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与她的同窗虽然处处不同,却也有难得相同的地方,她们这批女孩子都有差不多的心气与思想维度,不然她们也不会拼尽全力都考了进来。
这种友谊和童年那时候的伙伴情又好像不一样了。
她们彼此之间因为才华的互相欣赏掺杂着难言的默契与共鸣,却因为背景不同又自带生疏的社交距离,还因为学习上互相竞争棋逢对手有了隐秘的互相嫉妒与较劲……
所以祝翾总觉得自己在这里和别人处朋友有点不够童年时期的“真诚”,正因为她自己心里这样以为,就更不想占别人便宜,总怕会麻烦别人。
上官灵韫也就见面时傲得跟个小孔雀一样,她和崔慧娥是从小到大的朋友,崔慧娥亲近祝翾,她也自然跟着自己青梅亲近祝翾。
她心里也服气祝翾的才学与用功,就也说:“你要是怕麻烦慧娥,交付给我托寄回去也一样,我也是扬州来的,你跟我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就看不惯你客气的模样……”
两个女孩都是如此说了,祝翾也不好推拒了,就把自己的信给了崔慧娥,说:“那麻烦你家里人帮我走一趟了。”
“不麻烦。”崔慧娥接过她的信微笑着说。
祝翾的信经过崔慧娥的手还在路上,但是家里的来信倒是先到了。
祝翾在自己房间里展开信纸,她看了一眼字迹,认出来了是祝莲的字迹。
“萱娘,见字如面,展信舒颜。
“尔一去数月,久违芝宇,时切遐思。
“我与你其他诸手足在家时常思你、念你、忧你,闻你得中桂榜入女学念书,家人皆欢欣,我也因你得偿所愿而欣喜若狂。”
……
“你自幼与我们这般兄弟姐妹性情不同,颇爱读书,经史典籍,无一不爱,常常手不释卷,田间放牛、地里砍草、垄上割麦,我常见你持书而至。
“天未明而你已醒,余窗下清明处默读诵记,夜已黑而不愿寐,常持烛偷月光观学问……遍览青阳镇乃至宁海县,我以为未有女童如你此般好学……”
祝莲回忆了一番祝翾在家时好学的场面,然后说她考上女学是一分耕耘一份收获的结果。
祝莲亲眼见证了妹妹从小到大与别人的不一样的心志,所以祝莲在信里自述“虽初时不解但感同身受”。
然后祝莲在信里有交代了她走之后家里的变化,说因为她入了女学,家里得了免税的田亩份额,还有人来报喜送银两,这是了不得的皇恩,家里都很感谢她的好学,家里也越来越好。
祝翾看到这里,很是感动,看见信里的家里人日子都过得越来越好,心里忍不住为此安心与欢欣。
然后后面就是祝莲代笔家里其他人要对她说的话的内容。
大哥祝棠说很高兴她考上试,自己为此免了丁税,他这个哥哥没怎么让妹妹得到庇护与好处,反而先得到了她这个妹妹会读书的好处。
祝棠很高兴她的厉害,说自己虽然读书不行但是会安心干活学手艺撑起长子的职责,她在应天,祝棠没办法庇护得到她,为此祝棠说自己有点羞愧。
祝英也是高兴她入女学的结果,然后说自己想她,自己又长高了,比以前更靠谱了,管弟弟妹妹更好了,在学里也一直好好学习来着。
但祝英也说因为祝翾之前在蒙学调子起太高,她自己多有不如,但是这怪不到她头上,她问心无愧,该学的也好好学了。
祝棣被代笔的内容就是想她,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回家,说自己虽然没到去蒙学的年纪,但是祝莲教了他一些字,他要写给祝翾看……
祝翾看到这里,果然换出了几个稚嫩的字,这是祝棣专门写给她看的,来向她展示自己启蒙的结果。
祝翾不由为弟弟稚嫩的笔迹会心一笑,心想,果然和自己是姐弟,自己才学了字的时候也是见人就显摆半两不到的才学,现在回忆起来倒有几分羞愧。
