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家殁了。”隔了二十来年,蔡婉的眉目更加刚烈,在岁月之外多的只有做郡侯的威严。
蔡婉来的路上,祝翾其实就已经听说了这个不妙的消息,但这个消息被蔡婉亲口说出来才在祝翾心里真正地被确认了,什么误传、谣传的侥幸全部都没了,蔡婉不会拿黄采薇的生死当面开玩笑。
心里虽然确认了,但祝翾情感上还是懵的,她坐得笔直,把衣裳撑得挺括,仪态比衣架子还端庄,一副天塌下来也能撑住的惯性。
“当时是怎么个情形?”祝翾十分平静地问蔡婉。
蔡婉是在西南处理完丧事过来的,她的伤心在茫茫路程中已经被冲淡了不少,黄采薇虽然致仕的时候没有到宰辅的地步,名气也比不上一直活跃到弘徽朝的“元新四婧”,但她严格意义上也是“开国文臣”中的一员,是弘徽帝的“潜邸旧人”,在官场上人走茶凉了,但依旧死得有份量,本来应该是乔怀瑾来京报丧的,但她镇守西南公务上走不开,来的便是蔡婉这个旧人。
蔡婉见到祝翾的时候是非常吃惊的,她当年初见祝翾的时候,祝翾才十四五岁,一派天真,连弘徽帝说她是“长公主身边的凌大人”这种鬼话都信,一点联想都没有,蔡婉当时就觉得这个姑娘书念得挺好,但将来做官只怕一开始要摔跟头。
但谁能想到那个她觉得天真无邪的祝姑娘在二十几年后会变成大越最年轻的吏部尚书与阁老,会成为一个搅动朝堂风雨、手揽大权、手段高明的政治家,斗不过祝翾的都说祝翾上辈子肯定就已经当过宰辅了,投胎的时候没有喝过孟婆汤,所以一年资历比人家两年的强。
虽然物是人非,祝翾的面容气质与蔡婉熟悉的那个判若两人,但隔着一个共同认识的有份量的旧人,那份熟稔并没有因为二十余年的不见面而消失。
“去岁的时候,黄大家的身体便不怎么好了。”蔡婉斟酌了半天,才终于斟酌出一句能开头的话来。
祝翾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便立刻问她:“既然身体去年就不好了,怎么不告诉京里?到底生了什么大病?京里什么名医没有,早说也不至于病入膏肓……你们就这样瞒着吗?”
祝翾下意识以为黄采薇和乔定原是一样的情形,都是生了大病去的,说着说着,心中的酸涩越漫越涨,涨到了她的脸上,蔡婉抬头,望见祝阁老的眼底溢出了晶亮的泪意。
蔡婉叹了一口气,她好容易淡了伤心,便别过脸去,不敢再看祝翾,说:“黄大家没有生大病。”
“没有生大病又为什么会……”祝翾下意识道。
“是岁数到了……黄大家是老死的……她身体一年比一年弱,但总还是精神的,还有力气摘青梅酿酒,又没有生病,谁也没看出来她大限将至……”
蔡婉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下回忆:“黄大家生活简朴,不爱雇人伺候,又不服老,身边只有一个负责洗衣服劈柴的用人,年纪大了也不请人贴身伺候,我一直不放心她……有空就去拜访她,常常令府上的府兵去她家里做事。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骑着马去她家里看她,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些,她用人正好也不在家,我敲了很久的门,也没有人应,便不放心,直接自己进去了,便看见黄大家沉睡在榻上,已经没了呼吸……”
蔡婉吸了吸鼻子,声音发涩:“山里老人说这就是老死的,无病无灾的,是善终……”
“老死的?黄大家才……”祝翾说到这里也顿住了话音,黄采薇的年纪不能用“才”了,她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第一次见黄采薇的时候,黄采薇虽然长得年轻,但实际上已经四十左右了,那时候她才六岁,如今她都已经三十好几了,黄采薇自然也到了可以“老死”的年纪了,生命是有荣有枯的,这是自然规律。
祝翾反应过来,缓缓低下头,哪怕是所谓的善终,但黄采薇是老死的结局并不能使她立刻释然。
黄采薇是她的故人旧人,到了年纪就老死了,旧人成鬼这种事哪怕是善终,也是令人意难平的。
“她大概是知道自己的大限的……”祝翾忽然道。
“什么?”蔡婉不懂祝翾为什么会突然没头没脑来这样一句,隔着千山万水,祝翾怎么就能知道黄采薇自己知道自己大限已至呢?
