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就松了松手里掌握祝翾命运的线,所以祝翾就像风筝一样渐渐迎风而上了。
而比她不幸的女孩子的父母捏得很紧,不管外面的风有多大,也要捏着掌握孩子命运的线拼命往下拽,不叫她们迎风而上,再好的春风也无法叫这样的风筝飞向蓝天。
我只是拥有一些幸运而已,今日是她们如此,谁知哪日不会轮到我,来日不会轮到更多的新的不幸的后人?
光有幸运是不够的。祝翾在心底想。
祝翾咬紧牙关,眼泪在眼底打转,这一番由他人推己、再由己推人的心路叫她再次认清了真正的残酷。
长公主将启蒙变得亲民,想鼓励所有孩子都拥有独立思想的萌芽,想尽量赐予所有孩子一些机会,可是却仍然有这样的父母宁愿打断自己孩子的双腿也要她们留在家里像柴一样燃烧牺牲。
祝翾的眼泪被她自己擦去,她再次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我的命总有一天得捏进自己手里,不能放进任何人的手里由别人主宰,否则命好命坏的区别也只是在于运气的好坏。
……
春去夏来,天气愈加炎热,祝翾终于结束了一学年的课程。
祝翾的一年生的结业考试继续拿了甲,所有题目无有错漏,为此黄采薇特别为祝翾奖励。
是一张绢纸,上面洋洋洒洒写满了黄采薇亲手写的华彩的文章去表扬祝翾这一年优秀的表现,这是祝翾这一年的奖励。
祝翾手捧着绢纸回去,家里人又围着观赏了一通,然后因为习惯了,又各自散去了。
祝翾很珍重地将黄采薇亲手写的绢纸放进自己的箱子里,箱子里除了她珍视的那些物件,还有一叠她拿甲的卷子,一叠被圈红的描红练字纸,她所有的进步与收获都在里面了。
学校也因为天气炎热放了夏假,夏假过去,又是一年八月初一的时节,祝翾也正式成为了二年生。
新的一年生入学了,旧的三年生离去了,看着蒙学里年幼新鲜的一年生新面孔,成为二年生的祝翾内心百感交集。
新的一年,也自然换了上课的地方,一个夏假没见,祝翾觉得学里的同学们都长大了不少,第二年的课程也终于正式开始学科举必读书目——《论语》了。
祝翾拿到了新的课本与注解,就立刻开始翻开仔细看了,虽然她以前已经提前通读过一遍了,但是离正式完全学会能够应试还有很长的距离。
除了四书五经,二年生还要开始学着根据自己所学的知识撰写文章与作诗了,这个时期的孩子写文写诗的要求并不高,重要的是开始学着尝试与感受。
所以除了四书五经,诗文也是必须要跟着学的。
九章算术搭配着算学启蒙依旧继续学,学史也开始根据蒙求的那些典故继续拓宽,史记也成了选修的书目。
还有一些基本政法策论要学,各种杂课也不少,二年生的功课难度是比一年生时期大许多的。虽然除了《论语》为开始的四书五经需要精学,其他的都是尽量多多涉猎学个皮毛。
黄采薇这是根据科举新趋势而选择的主课与杂学并修的模式,尽量叫学生们拓宽更多的渠道去接触传统进士科以外的东西。
祝翾却很兴奋,她觉得自己从前学进大脑的东西还是太少了。
二年生功课的拓展与难度的加深,反而叫她更加上进与好学,更加手不释卷去理解去参悟。
因为祝翾一年生时期就喜欢自己给自己“课外加课”,所以二年生她学的速度又比其他人更快,理解得也更通透明澈。
同时祝翾开始注意自己的字形下的风骨了,之前黄采薇因为她手小还在长成不许她狠练字,但是祝翾看着黄采薇的字是很想更进一步的,她也想拥有这样风骨的字。
于是就开始端正字形了,因为知道自己写字软绵绵的原因是因为手腕无力,所以祝翾练字的时候就在手腕上挂一个很小的沙袋,以此来锻炼手腕运笔的力量。
