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善则就说:“婆母性子直爽明快,你对她好,她就对你好,好相处的。”
宁太太就点了点头,又朝女儿说:“不过你是王家长媳,这回你生了姑娘,是头生,所以王家也欢喜的,后面还是得生个儿子才稳妥些。”
钱善则一听,笑着的嘴角就立马耷拉下来道:“好好的日子说这些,还早着呢。”
宁太太就抹眼泪,说:“姑娘,我是怕你在这不好过啊,咱们家四个姑娘,明明你是最受你爹喜欢的,结果最后这嫁人倒不如你那三个姐姐。
“哎,都怪当初跟你先结亲的那个姓李的,瞧不上咱们商户人家,用好处的时候不说,后面出息了才说。耽误得你只能嫁个不如我们家的,要是在这过得还不好,我心里就更难受了。”
钱善则听了也有些动容,拉着宁太太的手说:“阿娘,我在这过得挺好的,王家也是小富人家,我又不缺吃穿,夫君对我也好。”
宁太太就说:“凭你的人品,凭你管家的本事,别说那姓李的举人,你就是当官的也能嫁得,合该做大户掌家的娘子威风一下。”
钱善则就又笑了起来,说:“我都嫁了人了,你说这些。当初那姓李的不后悔,我如今真嫁给姓李的做举人娘子,也是怨偶,他心里对我看不惯太多,嫁了也就是名声好听些,那些都是给外人看的,内里的日子才是过给自己的。”
宁太太点了点头,心里想起了钱善则前面三个姐姐,虽然都嫁得富户看起来不错,但各有各的头疼处,这家婆母性格刁,那家夫婿花心,不如王家省心。
然后她又想起了席间看见的已经亭亭玉立的祝莲,说:“你们家的莲姐儿多大了?”
钱善则听出她的心思来,问:“你想给莲姐儿做媒?她还小着呢,不急,只是看着出条些。”
宁太太就说:“你大姐不是嫁的咱们家隔壁的银铺吗?他们家有两个男孩子与莲姐儿年纪相仿些,一个是你大姐夫的幼弟,你认识的,憨里憨气的,但是性子好,适合过日子。
“还有一个,是你大姐婆婆妹妹的孩子,也差不多,他是会念书的,但家里条件就不如开银楼了,可能还不如祝家呢,但是看着像有出息的。”
钱善则说:“祝家情况你知道的,我大姐夫家挑小媳妇不看门户了?第二个又穷些,莲姐儿的人品我舍不得她去过穷日子。横竖还小呢,您有什么好拿出来讲的。”
宁太太告诉钱善则:“祝家那个孙老太经常拉着莲姐儿出去交往,你不知道,莲姐儿在媒婆嘴里名声多好,现在人家不提亲,但是再大些,就是百家求了,你大姐婆母见过莲姐儿留意了觉得她是个好的,才来打听的。”
钱善则摆了摆手:“你别与我说这些,横竖我与祝家隔了一层,你悄悄地与我婆母说这些,我婆母做中间人告诉祝家才更好。”
宁太太点了点头,就又继续拉着闺女话家常了。
王桉在县学里上课,没回家吃满月酒,祝翾就一个人在王桉书房里用功,过了一会,祝莲来找她,进来就笑道:“你怎么又在表哥书房里看书呢?快和我回去了。”
祝翾合上书,问祝莲:“他们大人聊完了?”
祝莲点头,祝翾就跟姐姐后面走,祝莲路上想了想,说:“你也大了,该注意些了。”
祝翾一头雾水,问祝莲:“注意什么?”