“今年的青梅酒还没有酿熟,这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第一次酒没熟她就寄给我了,她是……”祝翾缓缓闭上眼睛,脸上已经湿了两行,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她是知道自己等不到酒熟了,她知道自己要老死了,我早该想到的……我怎么现在才想明白这件事呢……”
她终于彻底反应过来黄采薇彻底离去的事实,一想到那坛青涩的梅酒,就有一种被什么击中的感觉,把她的五脏六腑、七情六欲都绞在了一起,祝翾将脸埋在掌心里,她终于撑不下去了,背微微躬起,她像衣架子一样的端庄姿态终于垮了,“衣架子”倒了。
安西郡侯别过脸,听着祝阁老痛苦的呜咽声,眼睛忍不住往上看,好像这样,她才不会跟着哭出来。
弘徽帝也很为黄采薇的离世感到难过,朝廷追赠这位低调的开国文臣为正一品特进光禄大夫,追谥为“文襄”。
至于黄采薇最后酿的那两瓮酒,祝翾倒是没有浪费,她按照黄采薇信上交代的那样,硬生生地等了几个月,才终于把酒给等熟了。
酒熟之后,她便开坛喝了起来,去岁的青梅香在她的舌尖上绽开,祝翾闭上眼,似乎看到活着的黄采薇挑梅子的情形,眼泪又从她的眼角坠下来,这是黄采薇酿得最成功的一次青梅酒,这次她再也挑不出毛病来了。
“老师说得果然不错,这酒放陈一些才能喝。”祝翾边喝边想,她只喝了一小杯就收了起来,心里涌起几分惋惜的情绪,因为这么好的酒彻底喝完就再也没有了,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
第462章 【长命百岁】
黄采薇离去之后没多久,郑国公蔺玉病重,弘徽帝为了舅舅各种请医问药,还是没有留住这位凌霄三十臣位列第一的开国重臣。
经历了元新、弘徽两朝,凌霄开国三十臣的排序一直在变动,有人因为谋反被撤出了这个排序,有人因为大器晚成被补上了这个榜单,蔺玉这位实权外戚因为漫长的政治生涯、不偏不倚的政治取向、精妙谨慎的政治站队,名次终于名列榜首,成为了凌霄三十臣的榜首。
宫人进来报丧的时候,祝翾正在体己殿里与弘徽帝议事。
进来的是一个脸生的女史,她步履急促,迅速行完礼,便直接说事:“陛下,郑国公去了。”
祝翾微微蹙眉,下意识看向弘徽帝,弘徽帝呼吸一滞,站起身来,表情是空白的,祝翾看见她扶住桌案,便又下意识去扶她。
弘徽帝猝然发出一阵阵猛烈的咳嗽,近旁伺候的吕玉女也反应过来为弘徽帝拍背。
弘徽帝咳完,眼睛有些红,但脸色倒还算得上平静,她抓起眼前的一杯茶,给自己灌了下去,顺了顺气,语气似乎是在感慨,说了一句:“郑国公也死了啊。”
祝翾正想开口劝她节哀,便听见弘徽帝哀哀地小声喊了一句:“舅舅……”
“陛下节哀。”吕玉女先开了口。
弘徽帝拍了拍吕玉女的手,吩咐道:“与朕换衣,通知东宫,朕与太子等去郑国公府上去。”
祝翾见弘徽帝神色镇定,便松开手,弘徽帝却回头抓住祝翾的手腕:“祝卿也同去。”
体己殿的宫人很快就找来素服,祝翾套在官服外面,弘徽帝便带着御前轮值的核心官员、东宫与宗室浩浩荡荡地出宫去郑国府上吊唁。
郑国公府因是皇帝舅舅的府邸,规制与亲王府一样,可谓是玉阶彤庭、峻宇雕墙、雕廊画栋。
正门巍峨高耸,祝翾她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布置好了白灯笼。
蔺家人提前知道了皇帝等人出宫的消息,均站在府前肃立等待,蔺回披麻戴孝地站在最前面,低垂着脸,看不清神情。
弘徽帝与太子等人一出现,蔺家人便准备行礼问安,弘徽帝手一挥:“免礼。”
她朝蔺回走过去,蔺回抬头,祝翾站在弘徽帝身后,看见蔺回对弘徽帝说:“您来了,这里也算是有主心骨了。”
弘徽帝轻轻拍了拍蔺回的肩膀安慰他,问:“我一听说这事就来了,也不知道舅舅弥留之际的光景,郑国公是我亲舅舅,便是做了皇帝也是要亲自过来看看的。”
一行人依次进去,府里倒还算井然有序,郑国公病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许多身后的东西早提前预备好了,虽然中轴线一路都已经布置完全,可隔着过道还能看到行色匆匆的下人们在布置别的院子,可见郑国公是刚断气没多久的。
祝翾同凌游照都走在弘徽帝身后,听见前面的蔺回告诉弘徽帝:“早上父亲气色比往常都好,还比以前多用了饭,吃完饭没多久就不行了,太医来扎了针,吊了半会子精神,很快就去了。
“那时候我便想请您见他最后一面,父亲拦住了,说来不及了,只说了几句话就……”
蔺回的声音带了几分沙哑,凌太月拍了拍表弟的肩膀,问他:“舅舅最后有对我说的话吗?”