这个举动在祝家人眼里又是怪异的举动,是祝翾“学痴了”的另一个证据。
祝翾在那看书写字的时候,祝棠祝莲他们经过,总是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弟弟妹妹跟看热闹一样围着看她练字时的姿态与动作。
因为祝翾看书时非常心无旁骛,渐渐的,不只祝家人以为她为“学痴”,附近邻居也开始看见她学习时认真的情态。因为他们都撞见了祝翾在外面做活的空隙,都能从怀里突然掏出小本子看一眼。
有一次放牛的时候,祝翾就因为在旁边看书看入迷了,人回来了,牛没带回来,要不是老牛识路知道自己回家,祝翾逃不掉一顿毒打。
由此,祝翾“学痴”之名渐渐初现,芦苇乡知道祝翾的大人都逐渐听说了祝家二女儿“学痴”的名声。
祝家居然出了一个发自内心深爱学习并以此为痴的小女娃,这在没怎么被知识浸润的芦苇乡算得上是一件相当怪异的事情了。
第50章 【新妇善则】
王杨的新妇钱四娘子也终于在秋天进门了,祝翾跟着祝家人一起去王家吃了大表哥王杨的喜酒。
祝翾的新表嫂钱四娘子大名叫做钱善则,容貌最多只能算得上清秀,但是会算帐写字,善于理家守财。
钱善则的父亲钱老爹靠着一艘运米的小船发家,到如今不仅在长阳镇上有着一家很大的米铺,手下还有几十艘运米的乌篷船,常年在扬州府内运米跑货。
所以钱家发财的程度与王家的肉铺并不是一个级别的。
钱善则是钱老爹的老来女,上面还有三个哥哥并三个姐姐,是钱老爹的续弦生的姑娘,四岁就会打算盘,十岁出头就能梳理钱老爹米铺的账目生意。
虽然她不通之乎者也,但是理账看账的本事是非常清晰的。
因为是家里最小的姑娘,又从小会管家算帐,钱老爹就非常疼爱钱善则这个女儿,钱善则的前面三个姐姐都不如钱善则的聪慧,也都嫁给了商户农户。
到了钱善则,钱家已经很富贵了,钱老爹就觉得他的女儿配得上更好的女婿。
钱老爹决心叫小女儿以后做个官户人家的太太,但是现成的做官的人家是看不上钱家这种商户的,钱家所谓的富贵在这些人家面前也不值一提。
而钱善则本人也不具备令人心动的颜色,能使官户人家的子弟非她不娶。
于是钱老爹就决心为女儿看个成色好的读书人,再把女儿嫁过去,这样等读书人高中了,钱善则也就跟着做诰命了。
所以钱善则在王杨之前还有一任未婚夫,钱老爹精挑细选了长阳镇一个十四岁就中秀才的李姓青年,李姓青年家贫但有才华有高中的可能,钱家有钱但因为是商户不如读书人家清雅。
钱善则十二岁就订亲了二十岁的李秀才,李秀才因为订了亲就能靠着钱家的资助继续念书往上考。
建国之后连续三年恩科,李秀才连着落第两回,到了第三次终于考上了举人,一朝翻身,秀才与举人的身份鸿沟巨大,而李秀才这种二十四五的举人也是非常年轻的。
钱老爹正高兴自己看准了女婿,钱善则这时候也长成了大姑娘,正准备与李家商量婚事,李家却在此时拖拖拉拉的。
钱老爹一个做生意做成精了的人家,哪里看不出来李家的意思,是李家靠着他家的银钱翻身了,现在又来嫌他们家铜臭了。
从前李秀才没考上举人的时候,李家人却常常上门来催婚期,钱善则才十三四的时候,对方就常常以李秀才年岁大了无后为大来为理由催钱家嫁女。
然而因为钱善则帮着家里管理铺子打理生意太好了,钱老爹就舍不得早早嫁姑娘,想留女儿多在家帮几年忙。
甚至打算留到二十往后再说,等李秀才考上了再成亲也不晚。
钱善则本人对李秀才是没什么感觉的,她很小的时候就和一个青年订婚了,对方上门的时候她一点未婚妻的羞涩也没有,就当是大哥哥。
