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新娘不穿红嫁衣,说了跟没说一样。
他们这一桌除了祝家几个孩子和王桉、元奉壹,还多了一个张小武,虽然张小武的爹跟王家都是屠户,是生意场上的对家,但是两家私底下关系不错。
张小武比祝翾还像亲戚,眼睛转来转去的,指着隔壁桌的一个插着金梳的妇人说:“那个是亲家太太。”
又指着三个形容各异的年轻妇人依次说:“这是新娘的三个姐姐。这个是老大,嫁的米铺隔壁的银铺,最富贵,瞧她的头面,新娘的头面也是在她大姐家打的。
“那个是老二,嫁的是纺户,夫家有百亩桑田还有七八抬纺布的机器,瞧她衣服。
“最后的那个是老三,嫁的人家是种田的,不过田地不少,还算富贵……”
然后又指另外三个妇人:“这三个是新娘的三个嫂子……”又说得头头是道。
祝翾作为王家正经亲戚,都没认全钱家那些人谁是谁,没想到张小武跟个百事通一样,谁都认识,就说:“你怎么谁都知道?”
张小武就很骄傲地昂起胸脯:“也不看看我是谁!”
祝翾又说:“但凡你心思多花些在书本上……”
张小武就丧气了,说:“大好的日子你说这些……你学习好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比不过你,不是因为我笨,是我不用功,你就只会死读书,我要是像你这样刻苦,我早超过你了。我是大男子不与你这种小姑娘计较。”
祝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那你倒是刻苦超过我呀?”
张小武泄气了,然后对着祝翾和元奉壹两个常常拿甲的人指指点点:“男书呆,女学痴!都不如我聪明!”
要不是大好的日子,祝翾真想和张小武打一架,看看是她的拳头硬还是张小武的嘴硬。
张小武不仅学习学不过祝翾,打架一事上也不如祝翾,祝翾八段锦是打得最标准的,平时踢蹴鞠是最灵活的,和人打起架来也是最有技巧的,三两拳一呼就能把同龄孩子干懵。
祝翾这个斋长做得一呼百应,除了因为她有领头羊的气质,样样都好讨人喜欢,也有“以武服人”的因素在。
元奉壹看着张小武得意洋洋的模样,又开始了老技能:装聋哑人。全当没听见,懒得搭理他的话茬。
等吃罢了席,祝翾他们这群小孩子就去婚房里看新娘了,新娘已经却下扇子了,王杨站旁边笑得嘴角都快开到耳根了,脸红红的,看起来对新妇很满意。
两边互相介绍了一番,祝翾他们就开始叫钱善则“大表嫂”,钱善则就很自来熟地掏见面礼给这一群表弟表妹,然后落落大方地一个个看了过去,看一个夸一嘴。
对祝棠就说:“棠表弟生得真高大。”
对祝莲就说:“莲表妹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瞧这身礼仪身段,真好!”
又听说祝莲会绣花,就连忙拉着祝莲的手看,很惊讶的模样:“这么小就会这么多针法,别是织女托生的吧,瞧这手指全是螺,一看就巧,不像我笨手笨脚的招人笑话。”
轮到祝翾了,祝翾还没来得及反应,钱善则就拉过她的手,仔细看着她的脸说:“好俊俏的孩子!瞧瞧这小脸蛋,真好看,我生得不够美貌,要多看看你的脸,下辈子投胎就选你这个模样,也做一个漂亮孩子!”
她夸人虽然很夸张,但是语气很真挚,祝翾被夸脸红了,钱善则又说:“听说你在学里还是斋长,样样都拿甲,十个男孩都读不过你一个女孩。是冰雪化就得精致人吧,怎么能这样出色呢,真好。”
钱善则是真的觉得祝翾挺优秀的,边说边掏红包给她。
到了祝英又夸她明眸善睐,招人疼,很可惜自己是家里最小的女孩,自己从小就做梦想要这样的妹妹。
祝棣就夸他是小金童,还懂事,不像其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又哭又闹的,跟个小大人一样,祝棣也被夸得咧开嘴笑。
沈英怀里的祝葵,钱善则就说祝葵生得玉雪可爱,还不折腾人。
就连元奉壹都得了一堆不要钱的夸奖。
钱善则果然是商人家的娘子,做事夸人很真诚,出手又大方,不显虚伪,一通下来,所有孩子都喜欢上了这个新来的表嫂。
第51章 【肉食者鄙】
日子一天跟着一天重复地过,芦苇乡这片土地,闭塞、平静、单调,但芦苇乡又挨着那片通向远方的湖。
祝翾在芦苇乡单调重复的日子里,偶尔看向那片湖,好像通过那个对着外界的方向,祝翾能够依稀闻到芦苇乡之外的新鲜的气息。
秋晨祝翾去上学的时节,因为天色还早,一路总有飘渺的云雾笼罩住芦苇乡,等到了学堂的时候,祝翾的发梢就是湿漉漉的,被雾打湿的。
芦苇乡没有山,只要漫天无边的平原和水,很空很泛。
随着年岁的成熟与见识的增长,祝翾的心却渐渐觉得这很空很泛的故土日渐闭塞,就像蓝天下四方的井,明明四边没有山包围这片土地,祝翾却能渐渐看见那些隐形的井壁。
但是芦苇乡之外的地方,难道真的就因为新鲜而更加美好吗?
