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也知道自己能上位做宰相,也是因为她作风强势,能扛首相的威势。
但这次关于新三省的决策,尚书省倒没什么废话,中书下达正式提案之后,尚书省便直接按照提案执行了,祝翾对此也很是惊讶,她本来以为第五韶还要与自己辩驳一番的。
到了大朝会的日子,祝翾穿着正二品文官的朝服,头戴梁数为六的梁冠,身着青色缘边的赤罗朝服,腰系玉带,手里捏着象牙笏板站在百官之首,第五韶之左,王翊站在第五韶之右,三人并排领着群臣上了殿。
弘徽帝在大朝会上公布了中书省的正式提案,并问询了百官关于新三省的治理问题,讨论完境内大小国事部署之后便散了朝。
散朝后,祝翾等殿内大臣又进行了常朝。
听完了各大臣的汇报工作,才真正散了朝,祝翾正打算往中书省的方向去,却看见第五韶站在远处一直盯着她看,祝翾不明所以地对她礼貌微笑了一下,第五韶便大步走了过来,祝翾的微笑也顿住了,怀疑第五韶想找茬。
第五韶站在她跟前看了她一会,然后说:“祝大人,你可真是叫人眼界大开。”
祝翾疑惑,还在细想自己刚才哪里得罪了她,却听见第五韶说:“人总是要服老的,大越也该轮到你来撑了。”
第五韶说完,不给祝翾反应的时间,便抬步离开了。
祝翾回到中书省反刍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第五韶的夸赞,第五韶从这天之后一改曾经霸道不容人的作风,不再越权交代中书省做事了,因为第五韶的让步,祝翾的权柄更盛,风光越显。
祝俨这些日子住在宰相府里,亲眼目睹了祝翾这段日子的风光份量,这种惊心动魄的日子,她做梦都不敢梦,她也只因为希冀分心了片刻,之后继续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在了备考上,她要靠自己的力量留在京师求学。
眼见为实了祝翾当宰相的权盛,田徴华却产生了与女儿不一样的感慨,她觉得自己把祝俨带到祝翾跟前这步棋是完全走对了,在祝翾身边与在家里是完全不能类比的。
“就算俨姐儿没有考上,我们也一定要把她留在你妹妹身边。”她私下对祝棠这样说,在祝俨跟前她从不这样说,因为怕给孩子压力。
祝棠对如今关于祝翾的一切都很震撼,他甚至恍恍惚惚地问自己妻子:“你说,我和祝宰相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吗?”
田徴华看他愣神,忍不住掐了他耳朵,说:“你有没有听见我的话?”
“听到了,俨姐儿一定得留在祝宰相身边。”祝棠重复道。
投桃报李,田徴华也回答了祝棠刚才的蠢问题:“怎么不是一母同胞?龙生九子都大有不同,你和你妹妹差得多又有什么好稀奇的。要不是你妹妹,我也未必嫁给你。”
祝棠听惯了田徴华的这个说法,也有些恼:“我要是有我妹妹的脑子,娶的也不是你了。当年你弟弟可是想给我妹妹当赘婿来着,她还不是没看上,这才七拐八拐轮到了你我成婚,算来算去,你我都是捡漏了。”
田徴华冷嗤了一声,但也没完全反驳:“我怎么也算给我女儿找了一个做宰相的姑姑,好在俨姐儿也有几分聪慧。”
祝棠也点了点头,说:“好在她脑子不像我。”
“像她姑姑。”田徴华忍不住说。
祝棠却不同意,说:“差远了,你当草窝里能生多少个金凤凰?我妹妹那是不世出的人才,俨姐儿能有她一二分就差不多了。我妹妹小时候就看着很有大造化的样子,读书第一,吵嘴第一,打架第一,犟种第一,天不怕地不怕,本来以为她做官之后谦卑了,现在进京一看还是这个德行……
“你看看咱们女儿,娇生惯养的,一开始喊她来都不乐意,如今虽然有点聪明,但也别太贴金了,我也不敢指望她如此出息,不做白日梦,眼下是能念书就行了。”
田徴华虽然觉得祝棠的话不完全中听,但也不得不承认祝棠确实足够脚踏实地、看得清自己与身边人,只能长叹一口气,说:“眼下也只能指望她留在这里念书了,将来的路还是得她自己闯荡。”