而且她自己也不喜李秀才,私下相处的时候,李秀才一直说什么算账不是女子的份内事,女子应该贞静自重不该主动沾染这些铜臭。
李秀才还说等她过门了以后就要约束自身品行,好好相夫教子,才能做他李某人的贤内助,洗去商户女的市侩气息,不然以后等他做官了,夫人这般长袖善舞眼里只有钱是很拖他官场上的后腿的。
钱善则每次听到这个姓李的这样那样的要求她,就忍不住翻白眼,还是个秀才,就发梦想着当官怎么与人应酬了。
她也就打个算盘看看账,又有什么要“约束自身品行”的地方,话里话外就是觉得她品行不端。
当然那时候李秀才还要靠钱家的钱读书,话自然没有这么直白难听,但是钱善则不是傻子,知道李秀才的意思,她不怎么想嫁李秀才,但是耐不住她老爹眼热对方是个读书人。
李秀才成了李举人,便开始觉得钱家不配了,钱善则也不是李举人喜欢的那种贤妻,姿色不显,还喜欢算账管生意,性格也强势,便有了退婚之意。
钱善则就劝她爹干脆退了婚拉倒,强扭的瓜不甜,对方如此态度自己真嫁了估计也享不到什么举人娘子的福气。
好在李家还算不太离谱,虽然两家退亲了,但是从前钱家资助的银钱也退了回来。
但被退亲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就是因为钱善则之前订过一次亲,这才轮到王家去求娶,钱老爹其实也不怎么看得上王家,也是商户,还没他们钱家有钱。
但是钱善则觉得王杨挺好的,王杨容貌姿色在她之上,为人做事又务实,她私下试过王杨的态度,王杨很欣赏她这样的女子,不觉得她这样是不够贤良,没李举人那么多臭毛病。
什么锅配什么盖,李举人觉得不好的地方,王杨却觉得很好,未来的婆母祝晴人又爽利,跟她也相处得来,钱善则觉得王家也是不错的选择,何必去攀高枝被人嫌弃还要受一肚子龟气。
最后王杨就这么捡漏了这么一桩四角齐全的好亲事,钱善则带来的嫁妆也丰厚,之前新娘家上王家晒嫁妆的时候,青阳镇上个个都看直了眼,都说王家好福气娶这样富贵的娘子进门。
祝翾也眼见了钱家上门送嫁妆的声势,抬进来了好多抬嫁妆,还打了好多家具送进新房,四娘子的衣食住行之物嫁妆全包圆了。
祝家作为王家的亲戚,跟着接待了王家的亲家,见到这场送嫁的风光,都忍不住感慨钱四娘子的富贵。
“真真是富贵娘子,嫁妆就是一个女子在夫家的底气,钱四娘子又善于理家,以后你大姑可有儿媳福气享喽。”孙老太一面说,一面意有所指地拿眼睛看祝晴。
祝晴就笑:“我听娘说话的语气倒有点挑拨离间的意思,是觉得媳妇太厉害我这个婆婆吃亏?我可不是那种跟儿媳别苗头的婆母,家和万事兴。
“钱四娘子厉害倒正正好,我正好享福把家事都交与她,平日里与周边娘子打打马吊,话话家常,空了就去找你们做做客,日子舒坦得很。等杨哥儿再有了孩子,我再抱孙子玩,没有比我更快活的婆母了。”
“哎,日子过得真快,我还记得晴姐儿才来的时候小小的一个,养着养着就嫁了,一眨眼,晴姐儿都要做婆母了,做了婆母很快就要有孙辈了。一晃神的功夫,咱们都老了。”祝老头忍不住感慨道。
“爹你才不老,年轻得很,不仅能看见四世同堂的日子,以后还有五世同堂的日子,老寿星得活到一百二打底,您才活了一半呢,还有六十年!”祝晴朝祝老头说。
大家都被祝晴说得笑了起来,一说到四世同堂,孙老太就忍不住想起祝明之前的那三个儿子,就擦眼泪说:“老大要是当年没死,早早成亲了,生下来的大孙子也该到了成亲的年纪了,我早就四世同堂了。等棠哥儿成亲还要再等六七年,哎。”
大喜的日子,她忽然说起死人,祝老头就斥责她:“好好的日子,你说这些伤心事做什么,不是找晦气吗?”
