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荔君就告诉了祝翾:“北市在砍头呢,我们去正好看到了,真吓人。”
何荔君的同学徐穗宜也点头,还不忘给祝翾描述:“其中一个一刀下去,没砍到底,我的天,血染满了刑场的白布,然后又砍了一刀,才砍干净!一条人命,就这么血腥地没了,我不能说了,再说我晚上要做噩梦。”
祝翾听了也忍不住去想象那个场景了,一想也有点害怕,还好她没跑那边看热闹去,但是心里怕还不忘八卦,问何荔君:“为什么砍头?砍的是谁?”
何荔君就想了想,说:“大多数都是女人。”
祝翾愣住了,女人被处砍头的罪还是挺罕见的。
何荔君继续说:“好像是什么老鸨,咱们这不许开妓馆了,她们这些人好像还开了暗娼馆违法做生意,还买卖良家女孩进去养瘦马,害了不少女孩呢,这回被发现了,死了也活该。”
何荔君虽然才看见刑场上的人那惨烈的死状,但是还是敢正大光明说这些死人的不是,她觉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她说了实话,不怕鬼敲门。
祝翾听了也忍不住说了一句:“那真是罪有应得了。”
“你们少讨论这些晦气的东西,万一……”徐穗宜心里还是有点害怕的,她怕厉鬼追魂,于是大家就不讨论这个了。
等进了屋,祝翾就把这件事抛脑后了,她将蔺回写的字收了起来。
然后开始把书拿出来好好研读学问,一心一意地又沉浸了进去。
明弥却自己一个人去看了砍头的现场,被砍头的女人里面正好有绿挽,绿挽的案子被盖了死戳,送到京师去审也是一样的结果。
她们这些被砍头的犯的不只是偷偷摸摸半掩门做生意、收养几个女儿的事情。
她们这些人更要命的罪是买卖良家女孩逼良为娼,经手的女孩太多了,谁家没有女儿啊,都恨这样的人。
绿挽一开始出来只是半掩门自己弄人接客,后来和相好梳拢了几个女孩养着说是什么女儿妹妹的。
只是越往后做贪心越大,最后成了地下娼馆中介了,整个应天半掩门做生意的没有货源就从她手里买调教好的女孩回去,俨然做成了地下这个行业的龙头了。
弄成这副规模的,不砍头不足以泄愤了。
朝廷现在对暗娼馆判刑是比较严谨的。
之前就有一例是应天当地有一个女子自己风流,在家里招三调四地与一众男人交好,中间没有具体的银钱来往。
却惹了当地族老的眼,就直接告这个女子在家里开暗娼馆买卖,说她自卖为娼,糊里糊涂地就判了死刑,这个案子弄到京师,长公主却驳了这个死刑。
原因就是没有形成害人的产业,只能说私人行为不太约束,不该到判死的地步。
那种以往侮辱妇女的刑罚,比如脱衣游街的在长公主眼里也是私刑,也是不许用的,最后是派了女官女史到当地对这个女子进行了思想教育,罚了这个妇人一笔钱财和几个月劳役,就没事了。
对于诬告此女开暗娼馆的族老一行人也判了别的惩罚。
还有一例差点被判死的更无辜,当事人是个寡妇,因为长相妖娆些,没有实在的越矩行为,却被左邻右舍编瞎话,三人成虎,越传越离谱,最后也成了弄暗娼馆的了。
也是被当地官员抓了严刑拷打屈打成招,最后根据她的“罪状”被判了死。
所有这类盖了死戳的都要送往京师去,也是京师的执法官员发现了猫腻,重新审问了一番,才发现是冤狱。
原来是寡妇产业丰厚,其邻居想要图她产业,就聚在一起编这些没影子的东西,想通过长公主的“扫黄”事业把她也稀里糊涂扫进去,等人死了再来瓜分钱。
而这些地方官员审案流程傲慢还是旧形式,对这类名声有染的女子天然抱有偏见,消极办案,差点促成冤屈。
这件最后审下来更严重,寡妇无罪释放还得到了被冤打的赔偿。
但屈打成招的那些官吏全部都被拔除流放了,造谣寡妇的那些人主犯判死,从犯都被抄家流放了。
