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们纷纷安静下来,男宾女宾、官员官眷依次按照身份等级站好迎接弘徽帝与太子。
弘徽帝与太子都穿着礼服,被一群侍臣武官们簇拥着进来了,前呼后拥,很是气派,众人跪下行礼,弘徽帝语气温和:“六妹大婚,朕作为长姐岂有不来的道理,都起吧,不要顾忌朕与太子在这,诸位自便。”
众人起身,各归各位,弘徽帝坐了下来,万太仪坐在一侧,俩人坐的皆是亲长之位。
祝翾附近坐着吏部的同僚,席位靠前,正满心盼着看公主大婚的世面。
到了吉时,只见楚国公主身着青色翟衣,首冠霄冕,腰鸣山珮,尊贵非常。
驸马都尉头戴庄重的黑色爵弁,弁边簪几朵红花,身着玄端,手持一个巨大的孔雀羽毛的团扇,将面目掩盖住七分。
公主与驸马一步步入了厅堂之内,宾客们都听闻楚国公主的驸马都尉是一个绝色美男,都带了几分好奇打量驸马身段,虽望不见其容,但看身姿已有几分美人之态。
第一道礼是拜见天地,公主站着,驸马跪着,端端正正对着天地行了礼。
后面的各式拜礼都是男跪女不跪地行完了,夫妻对拜完,礼官便端着托盘令驸马却扇,驸马便放下手里的团扇,露出了玉殿芙蓉一般的玉颜,离得近的宾客看得呼吸一顿,果然是浑然天成的一个美男子,难怪楚国公主最后选中了他为自己的驸马都尉。
楚国公主望见自己驸马的美貌,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脸,万太仪也满意地笑了笑,至少她女儿眼睛不吃亏。
礼成之后,公主府献上歌舞钟乐,气氛也放松了起来,座中宾客开始畅聊欢饮。
很快祝翾的席前就排队站了一圈特来敬酒的官员,有想与她进一步交好的同僚,也有趁机来留印象的中低品官员。
已经入朝做官的乌日宁野、如今叫做邬巡鹤,坐在远处的席位向上看去,只见位次靠前的祝翾身着紫袍,站在一群官员中间,不知道身侧的人对她说了什么,祝翾朗然大笑,意气风发,她的笑意感染到了四周的官员,两侧端着酒杯的官员也真心露出了笑颜。
乌日宁野痴痴地看着,只觉祝翾如今之风流更盛当年草原盛典之时,那溢出来的自信更使她显得熠熠生辉。
他看了一会,忽而垂下视线不再去看,他在国子监学成,被弘徽帝赐了官身入朝,在这里,他不是什么王子,而是背井离乡的孤客,在北墨,他不尊贵被打压,在这里他又是外邦人不被信任,他是飘散在两地之间无根的花,眼前那位宛若天人的权臣与他的差距甚大,褪去了男女的爱慕之情,他对她也只有、只能崇敬与敬仰了。
祝翾要应付一堆同僚下属,眼前的虽是淡酒,但也不由多饮了几杯酒,情绪也比往常外放了许多。
她的姿态在憧憬者眼中是意气风发,在亲近者眼中是天然性情,在看不惯者眼中便是得意忘形的铁证了。
酒至半酣,弘徽帝便请座中官员为公主新婚即兴创作贺诗贺文。
祝翾便挥笔写了一篇应制的寻常文章:“紫汉鲁馆帝子临,鸣金琼璧降紫微。
“娥灵袭彩,女曜联英,荧荧煌煌,有秀有芳,光耀青殿,玉鸣远山。
“簪裾列席,歌舞相从,七贤五侯,浦曲岩幽,见王公不觉其大,思韦布不觉其小,大宴大笑,左右谈谐,吟咏既来,挥毫如流……
“……
“车骑往来行春山,凤舞鸾歌共芳月。”
弘徽帝命左右收集座中各位官员的诗文,然后一一与众人品鉴。
祝翾的应制贺文不功不过,但吹捧者众多,祝翾被众人捧得醒了几分酒,似乎有一汪冬雪浇了下来,渐渐收敛了几分外放的情绪,反而推出几位新臣的佳篇,称自己不如。
众人见她神色清醒,只觉深不可测、城府如山。
弘徽帝品赏完众人诗文,便带着太子离去,众人恭送之后便是第二波宴,皇帝太子一走,大家更松快了几分,祝翾也起身离席,打算去园中醒醒酒赏赏景。
坐在祝翾附近的梅令仪见她起身,也默默跟着起身。
楚国公主府的园林风光果然奇观,祝翾在芍药花圃旁的石凳旁坐下,才看了几朵花,便听见有人走了过来,那人说:“祝侍诏今日人人逢迎,怎么反而避了出去?”