祝俨年底联考也没有辜负父母的暗中期望,凭本事同时收到了京师大学理学专业与燕都女子大学理学专业的邀请,祝俨不知道拿不准自己该去哪所学校,便去请教祝翾。
祝翾给出了建议:“去燕都女子大学,理工本来就是女子的领域。”
因为刚建国时,女子不能参加科举,理工算“隐学”、“杂学”,除了特别爱好者,大部分男子还是把精力放在科举正途上,当时的教育界有先见之明的大人物类似纪清这些人为了发展学派又鼓励女学生们深耕理工、天文、地理这些“隐学”,有了前辈探路,即便现在理工专业渐渐有利可图,学的男子越来越多,整体却依旧是女多男少的现状。
祝俨有些犹豫:“可是京师大学是全国第一个开设理学的大学,更老牌一些……”
她顿了顿,小声地说:“京师大学的祭酒还是范大人,如果有机会,我想拜在范大人门下……能听她几节课也行……”
祝翾便告诉祝俨内幕:“范寄真明年就会调到燕都女子大学当祭酒,我就是为的这个,才建议你去燕都女大念书,理工到底女孩子学得更多,你同学如果都是女孩子,也更有利于竞争。”
还有一个原因,是祝翾觉得对于祝俨这个关键年纪,念女子学校麻烦更少些,京师大学虽然是老牌名校,但也有过几次男女关系上的事故,青春期的男女共校环境容易产生还算健康的自由爱情,也容易产生一些干扰。
比如京师大学早期爆发过一次罢学抗议,起因是某位家里有点来历的任教博士同时与好几位女学生发生绯闻,事情败露之后,涉事女学生中有被博士迷得昏头转向的说自己是自愿与老师恋爱的,校方并没有第一时间处理博士,但校内大多数青年学生们却大为不满,老派学生认为这违背师生伦理、败坏学风,新派学生认为博士以权谋私、引诱学生、人品败坏,纷纷组织罢课表示抗议,最后闹到御史终于“风闻”此事,对此进行了公开弹劾,最后该博士被闹成了庶民,被当作典型流放了,校方相关人员也被罢职了,师生恋自此成为了京师大学的第一等禁令。
师生恋不被允许,但生生恋却不少,恋来恋去,有齐头并进的,也有恋得双方都学业下滑的,毕竟人的精力就那么多,青春是不可再生的。
祝翾自己当年在京师大学的时候就是美貌的穷女学生,一进去就被官宦子弟追求,她因为目标坚定且不喜欢人家坚持了学业,但每届都会出几个有点天赋的女学生没受得了诱惑趁着青春年华接受了高门同学的求爱最后毕业做了结婚员的例子。
燕都女子大学是弘徽帝上位之后才开办的大学,家底没有京师大学深厚,但理工是该校的王牌专业,并不比京师大学差,祝翾对比之下,觉得祝俨去燕都女大更合适。
祝俨从祝翾这里听闻了范寄真会去燕都女大任职的内幕,天平也向燕都女大倾斜了,说:“那我就听您的,去燕都女子大学念理工。”
第470章 【前路漫漫】
既然祝俨上学有了着落,祝棠与田徴华彻底放了心,夫妇二人自觉在宰相府打扰祝翾许久,也该打道回府了。
听说大儿子祝棠要回去,祝明也想跟着回乡养老,于是将这个主意告诉了祝翾。
祝翾当时正坐在茶案前单手持盏出汤,动作行云流水,听见祝明的话,手上的动作只略微顿了一下,她分完茶,推了一盏与祝明,道:“今年新上的凤凰单丛,尝尝。”
祝明接过茶盏,刚啜了一口,便听见祝翾在旁边问:“父亲好好的,怎么突然想着回去了?是女儿伺候得不周吗?”
祝明赶紧将茶盏放下,所有的孩子里祝翾与他相处的时间是最短的,祝翾小的时候他不经常在家,后面就是祝翾离家求学做官,等到了京里随女儿养老,祝翾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了,他再也看不透祝翾了,父女之间总有几分距离感,更何况如今的祝翾是当朝宰辅。
即便他是祝翾的生父,在如今的祝翾跟前,气度就矮了几分,对这个女儿,他也是有几分发怵的。
于是祝明忙说:“不是你不好,我在京里样样都好,如此的大宅子大院子,又有仆从伺候,你对我又是无比孝顺的……”
祝翾抬起眼皮,看向祝明:“既然京里样样都好,又为什么要回去?”
