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诡异到癫狂的常态,使陈秋生渐渐怀疑自己不正常了,但是她一回到学校,一坐在祝翾的身边,她就知道自己是正常的。
但又回到这个家里,她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正常的。
她坐在教室里,看着自己课本上落下一大截的功课,听到祝翾严肃的声音,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样上学还有意思吗?
祝翾看着陈秋生有点麻木的脸,没再说别的什么,就问陈秋生:“你需要我帮你补功课吗?不然你不会的越来越多,会跟不上的。”
陈秋生点点头,于是祝翾课间很耐心地给陈秋生补功课,她本着小伙伴的情谊与斋长的责任心,很在乎陈秋生的功课进度。
陈秋生虽然被祝翾补课很痛苦,但渐渐的,又感觉活过来了,能够透气了。
对,祝翾还在乎她的学业,她这学上得还是有意义的,她想。
祝翾一面给陈秋生补课,嘴里只说她落下功课太多,上课又不专心。却没说让陈秋生别再旷课了,因为她也知道,陈秋生的旷课是她父母决定的。
正是他们觉得不重要,所以才会叫陈秋生旷课。
祝翾很不喜欢这样,从前知识对于他们这些黎庶是奢侈品,尤其对于女子而言,所以从前的贫寒学子为了读书能够囊萤映雪,四处奔走。
如今长公主明明是做了好事,让知识在大多数人面前显得触手可及,反而就有了这种不珍惜的愚昧的父母。
即使蒙学不可能轻易改变命运,但是祝翾知道这依旧是黄金一样的机会,她自己不愿意浪费掉这种机会,也不能坐视别人被浪费掉这种机会。
一开始,祝翾只给陈秋生一个人补课,后来,其他类似情况的同学也找上了祝翾,祝翾课间就帮助他们一起补,看着同伴们求知的眼神,祝翾总觉得自己这个斋长应该再做些什么。
于是她问陈秋生:“你想旷课吗?”
陈秋生摇了摇头,然后又说:“可是我爹娘觉得我已经学够了,后面的学不学不重要。”
“那你觉得你自己学够了吗?”祝翾看着她。
“那肯定没学够,字都没认全,他们却说‘够用了够用了’,说再学也没有用。”陈秋生说,觉得祝翾这么一问她自己又是正常的了。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祝翾下定了决心,然后拍了拍陈秋生的肩膀。
陈秋生一头雾水:“放心什么?”
然后接下来祝翾说的话就把她惊讶到了,祝翾说:“既然我是你的斋长,我就要督促你的学习,这是我的责任。你想学你父母却不让你好好学,简直太过分了,我今天就跟着你去你家,看看能不能说服他们。”
“你疯了?”陈秋生瞪大眼睛,然后又说:“你去顶什么用?你也只是小孩子,大人根本不理小孩子的话。”
“哼,理不理是他们的事情,反正我不能坐看你们这样荒废光阴,我是斋长就要带领大家一起向学!我今天先试试,实在不行我去找先生帮忙。”祝翾心里其实也发虚,但是她下定了决心。
看着别人本来有机会学习却被拖后腿,她自己就忍不住代入,一代入就跟割她的肉一样。
补课不是长久之计,明明能来上学却被家里逼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算什么事情?
到了下学的时候,祝翾真的和陈秋生回家了,陈秋生有点迟疑地看着跟着自己的祝翾,说:“这样真的可以吗?我有点害怕……”
祝翾就过来拉住她的手,说:“怕什么,说不成咱们也不会少块肉,就试试而已,大不了以后再找先生帮忙。”
陈秋生觉得祝翾的手软软的,但是却给了自己力量,她觉得再这样待在家里沉浸在那样的氛围里,自己又要不正常了。
陈秋生的父母看见陈秋生下学还带了一个同龄女孩,很是稀奇,陈秋生的父亲开学的时候见过祝翾,就微笑着对祝翾说:“我记得你,你和你阿爹去学里那天,我看见过你的,你还有个表兄弟和你一起。”
祝翾就上来亲切地叫人,然后表明自己的身份,说:“我是陈秋生的同学,也是斋长,平时要督促陈秋生学习的。”
陈秋生父母脸上的表情凝滞了,祝翾又说:“陈秋生最近老是旷课,先生特意叫我来问问是什么原因。”
她知道自己说话没什么威力,所以下意识带出先生来。
“咱们家里事多,是秋生太懂事了,非要在家里帮忙尽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陈秋生的父亲说,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样子。
陈秋生的眼睛失落地垂下去了,祝翾心里也叹了一口气,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里间传来婴儿的哭声,陈秋生的父母立马去哄陈春生,原来是陈春生尿了,就下意识唤陈秋生来帮忙,陈秋生也立刻去帮忙了。
祝翾在外间站着有些尴尬,也知道自己此次来是达不成什么目的了,就朝里间的陈家人说:“那我先回去了。”
陈秋生出来送她,她看向祝翾:“你看,哪里这么容易呢?”
