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想,又是得预备下一笔钱为祝翾打算。
祝英、祝棣、祝葵三个还小,目前没什么花大钱的地方,但是小孩子长大是很快的事情,等大了上学考学的,嫁娶的,盖新房子,又是一大笔开资。
还有呢,这些都是必须要花的钱,平时万一祝家有谁来个三灾八难的,生个病又是一笔银子没了。
婆母与公爹年纪也大了,说句不好的,手上有钱的时候也该为他们置办好体面的棺材与寿衣。
沈云在心底默然盘算了一大家子未来大的小的开支,只觉得往后二十年必然花钱如流水,如今在芦苇乡的一家九口都要喂饱吃好就很不容易了。
这样一想,沈云看了看梳妆台上早就空底了的桂花油,觉得自己年纪也大了,头发那么好看做什么,省着点花吧,目前底子上蹭的一手指桂花油够再梳六七次头了。
沈云一边在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上不愁钱的日子,一边用指甲盖抠桂花油往头上抹。
将就着梳好头发,她扶好发髻,摸到了厨房。
孙老太在她前面醒了,正在和面呢,沈云就在边上说:“娘,你咋起这么早?”
孙老太一边和面一边说:“年纪大了少觉,睡不着。”
她又说:“我这心里啊,也一堆心事,你说咱老祝家几辈子讨饭种田的命,咋就出了个爱念书的,还是萱姐儿,我心里横竖想不通。”
沈云没有回答,却问孙老太:“咱们过早吃什么?”
孙老太就指派沈云去剁肉馅,说:“难得吃顿好的,今早就吃肉馄饨,你把肉馅剁了先。”
“哎。”沈云立马去剁肉,婆媳俩一面干活一面继续闲话家常。
孙老太继续说:“萱姐儿咋就这么爱念书呢,那个应天女学到底是干嘛的,之前不叫她念跟失了魂魄一样,现在叫她去考,她那副哭哭笑笑的模样,看得我……”
“难道我之前就不该阻拦她?这孩子把念书看得比命还重要呢,我要是一直不让,想来她是要恨我一辈子的。”孙老太忍不住说。
因为祝翾比她想象得更加想念书,她虽然目前不阻拦了但是依旧无法理解。
沈云手上剁肉剁得乒乒乓乓的,一边说:“古往今来,总有几个爱念书的,这又谁能说得准呢?”
“那之前那些爱读书的,我就不信出了娘胎就爱读书,都是些男娃,男娃能不爱读书吗,都说书里有金子捡。
“不然之前家里那样穷,我何以咬牙叫棠哥儿去私塾学习呢?男娃娃书念好了是真的能捡金子的,能科举,能改换门庭,能为官做宰的。泼天的好处,出几个爱念书的,也不奇怪。”孙老太看得倒是通透。
所以孙老太就不解祝翾对读书无端的爱,她说:“那萱姐儿念书又有啥好处呢,就识些字说点我听不懂的话,去了应天,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那里一派繁华,反倒有可能被迷花了眼睛,到时候灰溜溜回来,咱们这破地方的男子反而谁都看不中,好好的孩子倒可能因为废掉了。
“人家男的读书是书里真有金子,她读来读去的,书里有金子吗?别说没有改换门庭的希望,就算有,好好的一个姑娘做什么那么好学?嫁个好夫婿躺着享福难道不美?我们这些人吃苦是因为指望不上别人。”
沈云那边剁好了肉馅,就开始烧滚水,孙老太手里的面也好了,开始擀面皮了,沈云就说:“想那么多干什么,这时节发生什么都说不定的事情,萱姐儿想念书又不犯法,就叫她走自己想走的路,以后如何我们说了也不算。
“难道叫她困家里,长大了就一定能像您想得那样嫁贵婿一生和顺?不也许多变故吗?我只知道出去的总比不出去的见的世面多,机会也多。”
孙老太听儿媳也如此说手顿住了,看向自己的儿媳,沈云脸上照着火光,她看向炉灶里燃烧的秸秆,说:“咱们一家守在乡下种田,每日辛勤,也不曾能发财,明郎说是不务正业,年年在外面闲逛一事无成,却年年拿回家的钱比我们种田的还多。
“所以能出去的,总有比不出去的有好处。萱姐儿有资质出去,就叫她出去吧,如果能出去,可能会更好。
“桉哥儿不是说她有才华吗,咱们这芦苇乡又没什么用得上才华的地方,就是浅池塘,怕是困不住萱姐儿这样的,应天就是大湖泊。我想通了,不是所有孩子非得困在眼前。”
孙老太不说话了,她四个儿子一个都没困在眼前,结果呢,除了祝明这样不成器的还活蹦乱跳的,其他三个大小伙子全成了牌位。
都说出去跟着打仗也能封侯拜将的,但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多少大小伙子就这样成了无名枯骨,难道他们没有志气吗?