经此两案,长公主再三强调了拔除地下暗娼产业不能捕风捉影办案,更不能打着风头去冤屈无辜妇女,使得人人自危。
长公主知道自己的心是好的,但是下面的一些官员为了恶心她,故意好心办坏事消极办案,她只能仔细调整审案细节流程与判罚规章去避免产生衍生悲剧。
所以这种案子,如果只是几个妇女小猫三两只半掩门还没有形成具体产业的,基本不会被判死,能被判死的基本是罄竹难书的老鸨。
绿挽能走到这一步没有一丝冤枉的空间,下面看砍头热闹的百姓都恨她恨得要命,家里有女儿妹妹的都最恨这样的逼良为娼的老鸨。
明弥混在叫骂的人群里看着绿挽跪在刑场前发抖,她心里也害怕看砍头,但是她逼自己站在那看。
如果没有明绯赎她出去,她如今就是绿挽手里的瘦马了,也许已经挂牌接客了。
是明绯找到了她,带她脱离了母亲和姐姐原本的命运,把她投向了新生。
养生堂那样的地方虽然全是孤儿,穷困得很。
但是应天的养生堂都是朝廷督办的,至少保得住她们的安全,不会让他们变成货物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刽子手的刀落下,明弥没有闭上眼睛,她只有亲眼看着绿挽死了,才能确认自己真的不会走上母亲和姐姐的老路。
然后人群发出了惊呼声,明弥看见了血光,但是绿挽的第一刀只砍了一半,第二刀明弥才看见人头落地,心里舒服了,她不再害怕了,她真的逃出去了既定的轮回。
明弥自己回到了女学,看着女学外的牌匾,第一次觉得这庇护她的地方这么亲切,她一定是上辈子做了不少好事今生才能来这里,她忍不住这么想。
她第一次面对这里不再浑浑噩噩,之前她考过来是明绯告诉她这里很好,要她来这里,她心里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
这一回是她自己发自内心无比渴望踏入这个大门了。
然而看了那血淋淋的景象,到了第二天,明弥还是病了,她发了热,也梦魇了。
梦里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的巷子里,梦见那几个巨大的黑影在追自己,她在梦里疯狂地跑啊跑啊,跑到绝望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前面喊她:“明弥!”
她就在梦里探出头去看,看见了一道白色的高大的影子,她不知道那个影子具体是谁,但是特别安心,然后追她的黑影就不见了。
明弥睁开眼,耳边确实有人在喊她“明弥”,祝翾揉着毛巾一边给她降热一边喊她,看见她醒来了,很高兴地说:“总算醒了,快吃药吧。”
明弥看见祝翾在眼前,心里的阴霾又少了几分。
第98章 【经世致用】
明弥身体底子好,吃了两副药就恢复过来了,什么噩梦也不做了。
祝翾见了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她也知道明弥是去看砍头闹的。
她不明白砍头有什么好看的,血淋淋的,人能通过观察自己同类的惨烈死亡场景认知到什么呢?
冬假很快结束了,女学生们又回来了,女学里又热闹了起来,祝翾又投入了学习的生涯中。
元新七年春,应天女学的藏书楼文海阁终于开放了,文海阁目前藏书一万余册,是应天第二大的藏书楼。
应天第一大的藏书楼是金陵旧宫里的文深阁,最多的时候藏书量有十余万册,因为战乱破坏丢失目前还有六万多册书。
文海阁的一万多册书都是上官敏训四处奔走努力来的,虽然文海阁藏书破万卷了,但是上官敏训还是觉得不够。
她想有计划分批次将文深阁里的一些孤本书也复刻备份一份出来放文海阁里,这也是为了保护书本身的一种备份。
可是这么多本书,抄书的人哪找得来那么多?
