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清坊离皇城距离更近,是花钱都住不进去的地段,祝翾如今是宰相,有资格住五进规模的府邸大院,早在她还是吏部尚书的时候,弘徽帝就有赐宅的意图,都被祝翾婉拒了,她家里人口不多,自己住得离皇城也近,没必要讲那排场。
如今她正式做了宰相,按照规矩是必须得搬离皇城地段更近、等闲平民不能随便进去的澄清坊了,祝翾现在住的南康坊虽然也离宫城不远,但比起澄清坊,有些“鱼龙混杂”了。
本朝官员做到宰相的都有赐宅的恩赐,部分尚书也能享受这个待遇,这种赐宅也只是赐居住权,被赐宅的官员本人可以住到去世,等去世之后府邸便被朝廷收回,澄清坊便是本朝著名的宰相地段,祝翾这回没有理由再拒绝弘徽帝的好意,这是属于她的本职待遇,便只能准备搬家事宜。
祝翾朝祝棠说:“大哥这趟进京为我置办的家具,我倒是正好用得上,哥哥嫂子好不容易过来一趟,便在家里多住一段日子,等我搬家了,也一道去住住新家,算替我暖房了。”
祝棠干巴巴笑道:“妹妹是有福分的,我们过来就是添麻烦,哪里敢多沾光?”
他妻子田徴华在旁边看祝棠的样子,只觉得祝棠在祝翾跟前手脚拘束,即便想谄媚都拿不准分寸,但她知道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也只好一路微笑,揣摩祝翾的态度。
祝翾带着祝棠一家见了沈云与祝明,沈云因为祝翾已经是正二品的夫人了,常年在祝宅当主母迎来送往,浑身气度更是不一样了。
祝明如今出门在外也是祝宰相的父亲,风度上也要装一装,便也装模作样地戴着东坡巾,穿着道衣,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乍一看还真像个名士大家。
祝棠瞧见二老,差点没敢认,他在宁海县如今也是个乡绅了,一到祝翾家里就感觉像现了原形,到底父母的体面是被祝翾的权力滋养出来的。
夫妇俩谨慎地拜见了二老,坐下喝了一顿茶才算重新找回熟悉的感觉,沈云看见祝俨,也忍不住感慨:“这孩子都这样大了。”
祝俨立即恭恭敬敬地问好:“孙女见过大母,见过大父。”
沈云说:“你小时候也是大母带大的,怎么几年不见,就拘束成这样了?”
元奉壹打扮得人模狗样的,也出来了,祝俨见了,便客客气气地喊了“舅舅”。她从小就听闻这位做官的舅舅与她的宰相姑姑是一对,称呼上虽然各论各的,但也是姑姑的枕边人,反而得拿出比“姑父”更亲近的态度来,这是她母亲在家教她的。
元奉壹在晚辈跟前是随和人,给了祝俨见面礼,说:“已经派人去学历里传你大姐姐了。”
祝俨立刻反应过来,“大姐姐”就是祝大姑姑家的祝翀,是她的表姐,但来了祝翾家里,不分堂表,得更亲热些。
到了快摆晚饭的时候,祝翀才从女学回来了,她平常是住在学里的,听说家里来了客,才赶紧回了家见客,祝翀今年十六岁,看见祝俨来了,一副惊喜的模样:“俨姐儿,是你吗?长这么高了?”
祝俨认出了眼前人是祝翀,立刻站起来礼貌道:“见过大姐姐。”
祝翀也不意外祝俨这样客气,说是亲戚,但到底许多年没见面了,她自来熟地拉起祝俨的手,说:“怎么长大了是这副内敛脾气?”
祝翾吩咐祝翀:“你妹妹大老远过来,哪里都不熟,你做姐姐的得多带带她,与她多亲近些。”
祝翀笑嘻嘻的:“家里好不容易来了比我还小的,我又没有亲妹妹,俨姐儿就跟我亲妹妹一样,不用姨母交代,我也会对她好的。”
祝翾冷笑道:“俨姐儿规矩懂事,你顽劣惯了,可不能带坏她。”
祝翀“哼”了一声,对祝翾说:“少小看我了,该有的分寸我自然有。”
祝俨看着祝翀与祝翾的互动,见识了这对姨侄的熟稔,心里很是向往,但又想到自己未必能在京师成功求学,又有些不确定。
吃晚饭的时候,祝翀坐在祝俨身边,一直在照顾她,一顿饭吃下来,祝俨也渐渐少了几分客人的拘束感。
吃完饭,田徴华与祝棠单独找祝翾说话,正式说了祝俨如今的情况,祝翾说:“俨姐儿没考上金陵大学也是可惜,不是她不好,是今年确实收人少了。”
田徴华忙点头,说:“去年前年都要二十来个,俨姐儿放以前是稳上的,今年不知道怎么了,只要八个,我也是怕她耽误了,才来京师试试的。”
祝翾解释道:“这不怪她,是她赶上了不好的年景,去年年底的军器走私大案,还有人要渗透军工系统,死了多少人?今年学校谨慎,才一下子缩减了名额,明年大概就恢复了。”
田徴华不懂学校缩减名额背后还能有这种政治影响,又见祝翾不肯接肯定的话茬,就试探道:“那我们俨姐儿明年再试金陵大学?”