祝翾的内心里也有一堆乱七八糟的问题与见解,这些问题她在书里找寻不见答案,黄采薇也未必能够解答,这需要祝翾自己去悟的。
这日早起,外面依旧是满天的雾,祝翾背着书包走在秋雾的寒意里,一面走一面思考,她很喜欢上学前的这二里路,这是属于她自己独处的一条路,这条路上的时间也是她自己的,容许她边走边胡思乱想。
走着走着,到了镇上的码头处,她下意识地看向湖的远端,雾里渐渐送来了一条新的大的船,船上下来了一群从远方而来的人。
祝翾很好奇地看着这群人,他们身上泛着“肉食者”的气息,满身绫罗,举动里有了那种家族的底气。
然而祝翾隔着雾听他们说话的语气,发现他们居然都只是仆妇之流。
祝翾没太在意,等到了学里,上完了一天的学,发现元奉壹一天都没来上学。
她觉得元奉壹没有旷课的理由,于是下学的时候去祝晴家的肉铺看看,看见几个穿着绫罗的人出现在了祝晴的家里,招待他们的是王杨的新妇钱善则。
元奉壹木然地站在一边,为首的那个女人说:“既然元小少爷是我们老爷的亲戚,就该与我们一起回去,敝府之前对我们少爷的照顾,我们老爷也是很感激的。”
说着拍拍手送上了两个银封,那个女人身份应该是仆妇的头领,她很高傲地抬起头说:“这是一年照顾的答谢,当然了,我们老爷也不想从这里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说是答谢费,实际是封口费,钱善则眼睛扫了一眼送上来的两个银封,加起来也才一百两朝外的分量,虽然是远远超过养元奉壹一年的开销了,但是这群仆妇也太瞧不起人了,竟然觉得她眼皮子有这样浅。
钱善则在娘家理账点银子就点到眼麻,虽然她不想讹钱,但是看对方打发叫花子的趾高气扬的姿态,就觉得好笑。
祝晴则没空搭理这群人,她站在元奉壹面前挡住,说:“亲戚?我和奉壹也是亲戚,我还是亲姨母,你们是京师侯府来的就能从别人手里抢孩子吗?”
祝翾进来了,直接问:“你们要带奉壹走?你们老爷说奉壹是亲戚?”
猝不及防进来一个孩子,领头的那个女人看了一眼祝翾,一见祝翾衣着简朴,竟不知哪里来的贫苦丫头。
她与祝翾无惧无畏的眼睛对视了一下,就很不喜欢祝翾这不卑不亢的眼神了,这不毛之地总是生出这些心高气傲不懂规矩的刁民来。
于是那个女人就说:“哪里来的贫丫头,打出去!”
她一开口,身边四个仆妇立刻应声过来粗鲁地抓住祝翾,要扔她出去。
祝翾没想到这几个人这样刁蛮与嚣张,就等对方过来的时候,蓄力用头狠狠顶了其中的一个的肚子,趁对方“哎呦”的间隙,然后游鱼一样地打算跑。
但是小孩子哪里抵抗得住四个大人,祝翾还是被抓住了,那个被她顶肚子的老婆子一面捂肚子一面高高举起巴掌想扇祝翾,嘴里骂道:“作死的小贱人……”
她还没骂完,祝晴与元奉壹一起喊了“住手”,祝晴也没料到对方如此嚣张,很生气地说:“放开我家侄女!我们虽然无权无势的,但这里好歹是王家,不是什么侯府,由不得你们蹬鼻子上脸。”
“原来是太太的亲侄女,你不早说,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为首的那个女人笑着说,元奉壹觉得她的笑很虚伪,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然后那个女人就叫另外四个放了祝翾,对祝翾摆上笑脸:“小姑娘,真是对不住,谁叫你没头没脑地就进来了呢?”
祝翾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那个没扇成祝翾巴掌的仆妇却狠狠剜了祝翾一眼。
祝翾就立刻狠狠把这几个女的都瞪了一遍,小声地评价道:“狐假虎威的一群货色。”
为首的女人自然听到了,但依旧面不改色,心里却忍不住说,不知死活的贱民。
然而祝翾因为看透这群人狐假虎威的底色,所以依然不知死活地问:“你们是京师陈家的吧,想要带奉壹走,奉壹与你们是什么亲戚?”