祝明被祝翾的视线震了一下,移开自己的视线,说:“府上规矩大,到底不太自在,我也老了,如今走得动的时候不回去,等将来彻底老了就回不去了,我一辈子漂泊无定,死还是想死在故土的。”
祝翾放下茶盏,说:“父亲还不算老,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祝明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你对我很是孝顺,也给我带来许多风光,宰相府是很大,却也很空,我人前也没有身份,帮不上你,在你这里只是拖累。跟着你,荣华富贵我也受用了,这辈子已然没有遗憾了。
“便想着该回乡里去了,闲了还能种种地,过过田园生活,老家又有你大哥他们在,也算有人照应。
“你如今做了宰相,往来无白丁,家里出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我一不能替你分担,二也怕撞了忌讳,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的,我不自在,也妨碍你,不如我跟着你大哥他们家去,人老就是恋乡,没办法的事情。”
祝翾沉沉地看了祝明一会,祝明也看不透她在想什么,只听见她忽然说:“您老年轻的时候四面八方地跑,妻子不管,老人不管,孩子也不管,年纪大了倒是恋乡了。”
祝明觉得祝翾是在讽刺自己,也有几分臊:“你到底心里对我是有怨的。”
祝翾浅笑摇头:“我对您没有怨气,虽然小时候您不管我们,但阿娘从不说您的不是,您在家的时候对我也不差,我其实并不讨厌您,更谈不上怨恨,大概是因为我对您没有过什么期待吧。
“况且您在外游荡的日子也不是享福,中间大概吃了不少苦,并没有那么浪漫,说到底也是为了一家子的生计在打拼。
“您只是对不住我的母亲而已,我有时候也挺羡慕您的,您这一辈子是真正的随心而活,谁都能辜负,就是不能辜负自己。”
祝明低下头,不由自主地拧着手指,小声说:“你其实还是怨我。”
祝翾认真地说:“真不怨,真要怨的话,家里每个人我都有理由去怨,我只是不愿意算得明白,反正如今是我当家作主了,我自己给自己挣出了门楣,没必要翻旧账。”
说着,祝翾看向祝明:“您跟我说这些,大概心里是盘算很久了,看来我家您是真住不惯。既然并非是我不孝,您要返乡,我也愿意满足您,只是您回去是怎么个章程?是带我母亲一道吗?她愿意吗?若是不带我母亲,将来就彻底两地分居了吗?”
祝明想了想,说:“你母亲大概是不愿意跟我回去的……”
沈云刚来京师也不适应,但渐渐就适应了,她又有诰命,主动承担了迎来送往的主母责任,并不是每天闲着没事做,社交圈宽泛了许多,每年还进宫参宴,因为祝翾的地位,也没有人敢说沈云乡气,沈云浑身的气概也越来越像真正的豪门主母了。
祝明已经知道如今的沈云不再是那个一心想围着他转的沈云了,年少时再浓烈的感情,经历这些年,也早淡了,沈云看不懂他的画,他也不习惯越活越年轻的沈云。
即便他们一共生了六个孩子,祝明才发觉自己与妻子是同床异梦的,他觉得沈云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然她早撑不下去了,如今滋养她的是旁的与他不太相干的一切了。
让沈云一个做惯了贵人的宰相府主母跟他回去重新做他的世俗妻子,祝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如今的沈云也不可能再向他低头了。
祝明对祝翾说:“大概你也看出来了,你母亲的心思早不在我身上了,我们如今只能算是貌合神离,我继续在这,到底算她丈夫,也碍她手脚,不如我离开回乡,还她清静,两地分居也好过相看两厌……”
祝翾点了点头,说:“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我不做干涉,到底你们都是我的父母,您离了我,我该孝顺的,也不会少了您。您既然下定了主意,也该和我母亲谈一谈,若是我母亲也没什么意见,我便放您回乡。
“反正脚生在您身上,您在老家住烦了,又想回来,我也欢迎,我祝翾在的地方,永远不缺您二老一口饭吃。”
说完,祝翾站起来,对祝明说:“您这个主意大概还没告诉我母亲吧,您自个儿去说吧,我可不当你们中间传话的那个。”
到了夜里,祝明与沈云说了这个事,如祝翾所料,二人果然吵了一架。
第二日白天,祝翾特意去沈云房里闲坐,沈云怔怔地盯着眼前的兰花,忽然掉了眼泪,祝翾一惊,忙起身一边给沈云递帕子一边问候她:“您难道因为父亲回乡而感到伤心吗?”
祝翾有些不可置信:“您舍不得他?”
沈云摇了摇头,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两下脸,说:“我只是为我自己感到不值……你父亲这一辈子都自我惯了,从不考虑……至少他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心思,一直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年轻的时候我总给他找许多借口、想许多理由……”
沈云顿了一下,恨恨地说:“其实只是因为他看不见我!”
