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敏训有一天在家里收到了一个册子,上面都是绿挽开暗娼馆的地点和逼良为娼的罪状,上官敏训没有多想,以为是老百姓求告无门就把罪状投她这里试试。
虽然她只是女学的祭酒不管刑狱之事,但是她的三弟上官渡是管这个的。
于是上官敏训就把罪状扔给了上官渡,还留下一句:“我已经汇报给了长公主了,长公主最恨这种事情了。你好好查,属实就照常办了。”
既然都到了长公主案前挂名了,那绿挽就真的神仙难救了,上官渡没有任何糊弄的空间了,就好好查实办案了,通过绿挽又一气端了十几个暗娼窝。
他突然“扫黄”惊动了一批人,这些人又是威胁又是贿赂的,要上官渡差不多可以了,别再往上查了,再往上查买家也跑不掉了。
上官渡也想就此打住,然而长公主很关心这件事,一封信又一封信地抛过来远程指导他办案,真是没有半分容情的空间,由绿挽果然又扯出了一些买瘦马的官员被办了。
上官渡因为铁面无私在应天官界瞬间变成了鬼见愁,个个心里都恨他“会办案”。
上官渡扯下的那伙人都是贵妃派的人,这下上官渡虽然依旧中立,但是他知道在谢贵妃那没有退路了,谢家一个旁系子孙也被他送进去了。
为此他心里有点责怪上官敏训先斩后奏,一下子把这种事就捅上去了,她两袖清风事不关己,但是得罪人的事情全是上官渡在做。
上官敏训表面上与此案无关,但是私下被长公主叮嘱“协同办案”,一直盯着上官渡的动静呢。
一听说上官渡想放人去见绿挽,就直接否了。
上官渡就对上官敏训说:“你是按察使,还是我是按察使,你只是女学祭酒,手别伸太长了。”
上官敏训就冷静地看他,问他:“此次会面是因为有了什么案情新进展吗?三弟,你是按察使,法律严明四个字你记不住,总有一天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死。
“你觉得无关紧要的容情也是渎职,等惹出大事来,你才知道厉害,我言尽于此。”
上官渡觉得上官敏训说得太严重了,就说:“亲戚间的事……”说着他把周夫人那套说辞说了。
又说:“她是我们的表妹,嫁人过得不好,既然见绿挽能够帮到她一些,那也不耽误案子……”
上官敏训直接打断了他,说:“阿爹真是看走了眼,你也是个蠢货,上官家几个儿子都说你最会读书最有能耐,我现在才知道你也不过如此。
“周表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她说她见绿挽与案子无关就无关?你掌了法就是这样司法的吗?”
上官渡被姐姐骂了“蠢货”,心里有些生气了,从小到大上官家就上官敏训样样压他一头,就认命地说:“行行行,不许见就不许见,反正咱们家你谁也瞧不上,只有你最聪明最厉害!”
上官敏训冷笑了一下,看着自己的三弟道:“你知道就好,别给我知道你做多余的事情节外生枝,哪天要我知道你拿着这个位置的权威钻空子我也不会为你遮掩的!”
说完她骑着马就走了,上官渡烦死她这副目下无尘的模样了,还在后面负气说:“你管好你的女学吧,别天天管我怎么做事!”