女人警告地看了祝翾一眼,说:“小孩子不该问的别问。”
“我都知道!奉壹明明是……”
但是元奉壹却打断了她,说:“不错,我是他们主人家的亲戚,他们主人家姓陈,我姓元,我一辈子都姓元,自然就只是亲戚。”
为首的那个女人认为元奉壹很“识趣”,虽然这是主人家前头那个的孩子,但是家里主母生的那个才是正经的嫡长子。
她作为主母身边的乳母,特意亲自来青阳镇接人就是好好管住元奉壹,免得元奉壹生出不该有的野心,怕他知道自己身世后生出不该有的贪心。
主母是最近才知道侯爷不仅前头有原配,还在婚后与原配留了一个私生,但是最后还是心平气和地主张把人接回去,既然是骨血,不好流落在外。
但是这个孩子生的时间不对,不能光明正大公布身世,不然侯爷就有了“抛妻弃子”的的错处。
然而元奉壹并不是“识趣”,只是在心底想,谁稀罕做你们家的亲子,我只是我阿娘的孩子。
我也不想变成你们这种凭着门户就随意践踏别人的人。
为首的女人就对祝翾说:“也许你听了一些话,误会了元小少爷与我们主家的关系……”说着,她就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祝晴,她内心觉得祝翾知道一些私隐,肯定是大人说的。
然后对祝翾说:“我们侯爷未发迹时受过元家资助,认了元小少爷的生母当义妹,如今听说小少爷无父无母,所以有意报恩带去京师亲养。凭着这副恩义,自然是当作亲子教养的。”
对方有备而来,元奉壹只能跟着离开了。
虽然大家都对这群人感到不忿,但是区区一个卖肉的王家,怎么抵抗得住京师的建章侯府,毕竟区区仆妇都敢仗着主家的身份在王家作威作福。
元奉壹也怕自己强行留下来连累姨母他们,认清了事实后,就心平气和地答应了离开。
只是走前又务实地帮王家多敲诈了一百两“封口费”,甚至连在场的祝翾也代表祝家,被元奉壹多敲诈了五十两“封口费”和“赔罪费”送到她手上。
他看明白了自己是非走不可的,虽然他也不稀罕做陈某的儿子,但是这次不是接去当儿子的,那就无所谓了,不如把自己这种不重要的“亲戚”多贱卖点封口费,为在意的人要点落到实处的好处。
王家与祝翾一起到了码头送元奉壹,祝晴一边抹眼泪一边吩咐道:“你去了那里要保重。”
说着又指着送来的包裹道:“你走得急,没有东西送你,里面包了姨母为你新做的几件衣裳,哎,袖子还没有缝好。”
那个领头的仆妇就在旁边煞风景道:“侯府不缺衣服穿,这种成色的衣裳连下人都不穿。”
元奉壹却当听不见,一把扑进祝晴怀里,泫然欲泣:“姨母,我舍不得你,我会好好穿的。”
祝晴更伤心了,说:“多乖的孩子,我也舍不得你,你一定要好好保重,别被别人欺负了,好好的,啊。”
祝翾从包里掏了掏,掏出一只刚买的毛笔,对从祝晴怀里离开的奉壹说:“我没有好的东西送给你,只有这只笔还算新,你去那边也要好好念书不要落下功课。”
说着又犹疑地看向那个领头的妇人:“你们侯府让孩子念书的吧?”
仆妇觉得不可思议,仿佛听到了笑话一样:“堂堂侯府,怎么会没有书念呢?”
祝翾就用这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谁知道呢,说是念书的人家,可是看你们的作风,我就感觉你们背后的主家不像是诗书讲礼的门户。”
那个仆妇自然被祝翾刁钻的讽刺给气到了,她虽然是建章侯府的仆妇,但是跟着主母过来的,主母的娘家可是正儿八经的世家,累世官宦,才不是侯府那起泥腿子暴发的作风。
这个小刁民竟然如此贬低人,贬低她就是贬低主母背后的世家门户。
“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小泼皮,你知道什么,好赖不分……”
“好了,你不要难为我这边的亲戚。”元奉壹打断了为首仆妇的话。
然后他郑重地接过祝翾的笔,说:“谢谢你,萱娘。”
祝翾也很难过元奉壹要离开,就叹了口气说:“你去京师,好远的地方,不过那边比我们这里大、新鲜,你到底是去奔富贵去了,也算是好事,你就好好享富贵好好活。”
元奉壹点了点头,却对祝翾说:“我会想你们的。”
祝翾却觉得她与元奉壹很可能不会再见了,京师与扬州府很远,她心里也有些离别的伤感,但是又觉得元奉壹又不是死了,所以离别的伤感也不是很多。
这群陈家的仆妇的到来,也粉碎了一丢丢祝翾对芦苇乡以外的新天地的想象,就算是京师也是有无形的井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