祝莲就小声告诉她:“虽然桉哥哥是我们的表哥,但是到底男女有别,你老是一无聊就往人家的书房里去,外面不懂的会说闲话的。”
祝翾觉得莫名其妙,说:“桉哥哥又不在家,我一个人待他书房能说什么闲话?他大我多少,我还是个小孩子,就能被说闲话?我想看书,他书房多安静,干嘛那么小气不给看呢。”
祝莲是去跟着出去交际见一些女长辈的时候,她常常听她们聊天,渐渐知道了女子名声、男女之别的事情,也慢慢有了这个意识。
男子的书房到底是私密的,祝翾这样钻进去一待好久在女长辈们嘴里好像不对,只是她们乡下人家不在意这种事情。
但是她又听祝翾理所当然地如此说,心里又忍不住觉得祝翾也是对的。
祝莲自己低头想了一阵,想不出来对错。
她心里知道自己与祝翾不是一个类型的女子,所以好像也不该拿自己的准则教祝翾。
祝莲悄悄看了一眼心无挂碍的妹妹,突然又有些羡慕祝翾,祝翾的心全在念书上,天然纯净,只为读书烦恼,她自己没有读书的天赋,却希望祝翾能够一直这样保持她的快乐。
祝翾察觉到姐姐在看自己,就问:“你看我做什么呢?”
祝莲浅笑了一下,说:“我就看看你,然后觉得你这样真好。”
祝翾就笑了起来,说:“莲姊也好。”
“嗯,我们都会好的。”
第67章 【所谓长大】
终于到了青阳蒙学三年生结业的日子,这是最后一天祝翾去蒙学上课了。
她特意穿了一身新衣裳去学堂见人,看着学堂里稀疏零落的座位,祝翾就想起了她第一天来上课的时候。
那时候学堂里坐着满满当当的孩子,都在好奇地四处张望。
可是过了三年,当初一起上课的同学到结业的时候竟然少了一半。
陈秋生在与张小武说自己未来的打算,她说:“反正扬州府的考试我也会去,毕竟好不容易县里的也给考上了,但是我大概是考不上的。哎,到时候我就家去该干嘛就干嘛吧。”
张小武看了一眼陈秋生与祝翾,说:“我家里还是希望继续念书的,我离开这里,就要去念私塾了。如果私塾念几年都没有用,我就帮我爹一起卖猪肉好了。”
祝翾听他们这样说,心里莫名伤感,她说:“我就想好好考试去应天。”
“萱姐儿,你一定可以的!”陈秋生看着她笑,祝翾与她对视,两个人相视一笑,笑着笑着陈秋生有点想哭。
她忽然抱住祝翾,说:“我舍不得……”
张小武就说:“有什么好舍不得的,以后又不是不能不在一起玩了……”
他说了一半也没有继续说了,连没心没肺的张小武也意识到,他们都要长大了,就算以后大家都在青阳镇,也不可能再有无忧无虑一起玩游戏过家家的日子了。
几个孩子都沉默了一会,长大的年岁和未来不同的选择,意味着他们的友谊只能停留在蒙学的这三年里了。
他们以前不懂,但是到如今渐渐明白了这一点。
最后一节课,黄采薇进来教大家唱诵离别的诗句。
很多诗祝翾从前都学过,也唱过,只是从前她不解其意,等这回再唱起来的时候,她却忍不住哭了。
祝翾一直以为自己懂离别,因为她在河边送走过很多次阿爹离去的背影,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离别了。
可是祝翾到现在才察觉到,离别与离别也是不一样的。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祝翾一边念一边眼睛里含着泪光。
待到十年后,匆匆如流水,那时候的她会变成什么样,她的同学们又会变成什么样。
祝翾一边念着诗一边在脑子里想。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君向潇湘我向秦。
只有这三年他们的人生轨迹是重合的,再往后,大家的方向就不一样了。
即使还能再见,大家这样一起念书一起玩耍的岁月也没有了,一同离去的还有祝翾的童年。
这是同路的同龄人走向“故人”的道别,也是祝翾向她三年蒙学的告别。
等大家念完诗,就看见黄采薇站在上面柔和地看向大家,她说:“孩子们,从今天起,你们都长大了。”
念完蒙学,祝翾不可以再是小孩子了。
她得长大了。
祝翾小时候有段时间很想要长大,那时候她不想再当小孩子被管束被随意对待。
可真到了这一刻,祝翾又好想回到三年前,重新再做回一个小孩子。
蒙学外忽然又传来吹打的奏乐声,祝翾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年生的孩子们倾涌出教室,欢快地大声喊道:“娶新娘子了!娶新娘子了!”
