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自己阿爹如此说,陈秋生就很难过地说:“我现在上这个学本来也不花家里的钱,还有钱拿的。”
“还敢顶嘴!”阿娘瞪她,然后说:“总有人会考上的,怎么就不能是你呢?你得努力给我们考上,五十两啊,你考上了朝廷白送给你,这种掉陷饼的事情咱们能遇到几回呢?”
然后就开始盘算陈秋生如果考上了这五十两银子家里该如何开销,陈秋生的阿爹又问:“春生以后考学会有五十两吗?”
“好像没有,男人考学没听说过会有直接发五十两银子的好处。”
陈秋生的阿爹听了,就不满地“啧”了一下,小声说:“长公主尽搞这些名堂,全在给丫头片子弄好处,现在的女子过得还不够好吗,再这样下去,以后女人得骑我们男人头上了。”
一旁的陈秋生低着头没有说话,心想,男子考学是没有直接五十两的好处。
可是男子有了功名可以做官、可以免家里的一部分田税、可以免家里的服役,这些好处可比一次性的五十两大多了。
听说祝翾家里竟然不同意,陈秋生就非常诧异,她问:“你没跟他们说,这个万一考上了能有五十两银吗?你家里孩子那么多,你考上了有钱回家,家里也轻松许多,你去外面上学,家里又少一双碗筷。这经济账你家里竟然不会算吗?”
然后陈秋生叹了口气,说:“我是没有指望考上的,就当去见世面了。但是萱姐儿,你那么聪明,你是有希望考上的。
“整个青阳镇的女孩子,除了你我想不出谁还有希望考上。你又喜欢读书,你家里也因此有希望得到钱。
“对大家都好的事情,干嘛拦着你不许呢?”
祝翾缓慢地抬起眼皮,也露出疑惑的神情,顿了一会,说:“在他们心里,这些不重要,主要是不能接受我万一考上了跑那么远求学。毕竟这是应天府的女学,去了是没办法一直回家了。可能他们是舍不得我吧。”
陈秋生听完,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有点为祝翾可惜,又有点羡慕祝翾。
她垂下头,忍不住小声说:“对呀,这个考上了就在应天求学了,哪里有条件常常回家呢?
“我一想如果我考上了就得远离亲人去那陌生的地方去,我也害怕,就算那个地方是皇宫,是叫我去享福的,我也一样害怕。虽然家里也没什么好的,可我这样小,谁想远离亲人呢?”
陈秋生说完,忍不住开始掉眼泪了,她有些难过地说:“可是我父母巴不得我走,巴不得我考上,好为我弟弟腾好处,干嘛要这样呢?真讨厌。我不是他们的孩子吗?我讨厌春生。
“我是考不上的,考不上他们就会骂我不争气,可是我就是没有那么争气的人啊,整个南直隶就只要两百多个孩子,这样的好事凭什么轮到我?
“为什么要逼我呢?萱娘,我倒想和你换一换,我不在乎能不能去考,只是很讨厌这样。”
没想到她先开口问的祝翾,结果反而把自己说哭了。
祝翾自己还在难过,一见陈秋生哭了,就顾不上自己的伤心,赶紧去安慰陈秋生,说:“秋生,你……”
祝翾本来想说“秋生,你别哭”,可是她又有什么资格叫人家别哭呢,她自己为这件事的难过都是控制不住的,自己都想不开自己的事情,又怎么叫陈秋生去想开她的事情呢。
于是祝翾就说:“秋生,你好好哭一场吧,你难过,我也在为自己的事情难过呢,虽然我们的处境不一样,但是我陪你一块伤心会。”
陈秋生哭得抽抽噎噎的,她是突然被触及到了委屈处,因此而感到伤心,她体验过弟弟出生前的岁月,所以很能体会春生出生之后的落差。
她家里叫她去考女学,不是因为重视她的学业,真重视她的学业就不会之前叫她旷课了。
要不是怕停了学里的好处,才舍不得放她回来上学呢。
到了这个时候,反而怪她平时念书不上心不争气,居然没有把握考上应天的女学,好像这个应天女学是随便什么水平就能考上的一样。
祝翾沉默地听着陈秋生的抽噎声,然后忍不住在心里想,凭什么呢?
凭什么我家里不许我去考?
凭什么陈秋生的父母又这样功利呢?
凭什么?
祝翾在心里愤愤地想。
大母他们不许我考,是因为我是女孩子,没有女孩出远门求学的道理。
若是棠哥哥在我这个年纪有如此的机会,他们就不觉得出远门如何了。
陈秋生的父母对陈秋生如此功利,也是因为陈秋生是女孩子。
如果是陈秋生的弟弟陈春生,他们就不会只看见考上的钱财与好处了。
祝翾想明白了,却更加痛恨这样的现实。
陈秋生哭了一会就好了,然后想到自己好歹是能去考的,祝翾这么想去考却不能去,她才更该难过,自己在她跟前哭是不对的,反而会叫祝翾更伤心。
她就又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祝翾:“萱姐儿,我……”
祝翾面上已经没有伤心的神色了,她的确还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但也不想再浪费时间陷在那无望的痛苦与伤心里。
如果我不能读书了,我就更该珍惜这最后能够专心读书的岁月,不该蹉跎我的时间去做无谓的情绪挣扎。祝翾在心底想。
她朝陈秋生露出一丝看开的笑容,说:“我没事。”
又继续低头看着书上的字,拿出告别的觉悟去努力用目光抚摸这些知识。
我能被打败的只有我过于幼小无法独立的躯体,我其他的一切都永远不会被打败。
我求知的欲/望永远不会被熄灭。
我的志向永远不会被更改。
我的心也永远不会妥协。
祝翾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心态。
她尽量乐观地告诉自己,难道只有女学才是我的出路,明明我已经比从前的女子多了许多路,不能去女学,我也要继续念书学习,我还能考吏考,我还能做先生,我不信我能被人困住一生一世!