祝棣又夸海口,说下次他就能自己给她写信了,不要祝莲代写了,祝翾看到这里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再后面是祝葵的话,祝葵说她才知道她去了应天,自己也很想去应天找她,但是家里人告诉她应天特别远。
祝葵就问祝翾真的很远吗,那么远的地方,祝翾干嘛要去那读书呢,在家里不可以念吗……总而言之,祝葵问了一堆怪问题,简直就是十万个为什么……
看着妹妹那么多的问题,祝翾都能想象到妹妹嘟起嘴看着她问东问西刨根问底的情形,祝葵又说自己被祝明教了画画,不过画得不好,还在练习,努力就不十分努力了,横竖她还小呢。
祝翾就往后翻了翻,果然找到了祝葵一起寄过来的画。
画上画着一个头上顶俩尖角发髻的小姑娘,祝葵说她画的就是祝翾的模样。
祝翾就又仔细看了看那张画,看久了,才看出几分和自己“神似”的地方来。
祝老头和沈云在信里的就是担忧欣喜的话。
比较奇怪的孙老太的被代写内容,祝翾一看就知道一定是祝莲二次“加工”了的内容。
孙老太代写内容如下:“汝得念女学,乃惊天地大事,你孤身在外,必用功苦读更胜从前,我心里忧惧你此举伤眼,望你克制几分,勿要家里担心。
“我乃你大母,颇知道你脾性,莫要说此为虚有之事。
“因我是你大母,年岁经历在你之上,所以颇为了解你苦读好胜的心,你在家里性情虽好但总有几丝犟性……”
念到“性情虽好”处,祝翾心里怀疑这是祝莲加上的话,孙老太原话一定不是这些,大概说的就是“你在家就是个犟种”云云。
虽然孙老太的话经过祝莲加工,但是语气还是保留了孙老太的精髓处,祝翾能够透过“加工”的版本听见孙老太大概不太好听的原话。
她继续往下看,看见孙老太说:“汝一去应天不回,久不通函,至以为念,望余寄信归家,来日得书之喜,旷若复面……”
这段是不是有点加工太过了,孙老太根本说不出她对自己“至以为念”、甚至还希望“得书之喜”的话来……
祝莲这样原创代写,就有点欺负大母不识字了。祝翾忍不住想道。
祝翾最后看完家里的信,心情也好了不少,又去看王家的信,知道了王家的变化与动态,心里也放心了不少。
和家里来信放在一起的还有沈云和大母为她新做的几身衣服,她们不知道她在女学里的情形,生怕她在外面没有衣服穿,就又做了两套给她上身。
实际上学里太优待她了,祝翾在这里根本不缺衣服穿。
家里的衣裳上的布与学里发的衣裳用料比也是粗朴了不少,但是祝翾知道这是家里能扯的最好的布料。
祝翾很怀念地摸着衣服上细密的针脚,锦衣华袍终究抵不上家人亲自做的针针线线。
她摸了摸衣裳,摸到了衣裳夹层里的凸起,想起家里人缝东西进衣服的习惯,就默默拉开夹层处的缝线。
里面居然真的藏着一个信封,祝翾很好奇信封里装的是什么,值得母亲偷偷缝进衣服的夹层里。
她一开始没有拆开信封,只是对着太阳光照了照,想感受里面到底是什么,但祝翾没有透视眼,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还是拆开了。
等看见里面是什么的时候,祝翾愣住了,里面是一张面值一百两的银票,旁边附着沈云粗拙的笔迹,沈云说:
“萱娘吾女:
“我很想你,家里不缺钱用,你一个人在应天,更需要钱,特意给你,自己收好,不要弄丢了,要花钱时找钱庄对了。在家忽视你良多,不要怪娘。
“沈云亲笔。”
沈云不会写“兑钱”的“兑”,就写的“对”。
这一封信全是沈云自己写的,她写的时候就很努力地压榨出自己认识的字到纸上来,实在想不出这个字如何写,就翻书查阅比照着画,因为她很想为祝翾写一封亲笔信。
阿娘什么时候学会识字的呢?
祝翾弄明白了这是沈云写的,心里非常惊讶,也非常感动。
沈云说她在家时忽视自己良多,可是她祝翾难道就没有忽视过自己的母亲吗?
