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乡无形的井壁针对的是所有困苦的黎庶,京师针对的也是她这样的一无所有的黎庶,不然为何这群仆妇身上就有“肉食者”的气息,就敢对他们摆出上位者的姿态。
所谓京师也没那么美好。
倘若处处都有井,我如何不在井底呢,祝翾在心底想。
她忽然想明白了。
跳出井外,然后努力破除这井壁。
井困得住我的身,困不住我的心。
而虽然处处是井,可是已经有人为我扔下了井绳拉我,那个人是黄采薇,是长公主她们,是新朝廷。
乔妈妈说过我是比过去的女子有运道的,我的运道就是这条多出的拉我出去的井绳。
祝翾就这样突然悟出了一点她未来思想的雏形。
很多年之后,祝翾才明白她的悟道始于踏入青阳蒙学的那一日,一直在进行中。
载着元奉壹离去的船开走了,祝翾忍不住对他挥手作别,大声喊道:“奉壹,好好活!”
元奉壹也对她招手,祝翾想不出什么离别的祝福,只能说出这些朴素的话祝福他的前路,然后听见元奉壹也大声回答她:“萱娘,你也好好活!”
祝翾虽然很难受,但还是笑了,心想,我自然会好好活。
到了家里,祝翾自觉地把从陈家那拿来的五十两上交了,一下子多了一笔钱,祝家人也在问哪来的,一副盘问的姿态,生怕祝翾是干了坏事。
祝翾就语焉不详:“奉壹京师的亲戚接他来了,我见到了,就发财了。”
祝家人其实也对元奉壹的身世也知道些底细,但是没祝翾知道很多细节,听她这么一说,更觉得银子烫手,祝翾就不以为意:“怕什么,京师的那些人已经走了,不可能为这点钱回头找我们,这可是奉壹为我们挣来的,别辜负了他的心意。”
听她这么一说,祝家人也深以为然,沈云收好钱,说:“我明天就去给你们几个都做一件新衣裳。”
孙老太又问:“现在我们手里的钱也多了些,不然在家里添几亩地吧。”
祝老头不同意:“地全靠我种,现在的我就种不过来了。”
孙老太就横他一眼:“地才是硬财产,你知道个屁,种不过来请人种!”
“要不然明哥儿怎么不把钱交给你呢,轻狂得很,一有钱就买地,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家有存银,多来几个他们外大母那样的,你才舒服?”祝老头说。
孙老太不服气:“我哪里轻狂?有钱不买地干什么?就买两亩,至少要把之前卖出去的买回来!”
祝家又吵吵闹闹起来,祝翾在他们的吵闹声里,已经开始若无旁人地坐下开始温书了,因为她更加明白了,这才是她能伸手攀住“井绳”被拉出“井”外的力量。
第52章 【初长成中】
秋去冬来,秋晨弥漫的雾散去,又迎来冬的雪。
元新五年就这样到来了,因为日子的反复单调,祝翾开始感觉到时间过得飞快,而她也在跟着时间飞快地长大,个子像修竹一样拔高,虽然还是小孩,但是别人一看她的个头,都知道她长大了一定会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
眉眼的明媚也随着长大而显露出来,祝翾的眉型天生就好看且浓密,平直的眉型给了她几分英气,眼睛像祝明,处在丹凤与桃花眼之间的眼型,大而精致,一双黑而亮的眼珠子在长睫毛的映衬下看向人的时候总有一种洞察的魔力。
因为容貌愈加出挑,也因为比同龄人更早脱去了几分童气,祝翾在学里明明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却成了班里除了十几岁的秀莹外最高的孩子,外表配上个子乍一看就给人一种从孩童将要步入少女的感觉。
她与陈秋生也不再是同桌了,而坐到最后一排去了,也渐渐因为鹤立鸡群的身高打八段锦的时候站在队伍最后了,在学堂里她的同桌换成了另外一个很高的女孩。
祝翾因为外貌过早比同龄孩子褪去第一层孩气,也渐渐体会到了更多的不同的感受。
她很小的时候也是个好看的孩子,但是这层好看包裹在孩童的外表下,外界对她的目光就是单纯地看孩子的慈爱与善意。
对她的夸奖多在“聪慧”、“神气”这一层面,哪怕做了不好的事情,批评她也都是“脾气硬”、“犟种”。
但是现在她多了一层新的标签:“美貌”。