祝翾摇头,说:“今年名额都缩减,京师六校联考的理工科名额也不会很多,但比起在家里,不如来京师,你们来这一趟大概也是为了这个,我不能叫你们白跑。”
祝棠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也没有非要俨姐儿留在京师的意思,是家里没好学校上了,才来见妹妹的,要是俨姐儿有能耐留在这里上学,自然是好事,要是不能,我们也不敢求妹妹做额外的事情。”
祝翾笑道:“能做什么额外的事情,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很久不见父母,干脆住到年底吧,住到明年开春我也没意见,六校联考是年底的事情,你们夫妇在这里陪考,她如果考上了,就在这里上学,你们放心把孩子留给我。
“没考上,我再替她想路子,俨姐儿的天赋在京师更有前途,你们从来不求我,如今为了姑娘走这一趟,我当然要让你们放心了。”
说着,她看向祝棠夫妇二人,说:“我无所谓,只是怕你们不舍得女儿。”
田徴华见祝翾爽快答应了,忙说:“为了俨姐儿的未来,舍不得也舍得,留在您身边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我怎么会阻碍?我们夫妻没什么出息,就怕耽误了她,妹妹您愿意管教她是再好不过了。”
祝翾见哥嫂情态,心情也有些复杂,这祝俨倒是好命,父母能如此为她打算。
有了祝翾的确保,祝俨便留在祝宅安心备考年底的六校联考,祝棠与田徴华也留了下来等女儿的考试结果。
祝翾留下了哥哥一家人,等到选定的黄道吉日,便带着全家搬进了澄清坊。
弘徽帝给祝翾赐的五进大宅就在第五韶的宰相府的隔壁,祝翾正式搬了家,按照规矩设了乔迁宴,邀请了朝中同僚。
今时不同往日,祝翾正式执掌了宰相权柄,领着中书省能与第五韶的尚书省打擂台,风头无两,于是到了乔迁宴当日,澄清坊的祝府门前可谓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官员车驾的队伍都快排出澄清坊之外。
祝翾站在正厅接待客人,她没请这么多人,但总有不请自来的,有些官员或者学子为了见她一面,宁愿不入席,也要厚着脸皮带着礼品给祝翾递名帖。
“祝相,您安好,您可记得我吗?当年您在翰林院的时候,咱们共事过……”
“祝相,我是您在鸿胪寺当差时的下衙文吏,特来恭贺您乔迁之喜……”
“祝相,您当年去朔羌的时候与我曾有一面之缘,如今我入京任职,少不得要来贺一贺……”
“祝相……”
……
祝翾端着浅淡的笑脸接待了一圈又一圈的客人,这些人她有的有印象,有的没有印象,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认识这么多的人,甚至还有她没见过的但因为她的政令受了恩惠的官员特地赶来拜访庆贺。
很多人特地来她府上只是为了在她眼前刷个印象,祝翾倒不觉得他们钻营,这都是她做了宰相没法避免的事情。
祝俨安安静静跟着父母坐席,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场面,很是惊诧,别说她了,祝翀都是第一回直面祝翾的权柄,姐妹俩怕给祝翾添乱,都不敢与外面客人多话。
好不容易见完了四面八方的来客,祝翾刚准备坐下,便听到外间传报——“第五宰相到”。
第五韶气定神闲地姗姗来迟,祝翾看见她,就有些头疼,第五韶明明就住隔壁,非要这个排场进来,她面色平静地起身迎接第五韶,说:“可算是盼到第五中堂了。”
许多官员见到第五韶也忍不住站起来要行礼,第五韶淡淡摆手:“又不是在朝堂,不必多礼。”
她看了看祝府宾客盈门的场面,朝祝翾道:“祝相还真是炙手可热、如日中天啊。”
自从祝翾进了中书省,与第五韶原来就有一些紧张的关系也变得更坏了,两人同为改革派,作风同样强势,从前还不算正式对上,第五韶还能容忍祝翾的强势,如今祝翾掌握决议权,与她正式对上,第五韶看祝翾便越来越挑剔。
祝翾听出第五韶语气里的讽刺,面不改色:“不敢当。”
第五韶坐下,祝翾也跟着坐下,第五韶冷笑道:“什么不敢当?你入了中书省这几个月可不得了,整个中书省都成了你的傀儡。”
祝翾不说话,只是微笑。
第五韶又说:“我又听闻你还很看不惯官员讲学的事情,说这事乱政的预兆,是不是看不惯我?”