子辈一代里只有不折腾的祝晴日子过得最好,所以孙老太心里也觉得子孙留在跟前最好,不求他们能有多大的出息,只要能养得活自己就很不错了。
一去外面,孤身一人,身边没有亲人帮忙打算,全靠自己,萱姐儿还是女孩子,才那么点小,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父母看不见帮不着的地方求学求生,怎么想也不像是好日子。
孙老太连孙女远嫁出县的想法都未曾想过,更别说一个孤身女娃娃直接跑那么远靠自己读书。
把孩子困在家里至少在父母跟前,一家人看着罩着,没那么凄苦。
若不是祝翾实在想去,外孙又说她有出去的能力,她是死活都不会同意的。
哎,可能真的是改换朝廷了,不能再以过去的观念想新朝的日子了。孙老太一面想一面低头包馄炖,她手上包的馄炖都浑圆又漂亮,手也快。
“大母,阿娘,早上吃什么?”祝翾拎着书出现,她房内的书案她是坐不进去了,就还是打算来厨房八仙桌上看会书。
孙老太还没理她,祝翾却看见了,就很兴奋地说:“馄饨!我最喜欢吃馄饨了!”
孙老太“哼”了一声,说:“只要是带肉的,你就没有不爱吃的。”
她又斜着眼睛看向祝翾:“又活过来了?一叫你去考试,你就又活蹦乱跳了。”
祝翾微微红着脸,不再言语,想要上前来帮忙包馄炖,然而她包的那些并不好,大的大,小的小,七倒八歪的。
“罢罢罢,你去看书吧,这里不要你来捣乱。老天是送错了胎,你一个女孩儿女红不精,性子不温,包馄饨也不行。一副脑子全生给你用来念书了,我也不强求你会这些了。”孙老太赶祝翾去看书。
祝翾第一次被孙老太“劝学”,一副怀疑在梦里的模样。
却听见孙老太说:“你那个女学的考试,县里快开始了,你现在该用功就给我好好用功,等考不上再回来做家务。
“既然从前不叫你考试跟去了半条命一般,那你能考就得给我好好考,别宁海县的去一次就回家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祝翾听了,心落在肚子里,又看向沈云,沈云温和地笑了笑,祝翾就立马去八仙桌上看书学习了,她自己心里也没有底一定能够考上。
四书五经她都没学完,而女学除了四书五经还考一些别的,她最近要看的书还挺多的,得安心温课。
既然家里人都要她全力以赴用功了,她就更该好好学了,祝翾在心底想。
早上的馄饨煮好了,外面的木门也推开了,进门的竟然是该在松江府的祝明,他风尘仆仆地进门,一进门就说:“听说应天开了一个女学,咱们家有人去考吗?”
“有了有了,萱姐儿就要去。”祝老头一听他说这个,就端起馄饨一面吃一面说。
祝明眼睛一亮,说:“果真吗?”
然后他很惊奇地看向孙老太:“娘,你竟然同意?”
孙老太很不满祝明这样问,说:“不同意你闺女要与我们结死仇了,你该不会就是为这个回来的吧。”
“这可是全南直隶的大事情,可不能耽误了,咱家出不了男秀才,这跟女秀才一样的女学搞不好有希望。”
祝明在外面最知道这个女学背后的信号,长公主花这么多钱精挑细选全南直隶的姑娘,就不可能教完了放回去种地嫁人,怎么也有希望做个内臣女官,内女官也是官,多气派,家里出个内官也是改换门庭了。
他的女儿里祝翾最为聪慧,他就怕家里人短见拦住不叫最有希望的祝翾去考,他六个孩子巴不得个个有出息能洗掉腿子上的泥。
既然机会送来了,祝翾就必须得去,前朝就有父兄靠着做内女官的姑娘得势拿到七八品虚衔的事呢,儿子不中用,姑娘中用也是一样的。
祝明又见家里早上吃的馄饨,就自己去捞了一碗吃,孙老太又冷笑:“你倒是会挑时间回来,一到家就吃肉。”
吃完早饭,祝明看完孩子们,就和沈云回房里。
他从包里掏出给沈云的礼物,是一个精美无比的九子奁,一打开,里面头油、胭脂、香粉、眉黛等各种女子梳妆物俱全,都放在精美的盒子里,一看就不菲。
祝明得意地告诉沈云:“祥云斋的好东西,特意买给你的。”
沈云对什么祥云斋的东西没有概念,她拿出里面的头油,闻起来不是家里附近卖的那种浓郁的桂花味,而是更叫人舒服的香味,沈云心里欢喜得不行。
但是她也看出这些价格很高,就一面爱不释手地摸来摸去,一面问丈夫:“这个什么祥云斋的一套多少钱?”