祝翾心里有些沮丧,但是还是很坚定地对陈秋生说:“先生肯定会有办法的。”
陈秋生无所谓地笑了笑,祝翾跟她挥手告别。
回家的路就变得很远了,因为绿萍里和芦苇乡是两个方向,祝翾想要回去,就得先再回镇上,然后再继续之前的路回家。
祝翾一面走一面想心事,果然光靠她自己还是不能为别人改变什么,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帮助到别人呢。
走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祝翾心里又在叹气,知道自己回家晚了要被说了。
走到蒙学附近,忽然蹿出来一个人从后面拍她的肩膀,正在想心事的祝翾被吓得叫了一声。
一回头,是元奉壹打着灯笼在她身后,橘黄色的灯光笼罩着他的脸颊,元奉壹从前清冷的脸都被烛光照得温柔可亲了。
“奉壹?这么晚了,你还没回家?”祝翾一看见是奉壹,就放心了。
“我在等你。”元奉壹提着灯笼对她说,走到了祝翾的身侧,拿灯照亮了祝翾脚底下的路。
“你等我干嘛?”祝翾跟着奉壹走。
元奉壹轻轻哼了一声,然后说:“我知道你去陈秋生家里了,也知道你去她家还得原路回来,到时候黑漆漆的,叫人不放心。”
“所以你等我,原来你是在关心我。”祝翾说,又因为这个有点高兴。
元奉壹以前因为祝翾的迟钝心大而敏感生气过,这回又因为祝翾说话直白觉得不好意思,就别过脸,说:“那不然叫你一个小姑娘黑漆漆地走,多不好?反正你罩我很多次了,我也可以罩你一次的。”
祝翾就很真诚地对元奉壹说:“谢谢你,奉壹,你对我真好。”
元奉壹没话说了,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到了祝晴家门口,元奉壹把手里的灯递给祝翾,但是还是问她:“你能自己走剩下的路吗?”
“这有什么不能的呢?你灯都给我了,我能看见路,就一点也不怕了。”祝翾很有信心,下一个瞬间就看见前面墙角蹿出一道小黑影,照着两个亮窟窿发光眼睛看向自己。
祝翾手一抖,立马抓住元奉壹:“鬼!”
元奉壹看向那两个窟窿亮眼睛,那道小黑影突然“喵”了一下,然后走出来,原来是那只没有名字的小橘猫。
祝翾就立马松了口气,说:“原来是小猫。”
然后笑嘻嘻蹲下逗猫,小猫软乎乎地叫着走过来,祝翾摸了两下猫,抬头看见元奉壹要笑不笑地看着自己,就很羞愤:“我是真的不怕,刚刚是没看清。”
“我知道。”元奉壹说。
祝翾立马站起身,觉得元奉壹的眼睛还在笑她,就干巴巴地对元奉壹说:“我走了。”
祝翾走到一半,又回头,看见元奉壹还在原地,就举起手里的灯笼对他说:“明天把这个还你。”
说完又跟疾风一样提着灯飞快地走了,元奉壹只看见昏暗里那只摇摇晃晃的小灯笼越走越远。
祝翾提着灯走在越来越黑的路上,心境却忽然开阔了。
虽然祝翾之前在陈家碰壁了,但她愿意去相信可能会有转机,转机也许就像无边昏暗的夜路上的这盏夜灯。
祝翾这样在心底安慰自己。
第49章 【学痴初现】
最后还是黄采薇出面解决了这件事。
身为蒙学的先生,她自然也不能够容忍学里的学生被迫分心荒废学业。
于是黄采薇这天下学的时候,见大家都在,就让学生们下学回家跟家里长辈说一声,旬假的时候让他们父母来蒙学一趟。
到了旬休的时候,学生的长辈们都聚集到了蒙学外,全部来齐了。
然后黄采薇请他们进来,然后请他们坐在自己孩子的位置上。
学生们的长辈基本都是种田的,要么就是小商户,基本都不怎么识字,大部分一辈子都没进过私塾,这回坐孩子位置上还是第一回呢。
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坐进学堂里左顾右盼,四处观察。
然后看见蒙学里的女先生在他们面前站直,黄采薇并不打算跟家长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而是直接从利益角度出发。
“国家为了资助女子入蒙学,每户一女启蒙期间每年资银米,作为回报,拿了银米的女学生就该在启蒙期间心无旁骛地学习。不管学的成果如何,不无故旷课是最基本的素质。”黄采薇说。
听了黄采薇的话,下面一些叫孩子旷课在家帮忙的家长立刻有些坐立难安了,知道先生说的是自己。
可是他们确实是家里有困难啊,这个先生一点也不懂人情世故,他们让家里女娃来学里上课就已经很开明了,难道还真让她们心无旁骛念三年?