上官敏训听了一点也不生气,只是心想,这小子还是太嫩。
上官敏训的确是上官家最聪明的人,她通过上官渡那里的信息自己见了一面绿挽,从绿挽那里知道了更多的事情,心下瞬间了然了真相。
再结合之前那个突然出现指证绿挽的信,上官敏训叹了一口气,事情的轮廓被她摸准了八九分。
周夫人丈夫曹显宗的外室叫红眠,绿挽与红眠从前都是在倚云楼卖笑的花魁。
出去之后红眠做了曹显宗的外室,绿挽就当了老鸨开始拐带小女孩养瘦马。
红眠有一个妹妹被抱养在外,等养父母死了就被卖了,小时候被卖到了绿挽手里当瘦马养,待了没几个月就被红眠找到了赎走了,从此绿挽也不知道红眠妹妹的行踪了。
绿挽回忆起那个女孩的面容,是这样说的:“一双琉璃珠子一样的眼睛,比她姊姊颜色更清些,有时候还有点发绿呢,跟猫儿眼一样漂亮。
“头发有点自然卷,披散下来又黑又亮的,五官也深刻些,但是还带着江南女子的含蓄……要是活到现在了,也有十三四岁了,肯定更漂亮了,我要是能看见,就一定能一眼认出来。”
周夫人要找红眠的妹妹,多半是为了报复,红眠把这个妹妹藏得很好,所以这个妹妹是软肋。
上官敏训看着当初投进来的告发信上陌生的字迹,与她的学生明弥的没有半分相似,明弥做事确实细致,但是她已经知道红眠的妹妹是谁了。
上官敏训点起一根蜡烛,将这封信烧掉了。
明弥从此只是一个养生堂出来的孤女,她原来的姐姐是谁不重要了。
她会保护好她的学生的秘密。
上官敏训看着信封燃烧成灰,有她在,周夫人不会见到绿挽的,也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红眠的妹妹是谁。
明弥既然已经考进来了,她以前是谁也不重要了,只需要好好念书就够了。
她会保护好她所有的学生的,上官敏训想。
第97章 【得见新生】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假期也要结束了,祝翾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放了假女学没有门禁了,她就很喜欢在外面溜达看热闹。
外面还有年味的气息,应天那些摊市她也逛够了逛累了,就往书店里钻。
女学和国子监中间的一条街就是专门卖文具和书的街。
祝翾来到这条街就看见了匪夷所思的一幕,年已经过去了,街上竟然还有写对联的摊子。
祝翾远远看见了,只觉得挺不合时宜的。
但是真的有人在排队买对联,祝翾以为是什么应天她不知道的习俗,心里觉得闲着也是闲着,想要看看这个对联到底是写得什么名堂。
她站在队伍里,东张西望的,她前面站着一个很高的男人,祝翾被挡住视线也没看见写对联的人的模样。
等快排到祝翾了,祝翾才从前面男人的胳肢窝里看到了写对联的是哪方神圣。
那个人低垂着眉眼,端坐在街头,执笔落笔姿态优雅,闹市之中亦有松玉之姿。
祝翾看见了他半垂的眉眼就一下子认出来了,色如清辉的少年她也没见过几个。
是之前茶楼喝茶的那个蔺回。
等前面男人走了,就轮到了祝翾站在他跟前。
祝翾愣住了,早知道是这个蔺回摆摊,她就不来了。
但是她想不明白,蔺回家世挺好的,为什么要摆摊写这种不合时宜的对联呢?缺钱用?
蔺回没有抬头,他的声音还在变声期,但并不难听,只是压低了嗓音问眼前的人:“姑娘,你想要写什么?”
从他的角度能瞥到一束腰,还有腰间垂下的红丝绦,这让他不用抬头就确定了站在跟前的是个女孩。
但是蔺回没有听到回应,就抬起了眼睛,正想要问,看见是祝翾就愣住了。
祝翾也没想道蔺回能认出自己来,他的眼神一看就是还记得自己。
她看见蔺回看到自己时的眼神有几分惊讶,但是很快就散去了这几分情绪。
他又端起他那副芝兰玉树的模样,嘴角噙着恰当的笑容喊了她一声:“祝姑娘。”
然后又像对待普通顾客一样问她:“你想写些什么?”
他抬眼的那个瞬间祝翾确实有被他那副满目倾城的姿态惊艳了一小瞬间,蔺回虽然风姿清雅,但是他的美貌还是有几分攻击性的,抬眼那一下子,挺摄人的。
只是一端着,祝翾又觉得他有些做作,不够自然。
祝翾很快就恢复了平常,她其实不想买蔺回的对联,因为不合时宜。
可是都排到这里了,蔺回人也挺礼貌的,后面又那么多人在等。
也许大家是看这小子好看才过来买这种不合时宜的东西吧,祝翾想。
她想了想,对着蔺回说:“我不要对联,你能写别的吗?”