祝翾回头望去,正是梅令仪,不由神情松了一下,露出笑来,梅令仪挨着祝翾一侧坐下,祝翾说:“你若不是一样的心思,为何跟我出来呢?”
梅令仪便明知故问:“祝侍诏有什么心思?且与我说来,我才知道你我是否为了一样的理由而出来松快。”
祝翾于是解释道:“如今我手握权柄,身着紫衣,人人逢迎,却忽然看见他们都有了一块天然的石头。”
梅令仪是真听不懂了,问祝翾:“什么石头?怎么解?”
祝翾笑道:“此石无名无氏,世人皆有,今为捧高之石,令我居高不思下,来日便是落井之石,令我跌低难再上。”
梅令仪听明白了,说:“你解几句石头的文采倒比座间做的那吹捧出来的酸文强。”
梅令仪刚才席间也写了应制的贺诗,文采还不如她的发挥,祝翾见她还有脸笑自己,便冷笑道:“梅给事中自己不照镜,却看得见别人长短,哼,你写得难道不比我更酸?且这是贺公主新婚的诗文,千载名句有几首是盛宴贺上的诗呢?”
……
自从大越与遥远的美洲大陆上的远州国建立邦交之后,之后又陆续与美洲大陆上其他部落国产生联系、建立友谊,除了远州国,弘徽帝又给美洲其他国家赐名为远方国、远秘国、远达国、远银国等……
为了帮助美洲大陆各大土著国度发展建设,大越派出了大量的匠人、 农人、军人、医士到了美洲各国度内帮助当地土著造路、种地、防病治疫、传播基础地理天文等学问,当然这样做的目的一是为了银矿的共同开采权,二是发展海外新市场……
大越源源不断地对美洲的建设与帮助,自然也引起了西方最强大的航海国伊利比亚的不满。
在大越人抵达美洲之前,伊利比亚人与弗朗机人最早开始了对美洲土著国的殖民,他们对阿兹特克的军事征服已经完成了大半,伊利比亚人利用一种名为“赐封”的制度成为了土著们最大的“监护人”,伊利比亚人承诺为阿兹特克人提供军事保护,负责使他们皈依基督,作为交换,土著们则需要为这些西方监护人们缴纳赋税、提供劳役。
通过“赐封”制度,伊利比亚人充分吸纳了当地的物质资源与人力资源,为了得到更多的黄金与宝石,伊利比亚人还抓了一个君主,这个君主为了获得自由答应交付伊利比亚人们装满一个屋子的黄金,他以王命令属地子民去找黄金,但是这些金子与宝石没有填满房屋,这个君主最终也被折磨而死。①
而如今的远州国,西方人嘴里的“印加帝国”自然也遭受过伊利比亚人的袭击,经过顽强的抵抗,远州国没有被完全殖民成功,成为了硬骨头,但太阳神庙上的黄金还是被剥去了不少,在大越人到来之前失去了一部分故土。②
西方人在美洲大陆也发现了银矿,为了开采银矿,他们居然在远州国的古籍里找到了一个叫做“米塔”的劳动制度,并将这个制度复刻在了失落地上的土著身上,在“米塔”制度下,土著们需要为伊利比亚人开矿与种地……
这些殖民与剥削大批量发生在矿产资源更丰富的美洲南部③,伊利比亚人利用赐封、米塔等制度令当地土著生活水平大幅度下降,却为本土国民获得了丰富的海外收入,海外丰厚的利益促使了伊利比亚建设航海力量,而源源不断的海航又为他们扩大了殖民收入。
然而如此美妙的利益链在大越人发现美洲之后就渐渐开始失控,大越人向远州国的王朝承诺为他们拿回失地,解放失地上被米塔制度压榨的土著,但作为交换,大越人也将会与远州国人共同开采银矿。
