可是那又如何呢?
他总是那么会说话,那么会微笑,那么知道她心里的苦闷与寂寞,他想她所想,急她所急,憎她所憎。
这些体验接近于她从没有得到过的“爱情”,即便是在权力不对等的情况下,但是与无为在一起的日子总是充满着柔情与惬意,无为像特地是为她塑造出来的一个人。
她的丈夫蔺玉不会毫无底线地讨好自己,但是无为会这样。
她的子女也会让她头疼生气,不会无原则地只让她感到高兴,可是无为却能如此。
哪怕是后来更年轻的无相,也比不上无为,无为在她跟前能讨好她、倾慕她,慰藉她的孤独,抚平她的空虚,在外面能做她的白手套为她敛财奔走。
之前联合运动会,无为与无相事情败露,但无为如此忠心,宁愿被驱逐也一点没有扯上惠国长公主。
惠国长公主凌赟不是不知道无为在私底下也存在着自己的小心思,但那又如何呢?无为总不会危害和背叛她的,她是具备权势与地位,不缺乏讨好自己的人,可是像无为这样讨好在她心坎上的也只有一个而已,凌赟实在是舍不得。
面对着凌太月的怒气,惠国长公主却说:“陛下,我如今六十几岁了,我也是一个女人,我有情感需求,只有无为能够如此贴心地对我好。他陪了我这么多年,最美好的岁月都给了我,不该落得如此的下场。
“陛下,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只求您留下他一条命,哪怕我以后再不见他了。”
弘徽帝注视着惠国长公主,脸上逐渐浮现出疑惑,她十分不理解惠国长公主与无为的感情,她以为无为只是惠国长公主的一个面首而已,谁知道她的姑母居然对无为是有真心的,于是弘徽帝语气里带着怒意与不解:“怪不得这个无为如此胆大妄为,他是完全把姑母你给吃定了,我争取大位,走到今天,抬举宗室女子的地位,是让你被一个道士拿捏得分不清东西南北吗?”
说到这里,弘徽帝更生气了:“难道无为对姑母你是真心的吗?如果你没有权势与地位,他能有这份贴心?他仰慕的是你吗?是权势!结果你却拿权势去喂养他,把他的胆子喂得如此大!姑母你这是本末倒置!
“堂堂一个惠国长公主,宗室之首,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道士在朕跟前做出如此之态!”
弘徽帝说完,也实在压不下心里的怒气,拿起眼前的茶杯急促地灌了一口,结果还是越想越生气,直接将茶杯往地下用力一掷。
惠国长公主从没见过如此生气的弘徽帝,却依旧忍不住求情:“我知道无为对我并非真心,他是因为我的身份留在我身边的,可是他陪我不是一年两年,是二十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也想像陛下那样公私分明,可我老了,我没有力气去防备了。
“我只想安心地接受这一份好,无为犯了错,可是驸马择选还没有结束,陛下您怎么罚他都行,好歹留一条命,就当他陪我这些年的报酬,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了,也不会再有任何面首了。”
“姑母,你再为他求情一句,朕便立即下旨杀了他!”弘徽帝的语气极其冷酷无情。
惠国长公主不敢再说话了,弘徽帝冷冷地看着她,惠国长公主也已经老了,她的一头乌发是染的,冠服下的身躯愈加干瘪,那些旺盛的生命力从她的身体里慢慢消失,同时消失的还有她年轻时的聪慧与判断,难道衰老就一定会变得昏聩自私吗?
弘徽帝觉得自己把这个姑母惯坏了,她赋予了她权力,却没有让她承担足够的责任,所以她现在只顾自己快活,不管死后洪水滔天。
哪怕无为谋算的是惠国长公主的女儿,在凌赟心里也是可以原谅的事情,反正如今宗室公主地位很高,区区一个驸马都尉是不可能骑到公主头上的,反正挑驸马的目的也不过是让公主有个能选择的皇嗣生父而已,是谁又什么区别呢?
弘徽帝想着想着,渐渐发现了其中的不寻常,她十分敏锐地问惠国长公主:“这次的事情里,是不是也有姑母的手脚?我想无为是不敢背着姑母手伸那么远的,他肯定是说服了你,不说服你,他也完成不了这些布置,毕竟你才是长公主府的主人……”
惠国长公主趴在地上,跪得更低了,没有说话。
弘徽帝当下便有了判断,冷笑道:“好一个惠国长公主!你是不是觉得无为陪了你这么多年,却不能得到驸马都尉的名分,所以哪怕是自己的女儿,也是可以补偿一个驸马都尉的身份给无为侄子的。
“你还是有情之人,知道自己老了,无为年轻你许多,怕你去了之后,凌悬不好好待他,还想给他一个后路……”
说到此处,弘徽帝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惠国长公主:“这天底下竟然能有如此荒诞之事!若你只是被无为蒙蔽,也只是蠢而已,如今却实在是不堪为宗室之首,不堪为朕的姑母!”
“陛下!”惠国长公主惊慌失措地抬起了头,看向弘徽帝。
弘徽帝的语气可以算得上是咬牙切齿:“凌悬是我大越的公主,你有什么资格摆布她的婚事?没有朕,你的女儿怎么会是宗室?宗室的每一位公主都是朕的接班人备选,她们的子嗣都是我凌家的后嗣,将来也是有资格继承大统的,所以她们的丈夫人选都得经过再严格不过的择选。
“我大越的公主绝不能被人随便摆布!你凭什么插手驸马都尉的择选,就算她是你的女儿也不行,要是你的女儿凌悬没有看上无为的侄子,难道你还要拿朕的皇妹楚国公主做这个人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