祝翾看着沈云这个态度,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就说:“您要是不希望父亲回去,我便不让他走。”
沈云冷笑道:“他爱走不走,我老太太的年纪了,难道还留恋他?他说在京里不自在,有什么不自在的,是见着你风光不自在,还是看着我不自在?
“他看什么自在?他看花看鸟看鱼看不相干的人都自在得很,你父亲画花画鸟画鱼虫,都画得很灵动,画人物更是很擅长捕捉神态,可是他看不见我,看不见身边的人,他只看得见他画里的人……
“即便他给我画一千张一万张人物画,他也只看得见画里的我,看不见活着的我……”
沈云拿着帕子擦了擦鼻子,看向祝翾:“你父亲也很久很久没有再给我单独画过画了,我以前总是以为他不懂,所以才看不见我,实际上他什么都懂……”
祝翾不知道该说什么,沈云也渐渐觉得不该对女儿诉说这些,就止住了,收拾好神态,说:“你父亲能提说明他就有了这个想头,我留他也没有意思,更谈不上舍不得,只是恼怒他这个来去都不商量的态度,仔细想来,也没什么好恼的,这辈子他就是这样的。
“如今你出人头地了,我也靠你做了诰命夫人,见了多少世面,你父亲从没给我这个造化,腿长他身上,他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要回乡他便回吧,我横竖是不愿意回去的,你的光我还没有沾够,我得看看你还能有多大的造化。”
自古家务事最难料理,父母的家务祝翾也不想过多掺合,只是说:“只要您想得开就行,反正你们都是我的父母,我都是要孝顺的。”
反倒是祝棠,听见父亲祝明要跟自己回去,立即反应过度,诚惶诚恐的,唯恐祝翾不知道从而触怒了祝翾,他入京这一趟是来求祝翾办事的,往后女儿的前程还指望祝翾提携呢。
祝明看见祝棠脸色又青又白的,瞬间明白了他在想什么,怒道:“不肖子,我连自己老家都回不得?”
祝棠左右看看,小声问:“祝宰相知道您想回去吗?您回去影响她官声吗?万一别人告她不孝咋办?”
祝明冷哼道:“她自然知道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影响,收起你的没见识。”
祝棠马上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您老回去就没什么事情了,我一定好好孝顺您,我刚才只是担心祝宰相不知道,不是为别的……”
祝明摆摆袖子:“收起你的谄媚样子,私下还‘祝宰相’的,可惜人家看不见,你马屁白拍了,好歹是你妹妹,怕她跟怕老虎似的。”
祝棠憨厚一笑:“她不在眼前呢,还觉得是从前的萱姐儿,可这回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亲眼看见了萱姐儿的威风,实在是陌生,就忍不住喊她‘祝宰相’了,要我说,我妹妹这通身的气派,生下来就该取名叫‘祝宰相’,好像天生就是要入阁当宰辅的……”
祝明听不下去了,默默走了。
……
时间一晃便已然是弘徽二十年,祝翾拜相之后,百官都以为第五韶与祝翾之间必然发生摩擦,此二人都是做长官独裁专断的霸道人物,一老一新,势必不能相容,谁知第五韶却一改作风,不再仗着首相的权柄干预中书与门下两省,二相之间虽有龃龉,但大局上还算得上配合得当,并没有发生百官预知的“牛鸟之争”。
第五韶因为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种作风,常常被人说宛如长了坚固头角,私下被人以“第一铁牛”之类的意象为比喻。
祝翾“恶名”在外,外号“恶鸷”、“大鸷”、“出头鸟”、“鸟王”,“牛鸟之争”里的“鸟”自然说的就是她,以祝翾为首的改革少壮派也被反对派们以“鸟党”“鸟群”来指代。
“这大鸷飞上来了,铁头牛却不好斗了,这是什么道理?”
“谁不知道咱们的‘第一牛’是容不得人的个性,‘竹房子’这么温和的都不喜欢她,能容下那鸟王的翅膀扑棱?”
“竹房子”自然指的是前任中书宰相房敬竹,颜綦虎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政治黑话”,默默站在了正在讨论的几个翰林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翰林们吓得转过身,发现是颜綦虎,忙行礼问安:“见过颜舍人。”
颜綦虎面不改色:“背后少说这些,不论是哪位宰相,都不是你们好指摘的。”
“是是是。”几个人连连应了,等颜綦虎走了,几个人才小声说:“这冷面黑虎更是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