远州国的君主很容易就答应了大越人的条件,毕竟答应的时候银矿的大部分已经在伊利比亚人的手上,如果大越人有本事替他们拿回来,那总需要支付“报酬”,与涸泽而渔、残杀土著的西方人相比,这些大越人看起来和善许多,如果大越人什么都不要,那反而不符合人性,共同开采也比西方人所谓的“监护人”模式更文明。
有了远州国君主的承诺,大越便得到了对抗海外殖民者的战争法理,成了师出有名的“正义之师”,赶跑了远州国土上的伊利比亚人,大越人加入了重新建设远州失落地城邦的队伍,他们为流离失所的土著们造房屋,教授手艺,造养生堂集中抚育孤儿……
其他已经被殖民的土著国听说了来了一批开着大船、战力顽强的救世主,这群救世主帮隔壁远州国赶跑了西班牙人,于是这些土著国也纷纷联系上了远州国上的大越人,要求与大越建立邦交,请求大越替他们赶走西洋人,作为交换,他们也愿意将与大越人“共同开采”各种矿产。
被奴役的土人们听说了救世主的存在,也渐渐生了投奔大越的心思,在大越的支持下,土著们学会了“起义”的技巧,各矿区掀起了各式各样的起义浪潮,大越人与土著们一起赶走了外来“监护人”。
大越人对美洲的邦交,逐渐粉碎了伊利比亚等国正在生长的殖民体系,吃进去的肉岂有吐出来的道理,于是在弘徽十二年秋,几个航海国共同宣布加大对大越的关税,试图回击大越在美洲的多此一举。
同时也是因为这些年来大越海贸越做越好,丝织品等东方舶来品畅销西洋,造成了极大的贸易逆差,大量白银外流通过正大光明的贸易进入了大越,而大越在海外市场的强大又促使其在西方各国建立了货币优势,大越发行了正式的纸钱与货币,因为贸易优势,大越的货币渐渐与金银等价物挂钩,信用越来越高。
通过贸易与货币话语权,西方流失了大量的金银,如今大越又以建设繁荣美洲土著的方式粉碎了他们的殖民体系,破坏了另一个金银来源,大越人教美洲土著练兵、卖给美洲各国王室先进武器,就算赶跑了美洲大陆上的大越人,重新殖民美洲土著的成本也变大了,再次掠夺资源也会变得困难许多。
于是伊利比亚人必须将大越视为强敌,但大越开国以来,文武双治,三十年的功夫就变成了全世界最强大的国家,欧洲人们连草原上的墨人都闻风丧胆,而大越软硬兼施、丰沛武德、文以联姻,虽然没有灭了草原诸国,但也抽走了墨人们的骨头,北墨人打不过大越,便看向了外列的新鲜国度开始了传统的发家渠道。
大越虽然没有灭掉实际上的墨人部国,却把北边草原上对内的野狼驯化成了对外狂吠的疯狗,如果维京人想要南下就先要面对这些草原上的强悍军种。
在弘徽十二年底,在美洲海域附近,大越与伊利比亚爆发了海战,到了弘徽十三年初,大越海外战争大捷,满朝大撼,弘徽帝自元新朝便开始布局军队的内部改革,大练海军,强化海权,每年投入了大量财政建设海上军队与新式军队,这些都被儒臣们批判为“穷兵黩武”、“浪费国力”。
弘徽帝似乎天生具备对一切海外国度的警惕,这过度提前的戒备连元新帝都不能完全理解,弘徽帝登基之后离开了元新帝的管控,开始大展身手建设海权,收服了渤海半岛上的国度与隔壁岛国,但直到这次海外海战的迅速大捷,弘徽帝展示了新时代的海洋战争的新打法,不仅是让欧洲人开眼看了世界,也让本国老儒们大为震撼。
海权、海贸、海外大陆……几十年的海上力量建设原来每一步都没有白走,弘徽帝登基之后没有对外爆发过大规模征伐之战,于是一些人认为弘徽帝并不是武德充沛的开伐之君,但有了这次新时代的海战,这不算武德充沛,那什么是武德充沛?这不算开伐之君,什么才是开伐之君?