“有。”蔺回顿了一会,似乎是在回忆。
“元娘……”他微微抽了抽鼻子。
弘徽帝有些恍惚:“什么?”
蔺回继续说:“父亲说:‘元娘,天生元娘,故帝星入怀,太山不坏,梁柱不倒……值此大变革之世,只遗憾不能看尽,今臣归去,当死好死该死,陛下未失臂膀,勿怕……’”
祝翾与太子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深深的触动。
弘徽帝听罢,不语。
等走到了布置好的灵堂之上,只见蔺玉穿着郑国公的衣冠躺在棺内,闭着眼,神色安然,视之宛若生者。
弘徽帝独自往前,站在棺前静静看了一会,说:“‘当死好死该死,陛下未失臂膀’……可元娘却失其舅,焉能不怕?”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着,看着蔺玉安静的脸又再问了一遍:“焉能不怕?”
说话间,弘徽帝的姨母豫国君蔺琳也到了,她一脸难过,越过弘徽帝直接看向蔺玉,扶棺哭道:“姊妹三人,大姐去了,二哥你也去了,骨肉凋零,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却只剩我了,不如带我一道去吧……”
蔺琳嚎啕大哭,情绪激动,弘徽帝也来不及伤心了,忙与蔺慧娥、蔺回、凌悬一道扶起蔺琳,安慰道:“我已经父母双亡,如今舅舅也不在了,若姨母也如此,将置我于何地?”
蔺琳听见弘徽帝的话,渐渐收起哭音,她以一种心疼的眼神看向弘徽帝,难过地摸着弘徽帝的脸,即使凌太月已经当了十五年的皇帝,在这一刻,在蔺琳眼里也只是失去长辈的晚辈。
蔺琳的手干燥温暖,摸着弘徽帝的脸,弘徽帝的神态让她很熟悉,当年蔺琳的大姐姐去的时候,还是孩子的弘徽帝也是这个神情看着她,于是蔺琳触景生情,忍不住说了一句:“哎,好可怜见的元娘……”
一句话将弘徽帝的眼泪直接说得掉了下来,弘徽帝抱住自己唯一的姨母,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轻轻叫了一声:“姨母。”
见此催人泪下的场景,蔺回、蔺慧娥等都忍不住别过脸擦眼泪,灵堂里渐渐爆发出哭音。
蔺玉既去,弘徽帝便追封为蔺玉为“卫王”,这是本朝第一位与以国为名的被追封的异姓王,之前的功臣去世被追封为异姓王的屈指可数,且一般都是以州郡为封号。
同时弘徽帝追封蔺玉为太子太师、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大将军,追赠为特进光禄大夫、右柱国,谥号“忠肃”,为“忠肃卫王”,入太庙功臣殿正殿祭祀,于元新帝的帝陵园内陪葬寿陵,可谓是极尽死后哀荣。
蔺玉之子蔺回致仕守孝,弘徽帝在忠肃卫王死后七天便下诏书令其袭爵,为第二代郑国公。
因为蔺玉去世,弘徽帝感念旧人,便提前放姑母凌赟出来,令其参加丧事,饶恕她之前的过错,复爵为渤海郡主,与敬武公主凌悬奉养终老。
蔺玉的另外两个儿女,次子蔺让本来就有武职散官武德将军,便按例升授为武节将军,次女蔺姚初授武散官为武略将军。
其余还活着的国公见了蔺玉的死后哀荣,也忍不住在私下感慨蔺玉命好,一辈子生得逢时逢势,临了的时候又幸得善终。
皇帝舅父病故,弘徽帝伤心之下便辍朝七日,以表哀思。
但辍朝归辍朝,国事还是要处理的,这是忠肃卫王病故之后祝翾第一次来到体己殿报告工作,皇帝穿着素袍正在看屋内的沙盘,祝翾瞥了一眼,发现弘徽帝的视线在朔羌那一块上。
祝翾正要行礼,弘徽帝直接伸手要她过来站自己身边,祝翾便没有行礼,挨着弘徽帝站了过去。