美貌在孩子身上和在女子身上是不一样的,而祝翾的外貌也渐渐趋向女子的方向了,别人对自己的目光与评价就有些不同了。
从前一起踢蹴鞠的同龄男孩子开始不好意思与她讲话了,踢蹴鞠的时候甚至会让着自己来表达自己的好意。
她明明高了,力气也更大了,但是在他们眼里却显得易碎了。
而在大人的嘴里,她也从“祝家的学痴小孩”变成了“祝家那个长得好看的二姑娘”,然后说她凭着相貌一定会有很好的未来,这种蜜糖包裹的话语却不是祝翾喜欢听的话。
她就对沈云说:“阿娘,我有点不太想要长大了,我要是一直是小孩子多好。”
沈云就抿着嘴看着自己虚岁九岁就鹤立鸡群的女儿,说:“你现在就是小孩啊。”
“可是我感觉就是不一样了,以前人家问我,只会问我淘气不淘气,会不会帮家里做事,念书念得怎么样。
“但是这次我去大姑家拜年,表嫂那边的亲戚就开始问我会不会绣花,会不会烧饭,性子能不能坐得住,平时会不会照顾弟弟妹妹……还说要提前给我说亲呢,虽然是玩笑话,可是这不是当我是小孩。”祝翾很苦恼地说,有点怪自己个头蹿得太快了,过早地体验到这种不喜的氛围。
她又说:“我告诉他们我才八岁,还没到整八岁,人家才说以为我十岁开外了,才夸我长得高。我告诉他们我是斋长,我念书很好,我拿了学里的甲,却只夸了我一下。桉表哥也在读书,才拿了一个甲,所有人却围着他夸了许久。”
祝翾很不忿地说:“我不喜欢这样,我的样貌是先天的,不是我努力的结果,可是大家越来越爱看我的脸。我的学习是后天的,是我努力得来的,可是大家却很敷衍。”
沈云沉默了,然后说:“因为你越来越像大姑娘了。”
“可我现在不是大姑娘,就算我长大了,我还是我,怎么看我的目光却不一样了呢。”祝翾小声地发牢骚。
沈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看了看自己容貌日盛的二女儿,叹了一口气,说:“你现在还是孩子,该干什么干什么,做你喜欢的事情就好。”
祝翾点点头,然而学里大部分同龄男孩还是那副模样,就连一直吵嘴的张小武也对她耐心了不少。
以前张小武就喜欢从她手里骗东西吃,现在居然给她送东西吃,大早上的居然从家里带了糖分给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萱姐儿,你吃不吃糖?”
祝翾就皱起眉看他:“你有事情求我?你犯错了?”
张小武就瞪大眼睛:“没有!就是单纯地送糖给你吃!”
“哦。”祝翾拿起糖直接吃了,说:“那谢谢你。”
张小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两下,祝翾心里觉得有点不习惯讲礼貌腼腆的张小武,陈秋生现在是张小武的同桌,她就问张小武:“你怎么不给我吃糖?”
张小武又恢复了小孩子的模样,很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她,朝陈秋生:“干嘛要送给你吃糖?”
陈秋生就说:“小气鬼!”
张小武反驳道:“哪里小气了,你平时给我东西吃吗?”
陈秋生大怒:“我平时带咸鸭蛋你没少吃,忘了?”
张小武想起来了,不好意思地挠头:“那下次也带你的。”
祝翾在后面看了会书,然后又问张小武:“下课踢蹴鞠去吗?”
“踢!干嘛不踢!”张小武一听到踢蹴鞠就恢复了从前那副自然的模样,祝翾心里舒服了。
但是到了课间踢蹴鞠的时候,祝翾明显感觉到三年生的高个男孩又在谦让自己,就生气了,朝三年生的为首的男孩说:“你什么意思,踢得软绵绵的,看不起我?”
那个男孩却突兀地脸红了,其他三年生发出起哄的声音,说:“她和你说话了呢。”
张小武和祝翾一个队,在祝翾耳边说:“不是让着你,是对面被美人计迷了眼了。”
“美人计?”祝翾就下意识开始打量张小武的脸。
张小武被看得头皮发麻,说:“是你,你好歹是个小姑娘,他们不好意思跟你认真踢。”
祝翾翻了一个白眼,用脚轻盈地勾起蹴鞠,灵活地在脚底变幻,然后将球踢进了对面的球门,然后朝对面的三年生说:“你给我认真踢,还不如一年生跟我踢得认真,再这样,不跟你们约比赛了!”