孙老太才擦干净眼泪,不再说话了。
到了王杨成亲的那天,因为祝翾的弟弟祝棣生得玉雪可爱,就被选成坐床童子,被打扮得跟个小红包一样,透着喜气,人人看见他都忍不住逗他一下:“好可爱的小孩子!”
凭着这副招人喜爱的模样,祝棣迈着小短腿在钱家人那边拿了不少小红包,还有指甲盖大的小金元宝。
客人看见他也喜欢得不得了,他在客人中间走了一圈,口袋里就立马鼓鼓囊囊塞满了花生龙眼枣子等物。
然后祝棣就很乖地把拿来的小红包全都交给了沈云,一脸天真无邪:“阿娘,给我存起来!”
沈云看着小儿子信任的眼神,良心有点痛,但还是一把拿过去了,看见小元宝,就说:“这个给你留下,钻个眼拿红线穿起来给你挂身上讨个吉祥。”
祝棣就很高兴地点头,又跑去找祝翾,把口袋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吃的抓出来,很乖地给祝翾:“二姊吃!”
祝棣很喜欢祝翾这个与众不同的姐姐,因为哥哥姐姐里只有祝翾会认真回答自己提的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回答不出来的就会跟他说:“二姊也不明白,等二姊去学里问先生了再告诉你。”
然后过几天连祝棣也忘了,祝翾会忽然告诉他问的问题的答案,先生不作答的,祝翾就会说自己去翻书弄明白了告诉他。
不像祝棠祝莲,他每次脑子有问题去问的时候,他们只能耐心回答几个,多了回答不出来的就会说:“小孩子哪这么多牛角尖要钻,一边去玩吧。”
所以祝棣很喜欢祝翾,因为祝翾认真对待自己的奇思怪想,不因为他太小而不耐烦,祝翾见弟弟跟小松鼠一样屯了一堆吃的还记得分自己,就很高兴,说:“棣哥儿对我真好。”
“因为二姊对我也好!”祝棣很高兴地说。
“哦?只有萱姐儿是你姊姊,我们对你不好?”祝棠和祝莲有些吃醋地看向祝棣,祝棣就继续在口袋里掏,然后又很主动地往祝棠祝莲手里塞吃的,很大方的样子:“你们也吃!”
祝英就伸着脖子看他:“那我呢?”
祝棣继续在口袋里掏掏掏,然后继续很大方:“三姊吃!”
分完吃的,祝棣自己也想吃了,可是继续在口袋里掏来掏去,没有了,就沮丧地垮下小脸。
这个时候沈云来了,抱起小儿子,见他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就说:“马上就要去坐床了,高兴点。”
祝棣就做出高兴的样子,沈云又嘱咐他在婚房里不许捣乱,要安安静静坐着,不许哭不许手贱碰人家东西,祝棣点点头,沈云才领着他去坐床。
天黑了,喜宴开席了,祝家与王家的孩子们坐一桌吃吃喝喝,钱家的人也来全了。
新娘子终于也进了门,举着扇子遮面,行完礼,祝翾还没看清表嫂身段,新娘就被送进新房了,很快坐床童子祝棣就被抱出来了,祝翾就问祝棣有没有看清新娘模样。
祝棣哪里在意这些,就说:“穿着红衣服,被子底下的龙眼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