西方航海战争大败,之前的贸易管制也只能在谈判桌上重新放开。
大越之强盛,自此举世目睹。
作者有话说:
①西班牙殖民剧情参考了圣方济各会神父纳迪诺1545年的《佛罗伦萨法典》论述以及多明我会的神父卡萨斯1542年的《印第安人毁灭简史》的记录。
②历史上印加帝国是被殖民成功的,1533年7月,西班牙人处死印加帝国国王阿塔瓦尔帕,11月,占领首都库斯科。
③西方对美洲的开发从南美开始,1588年之后,英国海上实力成长起来之后也加入了对新大陆的殖民,英国选择北美殖民不是因为北美更强大,而是资源更丰富的南美已经被老海上强国先瓜分了,英国已经在海外殖民的队伍里是刚排上队的新人,北美是当时他们唯一还能殖民的地方。且北美殖民方法与南美殖民方法完全不一样,这里就不展开细说了。
ps.本书是架空历史,请勿认真考据,经不起认真推敲,美洲时间线在复兴王之后就是if线了,与现实历史不相同。
第453章 【正主考官】
祝翾吏部侍诏的位置还没有坐满一年,原吏部尚书汪泓便被调往南直隶任职,弘徽十三年元月,祝翾正式担任吏部尚书一职,当月再次入阁,位次在议政阁中仅次于三省宰相,势头高调。
当年二月,时值春闱,新任吏部尚书的祝翾担任此科会试的正主考官,与祝翾一道担任副主考官的是燕京学派背景的中书省侍诏房敬竹。
弘徽帝登基十来年,释经权也终于从老儒立场的江西等地方学派到了以新学为代表的以各大高校为背景的新学派手中,其中学派最权威的两大学派,南方以应天学派为首,北方以北直隶女学、京师大学等高校背景的师生组成的燕京学派为表率。
祝翾当年虽然在京师大学交流学习过,但她的母校是应天女学,时人认为她的学术立场属于南方的应天学派,南边的学子也尊重她的学术地位。
弘徽帝是讲究南北学术平衡的皇帝,既然选拔了一个南方学派背景的主考官,副主考官必然只能在北方学派背景中的官员中挑选,房敬竹在入阁之前做过许久的北直隶女学的祭酒,在学术界地位尊崇,为人处事又淡泊大方、性格笃诚朴实,并不会计较年纪资历比自己清浅的祝翾在自己之上,是再合适不过的副主考官人选。
正副主考官选定,此科同考官的名额为二十名,弘徽帝从翰林院、詹事府、六部中挑选了二十位进士出身、有学术成就的官员做了同考官,也是不偏不倚的结果,十个南方学派的,十个北方学派的。
以祝翾为首的二十二位便是帘内官全部人选,帘外事务被弘徽帝派与再次拜相的第五韶主理,尚书省仆射第五韶担任此次科举的知贡举官,令其全面综理会试事务。
帘内官员名单一下来,新任了吏部尚书还没来得及总理吏部事务的祝翾便立刻收拾好行囊入了贡院,按照锁院制度在贡院里与一众同僚进行出题。
弘徽新政中也包含了科举改革,如今第一场四书五经的截搭经义题只考五道,余下二道经义题范围便不在四书五经之内了,而是在弘徽帝特意选定的几本当世显学经典中抽选范围,每届选考书目都有所不同,每次会考前一年朝廷会公开本次选考书目,二三场的判题与策题更倾向于考察考生对时政背景的理解,第四场理学综合卷,更是考察考生的数学、物理、化学的功底,题目也会根据最前沿的学术发现进行革新。
不过第四场题目难度不会特意加大,朝廷当初将理学加入科举必考科目,为的就是上行下效,令全国蒙学从娃娃开始抓起去重视四书五经之外的理工学问,行政系统内的文官也需要具备最基础的理工科理论基础,防止闹外行指导内行的笑话,但科学院、制造局的科研人才很少是进士出身,大多都是京师大学、顺天大学等几所开办了理工科学科的高等院校通过学术考核与论文考察等方式发掘出来的。
祝翾做官之余也写了几本学术专著,今科大概是为了她当主考官的面子,她撰写的《历代政治经济论》被划为选考书目,祝翾这本《历代政治经济论》是在她在翰林院任职期间就开始起稿的,这本书通过历史事件拆解了各代的政治体制与经济发展规律,并提出了政治运行的内在逻辑,阐述了国家政治运行的理论与实践方向,同时也是一部研究各代政治史、人文史与经济史的学术论著,这本书她在元新朝是偷摸着写的,到了弘徽朝完稿交与弘徽帝过目,被弘徽帝钦定出版发行。
祝翾在担任帝师期间对四书写的的教案直解,被翰林院整理归纳为《祝撄宁版四书注解全录》,又名《东宫版四书注解全录》,含金量渐渐被世人抬高,未来皇帝都学的这一版本的四书注解,科举学子凭什么不认可,早在祝翾被选为正主考官之前,她的四书注解就已经被卖得一书难求了。