祝翾没忍住:“今日是我的乔迁宴,何必说这些呢?再说了,我是对事不对人的,第五中堂是我钦佩的人,我怎么会看不惯您呢?”
第五韶说:“你看不惯讲学,可我可是举办过官员讲学的,如今我就住你隔壁,到时候在你隔壁讲学,你岂不是要看不惯我了?你觉得这是沽名钓誉、结交私人的手段,但我观你今日排场,祝党二字你倒是也担得起。”
祝翾深深地看了第五韶一眼,说:“第五中堂何必含沙射影呢?您要是觉得我结党营私了,明日便可参我。什么祝党我可担不起,曾经还有人觉得我是第五党呢,都是没意思的划分。
“我只是觉得讲学传道非执政官员分内之事,若是过度,影响实学,如今我住第五中堂隔壁,第五大人若有不妥的,我自然也是会参您的。
“但这些都是朝堂公务,公是公,私是私,不影响我对第五中堂的钦佩与仰慕,今日是我的乔迁宴,往后我就是您的友邻了,私下还有许多事情要您担待,您要是私底下也这么不喜欢我,那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座中各位尚书阁老见祝翾与第五韶打机锋,都不敢说话。
祝翾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笑盈盈地看向第五韶:“第五大人您要是欢迎我来做您的邻居,就跟我喝一杯吧。”
说着,便将自己的酒杯放在第五韶的低位,看向第五韶,第五韶看了一会祝翾,也露出笑:“祝翾,你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还是与祝翾碰了盏,两个新老宰相都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祝翾喝完给第五韶看过自己的杯底,一脸浅笑:“往后还请第五中堂多担待。”
第469章 【权掌中书】
自额沁部的汗王兆利被奴隶起义军诛杀,安彦、奥度两个墨人部国率先纳土归降于大越,早已名存实亡、宛如散沙的诸墨反越联盟彻底瓦解,弘徽十九年八月,朵莱部汗王率部众向大越称臣,九月,伊吉勒部发生内乱,老汗王被诛杀,伊吉勒部的贵族派使臣与大越和谈。
至此,战线上还在坚持与越对抗的只剩下苏木部国。
十月,临危受命的苏木女汗王率苏木最后的铁骑对越军进行针对性夜袭,切断了大越一个卫所的补给线,苏木部国的这次反扑坚持了三十一天,对越人的驻军造成了不小的创伤,越军很快调整作战,恢复补给。
三十一天,对于越人,是对苏木的灭国之战,对于苏木的墨人,是背水一战,十二月初八,苏木铁骑在战场上几乎全部报销,苏木汗王拒绝了属下的掩护,自刎而亡,宁死不降。
苏木汗王一死,伊吉勒部的降表也终于奉了上来,至此,北墨不复存在,墨人成为了新的越人,诸墨的草原完全纳入大越的版图。
弘徽帝令相关官员为战死沙场的战士们筑纪念碑,亲自主持祭礼祭奠了战士们的亡魂,将诸墨版图裂分为三个新省,分别是扶与、涉州、宛州。
弘徽十九年的年尾,曾经的青兰王夫、如今的大越齐王完成使命返越,弘徽帝出城亲迎齐王,声势浩大,同时封齐王之长男班布为聊城郡王,封齐王之长女萨日迈为邶殿郡主。
聊城郡王与邶殿郡主虽然有一半的大越皇室血脉,但也有一半的青兰氏血脉,都曾经是青兰汗国的继承人,弘徽帝深思熟虑之后,并没有将聊城郡王与邶殿郡主列入宗室、赋予宗籍,而是另赐姓与齐王二子,从此齐王二脉的汉姓均为大越国名“越”为姓。
迎回齐王之后,弘徽帝立即召开议政阁集会,令诸位宰相、阁老与各部重臣一齐讨论扶与、涉州、宛州三个新省的治理与归化问题。
弘徽帝坐主座,第五韶居右侧第一位,祝翾居左侧第一位,第五韶说:“新三省之上都是旧墨人,风俗不一,朝廷是要分出更多的心力去治理他们的,若是不能叫人心顺服,反而会让人从外部趁虚而入。
“如今大越新胜,版图扩张,看起来很强,但一口气吃下三个新省,财政上还要扶持旧墨人,实际上却是最虚弱的时候。如今我们与罗刹等国完全接壤,此一时彼一时,之前能够合作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如今利益不一,西方诸国对大越的敌意与日俱增,此为大越强盛之时,也为大越薄弱之时。