于是陈秋生的阿爹就立马在下面说:“要不是家里事情多,谁想要孩子不上学呢?我们也是有难处的。”
“是啊,家里一堆事情,丫头回来帮点忙也很正常,学里已经教的那些够用了。”另一个女孩子的父亲也附和着说。
黄采薇面无表情:“朝廷资助钱米的前提就是这个拿钱的女孩子必须得出现在蒙学里,我不管你们有什么难处。
“朝廷里就是当官的拿了俸禄也得每日上朝做事吧,光拿国家的钱却连朝廷让做的事情都做不到,当官的这样是吃空饷,上学这样是浪费国家财政。
“你们如果觉得孩子应该在家帮忙,可以选择不送她们上学。朝廷官员家里长期有事也是选择辞去差事,然后安心做家里的事情,就没有一边吃空饷一边在家干别的事的道理。”
父母们安静了一会,有人觉得领回去就领回去,反正又不指望自己孩子上学成才,却又听见黄采薇说:“领回去的,银米资助就没有了。长期旷课的我也按照不来上学的情况处理,学期底的银米份例是拿不到的。我再重申一遍,这笔钱的目的是为了鼓励女童启蒙,不无故旷课是最基本的。”
黄采薇冷冷地看着下面这些在后面拖后腿的父母,这些父母们一听就明白了,这下得让孩子天天来上课,才能拿到钱。
他们立马在心底权衡了一下利弊,大部分觉得还是让孩子回去认真地上学吧。
由此,学堂里的学生们又坐得接近满了。
但是其中竟然也有宁愿放弃利益也要领着孩子来辍学的父母,祝翾本来因大家又能心无旁骛地上课而高兴,可是当看到真的有那种铁了心不叫孩子念书的父母,又忍不住为此难过。
被领走的女孩赵阿彩在走廊低着头啜泣,她说:“阿爹,你就叫我念吧,求求你了。”
她的阿爹依旧当做没听到一样拉她走,阿彩哭声越来越大,她家里是铁了心不叫她念了,因为家里急需她回去承担一个劳力的义务与责任。
这也是利益权衡的结果,回来不再旷课的女孩也是被她们父母利益权衡后才让回来上课的。
不同的家庭情况,不同的利益选择,不同的父母心肠,就有了不一样的结果。
祝翾听着走廊里女孩难过的哭声,也开始跟着难过了,然而黄先生也无能为力地看着阿彩的爹强硬地拉走女儿。
阿彩一步三回头看向蒙学里的一切,蒙学的门从此在她面前关上了,她被抛弃在了门外,抛弃她的人不是蒙学的先生,而是她的父母家人。
“先生,难道你也没办法再做些什么吗?”祝翾很难受地看着以阿彩为代表的零星女孩的辍学离开,她听着她们的哭声与哀求,体会着那种无望的境地。
祝翾为此共情,为此痛苦,为此绝望,又为自己也无能为力而愤怒。
如果当初黄先生没有说动她的家人,她也会这样,从前没有轮到她如此,只是因为黄先生能说服她的家人。
而离去的女孩绝望,是连黄先生也无法说动她们的父母了。
“我没有办法,他们父母宁愿不要以后的钱米资助也要她们回去,不上学并不犯法,难道我能将她们绑进来上课吗?”黄采薇的声音里也终于露出一丝伤感。
祝翾终于懂了她大母从前跟她说的那句“女子的命前半生捏在父母手里,后半生捏在夫家手里”是什么意思了。
她的命就是这样捏父母手里的了,只是她家里捏得松,虽然本来不准备叫她上学,可是能够被劝说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