蔺回就换了一张白纸,说:“可以。”
祝翾想了想,就说:“我想要你写一首诗给我,可以吗?字有点多哦,你愿意写吗?”
蔺回磨墨的笔顿住,他看了看祝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竟有几分犹豫,但是最后还是低声说:“可以。”
祝翾就开始背她要写的诗:“读书四更灯欲尽,胸中太华蟠千仞。”
“陆游的《读书》?”蔺回惊讶地抬头看向祝翾。
他怎么也想不到祝翾会让自己写这样的诗,之前也有年轻女子让他写诗,因蔺回风姿绰约,有胆大的让蔺回写一些婉约缠绵的情诗,蔺回就以只写新春贺联为由推辞了。
他对自己的脸有自知之明,所以不愿意自己写情诗的字迹掉进别人手里,到时候多一些莫须有的桃花债自找麻烦。
因为蔺回觉得祝翾不像那样的人,所以就想先听听她要自己写什么,万一也是要写那种少男少女的情谊的诗句,他再想办法找理由推拒了。
哪里想到祝翾目光泠泠无比坚定地念出来的是这一句。
蔺回又忍不住看了祝翾一眼,一个稚龄小姑娘确实没到见色起意的年纪,可是她稚嫩的皮囊外却是几分罕见的意气洒脱,蔺回确实也没遇过到这样气质的姑娘。
祝翾继续仰着头很自然地往下念:“仰呼青天那闻道,穷到白头犹自信。”
祝翾念诗的语调抑扬顿挫,声音清越又坚定,她很坚定地一字一句背完了自己喜欢的这首诗。
蔺回听着听着也有些沉浸在她语调中的豪情里了
“君不见长松卧壑困风霜,时来屹立困明堂。”伴随着女孩的诵读声,蔺回很认真地写完了最后一句,心里都因为祝翾的诵念燃起了读书的斗志。
“写完了。”蔺回将写完的卷轴给祝翾,祝翾接过看了一眼,好清厉的笔锋!真是好字!
祝翾短促地品鉴了蔺回的字迹笔锋,就问蔺回:“多少钱?”
蔺回依旧保持着他那不冷不热的笑容:“不要钱。”
“不要钱?”祝翾惊讶地抬头,怪不得这么多人排队呢,原来是不要钱。
“你不知道吗?那你还排队?这个时节谁花钱买对联?”蔺回已经开始帮下一个人写了,他便边写边对祝翾说。
祝翾听了忍不住想,我上哪知道去?
然后才看见他旁边就立着不小一块“免费写联”的牌子。
原来是她眼睛瘸了,刚才光顾着热闹排队什么都没仔细看。
祝翾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好在脸皮厚,就不动声色地将蔺回白送的字收好,朝他说:“那还真是多谢了,不过你好好的为什么要在这给人写联?”
“练字。”蔺回头也没抬继续写。
祝翾看见他写得那么认真,心里压力也有些大了,该死的,这小子家世这么好,还是国子监的,都想着上街练字,多刻苦啊。
祝翾这人的毛病就是看不得别人刻苦,别人一刻苦她就会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惫懒,嗯,最近过年确实是有些惫懒的……祝翾一反思就开始想回去看书了。
“读书四更灯欲尽,胸中太华蟠千仞。”祝翾又开始想起这一句了,做人言行要一致,她拿陆游的《读书》激励自己标榜自己,就该努力做到这样的境界。
这样想着,她匆匆扫了一眼蔺回,然后说了句:“多谢。”
说完,就打算回去了。
蔺回听见她走了,才抬起眼睛看祝翾离去的背影,急匆匆的,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急事。
回去的路上,祝翾又遇到了女学里的同学,何荔君与她班上的同窗才从另一边回来,脸还有青白,看见祝翾就点了点头,祝翾就上前关心地问:“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