祝明神秘地比了比两个手指,沈云诧异:“竟然要二两!”
“二十两。”祝明一面笑一面说。
沈云立马把手里东西放回去,她小声说:“你疯了?二十两好好打算够我们吃用一年了,你就买了这个东西!快退回去!我是儿子都成丁了的乡野妇人,脸上头上贴那么多银子做什么?你有钱还不如给家里买些肉吃!”
祝明就说:“值钱的是这个九子奁,都是紫檀木的呢,瞧上面雕的画多好看多细致。你别怕,你就配用好东西!我在松江府那遇到了几个外国阔佬,他们愿意买我的画,我又有钱挣了。”
然后他又说:“反正咱们家比以前宽裕了,等过两年日子更好了,我那边有住的地方了,我就接你去松江府,再也不用分离了。”
沈云听得心扑腾乱跳,她不在乎能不能去松江府,而是在乎与祝明不再分居了,成婚十几年,只有怀棠哥儿的时候他们好好相守过一段时光。
然后祝明又说:“我还怕家里因为各种考量不叫孩子去考女学呢,这回家里让萱姐儿去考,我就正想这次回来送她赴考,你就趁着这个机会与我一起出门看看,见见世面。至少你得去过宁海县城吧。”
沈云立马摆手说:“我哪里跟着一起去送考?家里孩子要照顾呢,我又从来没出过远门,没见过世面,在外面要招笑话,我还是待家里好。”
祝明“啧”了一下,说:“你这说的什么话,好不容易连葵姐儿都能脱手了,你又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出去,毕竟萱姐儿是女孩家,母亲在身边送考更方便些。
“这回你不去,下回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你趁着她考试,随我在外面多走走,世面见见就习惯了。”
然后祝明又说:“希望萱娘争点气,她考到扬州府咱们就能跟到扬州府,光宁海县没什么玩的。”
沈云不反对了,她嫁人这么多年,除了出嫁回门算出远门,其他地方都没去过呢,没想到长这么大还有希望出去一回见见世面。
她的心平静不下来了,她发现自己也是不甘心困家里一辈子的,眼睛也想看一回外面的繁华,哪怕这辈子就只有几天,也值了。
第61章 【抵达县城】
因为去考女学的事情正式敲定了下来,祝翾就跟着祝明拿着户籍去镇上的礼房报名。
镇衙门办事的地方有点像当铺,都是办事的人坐里面当值,用栏杆隔着,老百姓就走到栏杆处交代自己要办的事,大部分的手续在镇上的礼房就能弄好。
换前朝,都必须得去县里的衙门办事,去了老百姓又分不清路,还要给官吏们各种好处打听。
现在放开了吏考,又推崇官吏下县治理,平民申冤办事也方便许多。
坐栏杆里处理报名的是个才当值的小官吏,年轻得很,是放开吏考后新考上来的。
本来祝明也不知道往哪边走,但是在他来之前,前面就有了一批同样领着女娃娃的家长,祝明就很自觉地在后面等。
祝翾很好奇地站队伍里左顾右盼,恰好后面跟上排队的是陈秋生和她的阿爹,陈秋生看见祝翾很高兴,拍了拍祝翾的肩膀,祝翾回头,看见是陈秋生,就笑了一下。
陈秋生记得之前祝翾说她家里不让的,但却见到祝翾在这里排队,就说:“萱娘,你家里又叫你考试了?”
祝翾点点头,说:“本来不太同意的,但是后来又同意了。”
陈秋生很为祝翾高兴,她说:“真好,萱娘,你保准能考上的。”
祝翾很喜欢听这样的话,她也说:“秋生,你也可以考上的。”
陈秋生抬头看看她的阿爹,见阿爹已经和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侃大山了,确定他不会听到,才小声地说:“那你真是高看我了,我哪里有那样的大能耐,我自己的水平我自己心里有底。”
祝翾抿着嘴听她如此说,就开始问别的:“你还需要跟人互结吗,我还没开始找可以互相结保的人。”
陈秋生于是说:“那正好,我这里已经有四个人了,你来,咱们就满足五人互结的条件了,你也不需要再找人了。”
祝翾就点点头,这个考试流程真的几乎弄得和考秀才很相似,也是要考生五人互结,不一样的是科考五人结保之后需要秀才功名的人再出名担保。
考女学出名担保的那个人只要是学里的先生就可以,黄采薇是她们天然的担保人。
队往前排,很快就到了祝翾父女俩,祝明赶紧掏出捂热了的户籍文书,这个今年刚登记的新户籍文书。
里面的小官吏从里面接过户籍文书,是官府特制的纸,上面还有官府专用的暗纹防伪。
打开,户籍文书内容如下:
“户主祝大江,扬州府宁海县青阳镇芦苇乡人,农户,计家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