原来是有人结亲了,祝翾甚至看见有一年生的孩子往墙上爬去张望。
黄采薇皱了皱眉头,觉得应该是一年生的先生不在,不然这群孩子也不会这样无法无天。
她无奈地朝教室里的学生说:“你们先好好上自习,我去管管。”
然后隔着走廊传来的声音飘了进来,祝翾听到一年生被黄采薇赶了回去,然后又听见黄采薇就在呵斥一年生。
祝翾想起她上一年生的时候,有一天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就怀念地抿嘴笑了一下,又想起那天去看的新娘是后来投水的郑观音,心又灰了。
张小武这回却突然朝祝翾说:“吴奶奶死了。”
祝翾眨了眨眼睛,问他:“哪个吴奶奶?”
张小武的脸上挂起了一丝对某人命运的悲戚:“杨秀莹的大母。”
祝翾忽然想起来了,她记起那天祝明带她去见黄采薇拜师,那次她第一次在黄采薇家里认识了脑子不好的秀莹,也第一次看见秀莹的大母。
那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提着一篮子鸡蛋求黄采薇让十几岁的秀莹上学。
后来祝翾经常看见她在街上卖馄饨,花白着头发,站在凌晨的风口在那包馄饨,祝翾上学路上经常看见,却很少注意她。
乍然听闻秀莹的大母死了,她才想起秀莹有两三个月没来上课了。
秀莹虽然年岁比他们大,脑子还是不好,可是这种情况下,秀莹的大母还是坚持送秀莹念到了三年生。
秀莹就一直像个影子一样坐在学堂的角落里,用她笨拙的头脑去学习去领悟,无比专注。
因为祝翾是斋长,所以学里没有人会去欺负秀莹。
但是也没有人是秀莹的朋友,哪怕是祝翾,祝翾也没有去和秀莹做朋友,只是以斋长的名义多多照顾她而已。
秀莹就像学里一道存在感薄弱的影子,自生自灭,自娱自乐。
祝翾就说:“难怪秀莹都不来上课了。”
张小武作为屠户的儿子,他知道更多的隐情,他忽然又说:“刚刚经过的花轿里面坐着的新娘,可能就是秀莹。”
“什么?”祝翾惊讶地倒吸一口凉气,秀莹怎么会嫁人呢,秀莹明明……
对啊,秀莹虽然和他们一起上学,可是却比他们大许多,早到了少女的年纪,可以嫁人了,只是心智不成熟罢了。
唯一一个对秀莹好的吴奶奶去世了,秀莹无父无母的,她的叔叔与叔母不会管她。
秀莹虽然脑子出了点问题,但是也是一个漂亮的女娘,她的叔叔与叔母将她嫁出去好像也是情理之中的结局。
可是……为什么会如此呢?
外面的吹打声渐行渐远,陈秋生听到张小武如此说,也为秀莹感到难过,她以前很喜欢看新娘子的热闹,这回轮到了她自己的同学,她却感觉不到热闹与喜气了,只觉得有些害怕。
她又一次体会到了命运的无常。
他们这群三年生还没彻底分道扬镳,可没有依靠的秀莹已经被送去了她命运里的下一轮。
祝翾心里也突然产生从所未有的悲凉,她想开口继续问张小武,秀莹嫁的人家好不好。
然而祝翾却没有问出口,她心里大概已经有了答案,一个无父无母脑子有点问题的妙龄少女,她那不管不问的叔父叔母能够给她安排如何好的婚事呢?
虽然心里隐约有了答案,祝翾却不想得到确切的答案去判断秀莹的命运,她总想保留那么几分幸运留给秀莹未知的命运。
万一呢?
万一秀莹能过到更好的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