那几个男孩看见祝翾这么拽,又有点不服气了,说:“我们刚刚让着你,所以你踢进那么多分,待会不让你了,可不许哭。”
“那不用你们让了,你们待会输了,也不许哭。”祝翾回敬道,依旧很攻击性的姿态。
这个姿态终于激起了对面的胜负欲,忘记了祝翾是个好看的小姑娘,他们不能忍受自己球技被看不起,就下定决心不放水了,要让祝翾知道点厉害。
最后踢下来,祝翾大汗淋漓地朝对面三年生说:“谢谢你们了,终于好好踢了,让我赢得很痛快!”
她的话听起来像挑衅,但是偏偏祝翾是发自内心说出的话,一脸天然的真挚,很高兴的模样,是真的踢痛快了,说完就走了。
这批三年生脸更加红了,这回是因为羞愤。
祝翾实力教会对面做人,再之后的蹴鞠,他们就明显更认真了,没有莫名其妙的放水了。
在青阳蒙学内,祝翾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
而比祝翾大了三岁开外的祝莲却渐渐钻进了女子的壳子里,过了年虚岁才十二的祝莲跟着沈云出去交际,已经开始有人试探性地问祝家要不要说亲了。
不同于和祝翾说起时的玩笑口吻,对祝莲的这种试探却是认真的。
虽然沈云都以祝莲年纪小回绝了,但是依旧还有上来试探的人家。
乡下看见别人家好的儿女,就会选择十二三岁试探定亲,然后十五六岁再正式提嫁娶之事。
祝莲长高了许多,脸也脱去了孩气,气质又不像祝翾跳脱,看上去就柔顺安静,祝莲又会烧饭绣花,名声也有了“娴静”、“贤惠”、“懂事”这几项,这些是女儿家好嫁的标志。
即使在不注重男女大防的乡下,女孩子到了祝莲这个年岁,也是到了需要注重一点男女区分的年纪。
再有一群孩子男男女女的混在一起游戏的时候,祝莲不再像从前一样跟着祝翾时常参与了。
再也不会有从前一起去看戏看累了一群孩子不分男女七倒八歪互相枕着的时候了。
沈云也慢慢开始教她规矩,教她怎么做一个符合好名声的女子。
孙老太也开始提前下意识多这样看顾祝翾了,以前祝翾出去玩,玩到天黑回来,孙老太最多说一句:“又出去野了,天天不见你人魂,野死在外面算了。”
现在就多了一句“你少在外面跟一群小子淘,跟个假小子一样,怪叫人笑话的”。
然后又指着优秀模版的祝莲对“差生”祝翾说:“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天天这么淘呢,跟一群小子踢蹴鞠踢得一身臭汗,还在学里跟人打架,三个小子都打不过你一个,一点女孩子样都没有,你想大了被人说凶悍吗?学学你莲姊,每天安安静静的。”
祝翾不以为意,哼了一声,说:“打不过我,是他们没我厉害,怎么还能怪我凶悍呢。我哪里凶悍了,我跟人打架都是有原因的,不过我以后会少打架的,我要以理服人。”
“但是!”她突然又说:“该打的架我还要打,士兵不打仗士气不行,我长久不打一下,实力就要退步。我要文武双全响当当的,揍人一顿比被人揍一顿可要好多了。”
孙老太就瞥着眼睛看着祝翾一副孩子气的模样,就咬牙切齿道:“你再这样淘下去,小心大了名声变成野丫头,没人要你!”
“没人要就没人要,我干嘛要稀罕别人要!”祝翾就很固执地说。
孙老太不把祝翾的话当真,只说:“你这个脑子缺根筋的死丫头,快出去,别在这里现眼!我看着就头疼!”
祝翾就立刻出去了,继续坐在书案前学习,因为个子长得太快,这张按照她六岁身高打的书案对于她有些矮了,她很委屈地把长腿缩进去,但是觉得不舒服,就岔开腿坐,然后低着头看书。
祝莲从外面进来看到了,觉得祝翾姿势不雅,就说:“你腿塞进去,别这样,难看死了。”
祝翾就又把腿伸了回去,祝莲坐在她旁边继续开始绣花,两个姊妹坐在一处安静地做各自的事情,过了一会,祝莲手里的绣完了,然后又问祝翾:“你那个破了洞的衣裳在哪,我帮我你补补。”
祝翾就把头从书里伸出来,对祝莲说:“不用了,我看完书自己缝补吧。”
“你缝补的难看死了,我给你补!”祝莲说。
祝翾就指了指床头,说:“在那呢,谢谢莲姊。”
祝莲就朝她温柔地笑笑,然后站起身去拿祝翾的衣服,一转身,祝翾就看到了祝莲屁股后面有血迹,不由惊叫了一声,站起来,蹿到了祝莲身后:“大姊,你怎么流血了?是受伤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