弘徽帝在沙盘上插了一道旗帜,说:“刚开国的时候,朔羌有九州散落在外,当时的边界线在这里。”
然后她又往外插了一道新的旗帜:“之后我们和墨人打了无数次战,终于拿回了朔羌九州,恢复到复兴皇帝全盛时期的国土面积。”
弘徽帝在九州之外再新插一旗,朔羌的版图更加扩大,祝翾看懂了这是哪一战,这一战可谓是大越的立国之战,也是犁墨之战,大越连灭北墨两个部国,打得北墨八部变六部,北墨的青兰也被打掉了八部大汗的地位,从此再难完全率领余部。
最后弘徽帝再将边界线向外推,说:“弘徽二年,我刚登基不久,国内事务繁杂,莲娅求娶吾弟,以当年的国力大越吃不下北墨六部,朕想先发展内政集中推进国内生产力与基础工业发展。
“若攻墨,则坏了原本的布置,强行扩张便消化不下国土便容易因强而亡,于是朕答应了莲娅的求婚,许吾弟与她为王夫,与她签订契约,开放贸易,设置新的国界线。”
说到这里,弘徽帝将所有旗帜都拔起,说:“但朕知道莲娅政变为青兰汗王不是为了跪在大越膝下为臣属,她是大墨皇室的嫡系,只怕这些年没有一日不想着再次大一统草原,恢复先祖荣光,然后南下伐越。”
祝翾这时候便开口道:“昨日朔羌侦察卫密报,青兰王廷这两年私下秘密结交朔羌、辽东、辽北几省商人,欲得我国上一代火铳、大炮、作战车的结构图。
“千金之下倒是有‘勇夫’,只是我大越军事研发保密等级极高,墨人未能遂愿,又闻齐王府属官紧急秘传,说最近青兰王廷秘密接见了一些伊利比亚人,从伊利比亚买了不少火器。”
弘徽帝冷笑道:“伊利比亚在美洲因为大越殖民失利,便想从北部突破我国,自然就找上了咱们北边的几个墨人部国,只怕不光青兰,其余几部都有伊利比亚在背后做推手。
“我们这几年军政改革,战斗模式从冷兵器为主升级为热兵器为主,打得高丽、扶桑灭国,也把接壤的墨人们给打醒了。
“当年舍吾弟齐王为青兰王廷内婿,为的就是拆分各部,使他们不得团结,待我收拾好内政,再言北伐之事,结果咱们与西方动刀兵,反而把墨人打团结了,叫他们知道面对强国越必须抱团,如今渴望火器也是人之常情。”
说着,她回身看向祝翾,问祝翾:“你觉得当年草原为何能够大一统?”
祝翾说:“当年端朝疲敝,草原伺机崛起,自古中原一弱,草原便强盛,一旦草原强盛,必有南下之望,大越开国之初,百废待兴,依旧迁都北上,以南方供养北方,补给抗墨前线,就是挡他们南下之势,迫他们北迁。”
说到这里,祝翾在沙盘上一点:“朔羌从这么一点变这么大,是我们一寸山河一寸血打出来的。”
弘徽帝点点头,说:“若大越强,北墨六部则平稳,若大越显出疲惫之态,他们必将南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莲娅想着南下,朕自然日日想着北伐,北境的几颗钉子不拔了,留给后世终究是隐患。
“从前草原苦寒,又要养数十万铁骑,一马能吃十人的粮,只靠他们放牧难道能撑起一个军政强国吗?
“草原那种生态就是弱则亡,他们大一统时期全民皆兵,保持战时状态,是因为他们‘第一产业’是抢劫恐吓邻国吃赔款,邻居囤粮我囤兵,端后期割地赔款,养得草原兵强马壮,恨不得年年都来。
“我们大越接手了这个烂摊子,开国以来一路北伐,终于把他们‘第一产业’打没了,只靠草原放牧养不了一个的全员皆兵的草原帝国,所以大墨才分裂为八部,强盛的军政帝国破产了。
“如今北墨又不老实,他们虽然被打残了,但也是几匹负伤的狼犬,朕有生之年若不能拔除这几枚钉子,就是给后世留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