“若不能归化新三省,不仅意味着这一战白打了,也意味着国朝将面临更严峻的危机。”
定好了基调,第五韶提出了几个治理重点,算是为会议确定了大方向。
等第五韶说完,祝翾便作为中书省的代表拿出了治理提案,令秘书官狄叔乘分发与众臣,说:“将士们在前线与诸墨对战的时候,中书省就新领域的治理也开了几次内部会议,这是最新版本的治理提案。”
众臣接过中书省的提案,一一翻开,祝翾自己一边翻开一边介绍道:“第一步,是设置行政单位,针对行政单位进行户籍划分,省州县为地理行政单位,对于以游牧为主要经济活动的地方,基层行政治理单位区别于我朝固有的镇与乡这样的地理单位,以‘亭’、‘里’、‘邻’为基层行政单位。
“一里为一百二十人,一亭有十里,每个县平均管理十亭人。这样划分的目的是以游牧为生的旧墨人并不固定在某个地方定居,他们不像我们中原人,土地在哪人就在哪,可以一辈子定在某个特地区域生活,游牧民族是随牛羊牲畜而迁徙的。强制这些人在某地放牧,强制他们种地,是不现实的,也不利于草原生态。
“所以地理上我们最大划分到县,县下面的地理名称区别于基层行政治理单位,新户籍的登记以亭里邻进行细分登记。”
“而对于接近我朝以农耕为主要经济活动的地方,便按照现有的治理方式进行户籍划分,登记为某镇某村的为农户,登记为某亭某里的为牧户,农户财产登记以田地为主,牧户财产登记以名下牲畜为主,草原其他出息再进行细分登记。”
祝翾还细细讲述了针对半农半牧、非农非牧的户籍区别方法,可谓是算无遗漏。
祝翾说着,便将提案翻了十来页。继续介绍提案上的计划:“第二步,是移民,各部国曾经的贵族、贵姓都不能再生活在原来的地段,最西边的往最东边迁,最南边的往最北边迁,同一个部国内部的治理层也要分化开来不能往一处迁徙,如此才能洗去他们对旧墨人的控制力,至于曾经的王室则全部移到我们眼皮子底下,赐予几个虚爵,府邸建在汉人多的地段。
“朔羌、辽东、辽西等几个北省也鼓励汉人移民去新三省定居,促进民族融合,朝廷出具针对性的优惠政策,总有百姓愿意去塞外开荒的。”
说到这里,便有人开始插话,大家集思广益,想出了很多针对性的政策,祝翾点了点头,总结道:“诸位的意见都很宝贵,会后整理下来写成针对提案送到中书省进行合议,好的我们便留下来。”
然后祝翾继续自己的思路:“第三步便是针对性归化,一是设汉学,令墨人学汉话汉字,二是行政上不能全然照搬中原治理经验去治理墨人,当地的汉人官员需要了解墨人的风俗,尊重他们的本土文化。
“政治治理上要有一定的区分,在各州按照墨人的风俗、融合大越的律法设置暂时的州法,以十五年或者二十年为过渡期,过渡期内,一国两制乃至三制四制,过渡期后,视治理情况进行调整,逐渐废除州法,统一治理……”
祝翾将提案上的思路给大家分析完,弘徽帝又补充了几个点,然后非常满意地看着祝翾点了点头。
祝翾将正式的提案文件交付给门下省如今的宰相王翊:“王大人,您拿回去仔细过目,我们等门下省的审批意见。”
议政阁集会开完,门下省的工作效率很高,第二天就给了批复意见,祝翾按照门下的批复意见正式起草提案与诏令,与弘徽帝过目之后发与尚书省,令第五韶按照中书省的提案进行工作部署。
从前第五韶作为首相因为集权总是在中书省下完决策之后进行补充合议,要求中书省把尚书省实施过程中的补充意见加入决策,时间长了,为了促进三省之间的工作效率,渐渐变成尚书省号令中书与门下做事,比如令中书省出具某决策文件,或者令门下省驳回某项中书意见,尚书省因为第五韶的存在相权愈盛。
然而自从祝翾上任中书省侍诏之后分寸不让,与第五韶的间隙也因此而产生,自入省任相之后,二人常常互相参对方,祝翾常常参第五韶越权,第五韶也常常参祝翾抓小放大、推诿扯皮。
对于二相的表面不和,弘徽帝看起来很是头疼,实际上内心却对此也喜闻乐见,她要的就是一个大方向和内里不和的中枢班子,两省互别苗头,说明相权分立,真正能做到集权到底的只有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