……
下学了,能够无忧无虑看书的日子又过去了一天,离蒙学毕业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今天我浪费时间了吗?我辜负光阴了吗?祝翾一边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在心底复盘一天的收获。
没有。
今天的我对得起我自己。
祝翾在心底得到了答案,然后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
等到了祝家,她收起自己所有的情绪,继续做一个情绪透明的人去面对自己的家人,依旧一声不吭地做自己该做的事情,然而到了吃饭的时候,孙老太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叫她的名字:“萱姐儿……”
祝翾沉默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大母,她与大母那双沧桑的眼睛对视,黑亮的眼珠子闪动了一下,然后她听到大母说:“我不拦你了,你想考那个应天女学就去吧。”
祝翾以为自己的耳朵坏掉了,她抱着碗纹丝不动地盯着大母的脸看。
她不敢表现出高兴来,怕一露出高兴的神色,孙老太就立马就拉下脸,说:“你还真以为你能去,骗你的。”然后无情嘲笑她的异想天开。
她的心情再也不能遭受这样的大起大落了,她好不容易劝自己“想开”了,她不能再失望了,再失望她又要浪费几天情绪去伤心去痛苦了。
孙老太好不容易保持平淡的情绪去将这句话说完,她心里其实还是有点不能忍受自己的示弱。
同意祝翾去就是她的示弱与低头,在这场赌气里,赢的是祝翾,还不知道要多得意呢,这个丫头。
孙老太说完就低头吃饭,保持不咸不淡的神情,语气就像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然而祝翾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得意,而是沉默地僵住,直直地看向她,眼神里露出一丝不可置信的期待。
“是真的!我真的叫你去!”孙老太也不习惯这样的祝翾。
祝翾好像呆住了一样,纹丝不动,跟一樽雕像一样,沈云也立刻说:“真的,你可以去报女学了,你表哥说你文章写得好,不去可惜了。”
“真的,萱姐儿,你可以去了。”
“你给个反应啊,我们真没有骗你。”
“萱姐儿……”
“萱姊……”
……
大家七嘴八舌地朝祝翾说,祝翾这才松了一口气放下了碗,她的眼皮缓慢地眨了一下,睫毛还在颤,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我又可以……又可以去考应天女学吗?”
于是大家又立马跟她确认了这个信息,一个个都在跟她打包票。
祝翾终于确认了,她可以去考女学了。
太好了!
她在心里说。
我果然,还是,不甘心这样放弃。
在祝家人关心的视线里,大家看到祝翾咬住嘴唇,她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眼泪却颤抖着从睫毛掉落下来,脸上一副半哭半笑的神情。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忽然低头用手捂住脸,呜咽的哭声从喉咙里尽情地泄出来,眼泪打湿了掌心,她越哭眼泪越多。
这是喜极而泣的眼泪,也是委屈到极致终于开始释放的泪水。
我果然,还是很想、很想、很想继续念书……
祝翾一面捂着脸尽情地哭一面在心底想。
第60章 【新的盘算】
沈云早上很早就醒了,她眼皮子一直在跳,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躺着醒了一会神,还是翻身将衣裳套好,简单地将头发盘好,用梳子将碎发梳进去,但是梳不服贴。
于是沈云打开梳妆台上装桂花油的盒子,一看,里面桂花油竟然用光了,上次赶集她忘记买了。
虽然家里有些家底了,但是家里孩子多,未来可见的要花钱的地方也多。
沈云拿着空头油盒子忍不住开始盘算家里的经济账。
祝棠去学木匠了,师傅家的饭菜钱祝家是要送的,逢年过节的还要买礼,去精学一门手艺要花的钱不比读书少,都是吃饭的本事。
而祝棠也要正式成丁了,按理每年都要去服役的,家里为了他尽心学本事就得花钱免役。
他将来也要娶妻,娶妻就得给他盖新屋。
青瓦房沈云夫妻俩加六个孩子就已经住满了,再加上祝棠未来的小家根本住不开,盖新屋和娶妻也是大的开支。
祝莲没几年也要嫁人了,总不能学那些不识礼数的人家,一丝嫁妆和出门压箱底的钱都没有,新妇进门,嫁妆就是底气。
将婆家送来的彩礼全充嫁妆一文不出也是不像话的。
更何况,沈云还没底祝莲会许怎样的人家,许门当户对的人家就不需要嫁妆摆阔。
但是万一祝莲运气好嫁个大户,一清二白地嫁进去,总缺了一丝底气,沈云也要为祝莲的未来打算。
第二个姑娘祝翾又要离家去考女学了,虽然说路费官府开支,但是穷家富路的,去县里去扬州府乃至去应天府,难道身上就不带一丝钱?
官府主要开支的也就是固定路费,州府内住宿吃饭还是自己花钱,只要去应天全程官船送过去,路上吃喝拉撒才全部由官府开支。
而祝翾万一考上了,就是离家几年了,出门这么多年,身上怎么也得有点自己的钱在外面自己开支有个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