阿娘这么大的人了,还偷偷背着人学了写字,最后写了一封信给自己,所以其实曾经大字不识从来不提出需求的沈云也有自己的内心天地与韧性。
沈云不仅爱自己,也是一个和自己一样活生生的人。
我从前只想到自己,看阿娘就当她是阿娘,可是她不该只是阿娘,除了阿娘,她还是属于她自己的沈云。
祝翾看到阿娘很简单的信和那个一百两面额的银票,眼泪忍不住掉出眼眶。
到这一刻,她终于体会到了思乡沉重的实质,那种离开故乡的游离与痛苦终于在此时侵袭了她的内心。
真是的……家里又没有发财,给我这么多钱干嘛,你们在家也要花钱的啊……祝翾一边哭一边忍不住想。
可恶,现在弄得我特别想家特别脆弱,这种感觉真讨厌!
祝翾心里很讨厌自己还是那么容易哭,她拼命地去擦眼泪,不想再哭了,可是眼泪一时半会停不下来。
祝翾就认了,又去细细看家里寄来的信,看到好玩的地方又挂着眼泪笑了。
真好,被家人惦记的感觉。
真不好,想家的感觉。
祝翾内心渐渐五味陈杂,才出来几个月,就恍如隔世一去经年。
第83章 【女帝往事】
天气越来越冷了,学生们的衣裳也渐渐换上了学里一开始发的晴山蓝色的厚上衣,祝翾已经在这里念了快两个月的书了,对女学里的事物也熟悉了不少。
她们两百多个女学生只有早课是在一处的,正式上课的时候是按照后来分班来的。
祝翾上的是甲班,甲班学生来源就是入学考试的前四十名,而剩下的乙丙丁戌班就是随机分的。
和祝翾一起从宁海县来的何荔君因为入学名次不是前四十,就被分到了丙班上课。
祝翾只有上早课和傍晚自习的时候遇见她,其他时候大家上课都有自己的课表规制。
而像谢寄真、崔慧娥、上官灵韫、明弥等人就和祝翾在一起上课。
教授祝翾经史的博士就是很严厉的尚昭博士,祭酒上官敏训也领了甲班的课表,教她们明法科,同时是她们甲班的明法博士。
程学正年纪大了,没有精气神另外担任授课,不然明法科的博士她最适合来做。
祝翾要上的课很多,所以各科授课博士都不同,博士之间教学风格都很迥异。
比如尚昭博士除了教授她们经史典籍,还是学里的司业,甲班整体教学规章也是尚昭博士负责。
尚昭博士是一个性格比较板正严厉的女人,学生们都有点怕她。
尚昭是前朝著名的内宫才女,年少时也有女神童的声名,所以直接被选进宫里做了女官。
在前朝的时候,尚昭的工作就是宫宴时在旁边为帝后皇族写宫词宫诗,是宫廷御用女诗人。
同时她还担任内史官,专门负责起居注的撰写工作,有“女太史”的美誉。
等到了前朝灭亡的时候,尚昭因为受到了食君之禄的思想,在越军攻破宫城之日写下一篇亡国诗,然后打算一条白绫了断自己的性命殉国保全自己的前朝之臣的节义。
不过尚昭没有殉成功,她被长公主的人及时救下来了。
救下来之后因为打死不肯低头归附,长公主喜欢她的才华又怕她时刻要寻死殉国,就把她关在诏狱里看着。
尚昭隔壁狱友是前朝著名抗越女将虞丽娘,也是被长公主俘获了之后想要殉国寻死的人物,不肯被越朝君主用。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在狱里互相聊天开解,长公主又反复找她们聊天劝反,最后竟然都劝想开了,尚昭也不闹着要寻死殉前朝而去了。
没有女学前她就做了史官,闭门开始做整理撰写前朝史书的工作。
端朝的开朝皇帝是女君复兴王的史实就是她论证出来的,她在新编写的端史里恢复了复兴王被前朝后来君王废除的帝号。
复兴王不仅仅是复兴王,还是前朝的开朝女帝,这个史实被尚昭举出后,朝内闹了很大的轩然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