在贡院与世隔绝的二十来天,祝翾、房敬竹与其他同考官们终于出完了四科试卷,并敲定了各题参考答案与评分标准,祝翾在最终版本的试卷版本上敲下了自己的官印,以此表明她对此次科举题目的所有题目进行负责。
敲完印,祝翾亲自将几日之后学子们就要考的试卷进行密封,房敬竹在密封的封皮上也敲了自己的官印,然后将完全密封的各科试卷交与雕版社进行印刷,为了应付考前泄题的特殊情况,祝翾他们也出了一份备用版本的试卷用以紧急应对。
几桩事情做完,祝翾的心也还是一直悬着,担任主考官责任大担子重,又事关朝廷未来三年的用人方针,恐怕得等殿试结果敲定的那一刻她才能彻底松一口气。
房敬竹与祝翾一起保存完备用试卷,见祝翾眼下发青,便提议道:“如今出卷的事情已经落定了章程,等考生开考我们才需要操心阅卷的事情,祝尚书不妨松快几分,我见屋外月色正好,祝尚书与我同游吧。”
祝翾为了这科会试已经连熬了几个大夜,所以眼下泛出几分青黑,如今出卷的事情虽然已经办结,但她也没有疲惫与困意去养神,房敬竹邀自己一道出去在月色下散步倒确实是个不错的放松方式。
祝翾拿出怀中一面小镜,对着镜子照了照脸,见自己头发蓬松,便对房敬竹道:“房相相邀,固不敢辞,但我连忙几日,蓬头垢面,实在不体面,待我回去重新梳头洗脸再与房大人一道。”
房敬竹见祝翾随身就戴着一个小镜子以便随时观察自己仪容,便觉得祝翾也不像外面说的那样凶恶难缠,并没有那么“恶鸷”,反而觉得祝翾性情可爱。
在被选为副主考官之前,房敬竹与祝翾的交际便是官场上的工作往来,这些天两个人一同在贡院同吃同住,日夜都在一处讨论考题,房敬竹才算开始真正认识祝翾。
祝翾升官速度可谓称得上本朝第一快,饶是房敬竹是个低调淡泊的,也难免羡慕嫉妒,在不完全认识祝翾的情况下也很难立刻对她服气,但在贡院这些天,房敬竹与祝翾密切共事,便彻底服气了。
科举这么多版本的注解与学术发展,祝翾几乎无所不通,每个字都能说出出处来,这个大越第一三元的含金量过了这么多年是一点都没有跌。
越相处,房敬竹越觉得祝翾这官确实该她升,她真的是太卷了,大多数官员做了官就渐渐放松对学问的精进,但祝翾这么多年一直保持着自我学习与思考,所以在做官的同时还能写一些学术文章与书目,被世人推崇为宗师。
除了公开出版的那些学术文章,祝翾还有一些仅皇帝与核心官员可见的内部专著,比如针对北墨的地理记录、针对江南新商阶级的观察与治理猜想,针对世界各国的博弈计划……
房敬竹也是做了宰相才有资格看到祝翾那些内部文章,她觉得祝翾实在是一个十分矛盾且迷人的人物,她那些言物言情的诗词清新隽永,在文坛上被人称为“天然赤心”,可是在政治层面,她的政见十分成熟、改革手段大刀阔斧,对一些事物的认知甚至可以称得上“天然黑心”了。
做文人的时候,她是天性自然的代表,但做文臣的时候,她便是手腕强硬的恶鸷,这种反差使得房敬竹渐渐对祝翾充满好奇,祝翾简直是善恶一体的极致人物。
祝翾做官这些年笔耕不缀,但她担任过的差事没一个是真正意义上的闲差,她不是那些本职清闲所以寄情著书立说的文官,她担任过的官职几乎都是实权的差事,她这些差事的考评全是甲上,且都留下了给下一任接手官员进行参考的实操手册,也就是说祝翾在自我精进的同时还圆满地做好了官,这已经够卷了,更卷的是,她的在任记录的工作量几乎是把自己一个拆三个用的模范。
在贡院这些天,房敬竹看着祝翾出题选题的流程就已经心服口服了,她年纪轻轻就高升二品,执掌一部实权是再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可摘下官员面具的祝翾又是那么的随和亲善,又带着她“天然赤心”的魅力,所以房敬竹又渐渐觉得她可爱。
祝翾回到寝居处,重新给自己梳好了头发,然后洗了一把脸,重新换了一件外面的袍子,便打算推门去找房敬竹,一开门便看见房敬竹就已经在门口等着,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是我磨蹭,耽误了房相的功夫。”
房敬竹脾气很好的样子,只是笑,说:“祝尚书客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