写字好的女史也有限,最后还是得要女学生也加入抄书大业里。
但是也不是什么女学生都能去干这个抄书的差事的,只要字好工整的,祝翾就是字写得好的女学生,理所当然的,有这个福气去文深阁抄书。
去抄书还有零花钱挣,按本计价。
祝翾倒是很高兴能抄书,这些书都是她没见过的,抄的时候忍不住边抄边看,大多数都很高深她也看不明白。
祝翾这个时候就深恨自己没有过目不忘的记忆,要是能翻一遍就记住了,然后自己慢慢品多好啊。
但是这个活不给慢慢品的空间,到手上了就得按规定时间抄完一本,逾期太久才抄完的女学生后面就不给抄写别的书了。
祝翾只能一边飞快地写一边安慰自己,她告诉自己横竖后面在女学的文海阁里还能看到这些已经抄下来的书。
文海阁开馆仪式上来的还有南直隶教育署督学纪清与一众南直隶教育界人士,纪督学纪清也是应天学派的主要人物,也是力主新学的官员,学贯古今中外。
然而应天学派在传统学派面前是小众学派,而且这个学派主要人物里还有传统士大夫不放进眼里的女人,例如上官敏训、文玄素等都是应天学派的重要人物。
应天女学的教育内容与理念就是应天学派实践的集大成者。
虽然纪督学一直主张南北国子监也要加课新学科例如物理、化学、天文等科目,要在四书五经之外开拓新科,但是基本都受到了较大的阻力。
纪清由此还得到了一个不太善意的外号——“纪加课”。
南北国子监是大越的最重要的人才摇篮,其他传统学派的儒士不允许应天学派和京师新学派拿这样严肃的场地去“试验”他们的新学理念。
应天女学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被建出来的学校,虽然京师已经有了教授新学的学校,但是录取过程不够科举的严谨。
想按照科举流程去考试验收真正适合学习新知识的顶尖人才,符合这类条件的男子是不太可能大量报考再投入新学怀抱的。
因为在世俗利益上,男子向学是为了科举,倘若科举尚未兴新学,那么大部分才子是不会浪费学力在这些“杂学”上去践行新学的理念。
于是,长公主就提出来了在南直隶办女学。
因为女子目前不需要科举,所以只要给被困在后院里的才女学习的机会,女子是不会去计较学的学问是属于传统学派的还是新学派的。
而南直隶这片土壤最早践行全民启蒙的理念,上到贵族下到黎庶都不缺识字启过蒙的女学生。
所以面对整个南直隶的适龄女童开展女学招生是最可以达到目的的,全国没有哪片土壤比这里更合适开女学了。
应天女学是应天学派所有人的心血,文海阁又是那样规模的一个藏书楼,整个南直隶教育界都非常重视文海阁的开馆仪式。
女学生都在开馆这一天要求穿上那件赤领的玄色襴衫,然后簪上进贤冠出列。
纪清和他的同僚们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文海阁前乌压压一片的进贤冠,忍不住抚着胡须道:“真是后生可畏。”
纪清也是前朝著名的神童,出身贫寒,但是多年苦读上进,终于成了著名的大儒。
儒学参透了之后他又观览百家之学,百家之学和各种杂学之后又自学外语,去找外国大贤的书来看。
大越建国之后,元新帝写了好几封信才叫这样的人物出山,元新帝也一直说纪清这样的博学大士是“当世文宗”、“百学华彩揽聚一身”、“半部文深阁”。
据说纪清督学将成为女学第一位代课博士,到时候来教授女学生们选修外语。
女学之后除了必学的科目,将开展新的选学科目,找应天学派的人物来公开授课,选学的课都是在女学的大厅上,不只女学的学生能听,外面的人也可以报名拿到听课证进来听。
文海阁开馆仪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来的都是在南直隶很厉害的清要人物,这个是学士那个是什么博士的,都是官,于是一个又一个官在文海阁前开展讲话。
女学生们就是最好的听众,都站在文海阁前听他们讲话,也许这些大才们也没有场面来进行这种讲话仪式,他们都自己准备好了自己的文章来念,看起来都挺认真看待这个开馆仪式的。
想来他们之前是没有机会进行这种讲话仪式的,上朝写奏章不是这样的,跟老百姓讲话没有这种仪式,而女学生们广义上都是应天学派的学生,又有文化功底能听懂他们的文章。
所以他们的文章一个接一个的都有些长,祝翾站在下面鼓掌都鼓累了。
她的心情渐渐从亢奋到了无聊,直到纪清开始上去讲话了,他根本没有写文章,而是直接说的白话,可是他说出来的字字句句都那样叫人振奋。
“尔等都是应天女学的学生,今日为方寸间的幼苗,明日灿若星辰直揽云霄。”
“求学做学问的目的在我看来,不外乎四个字,经世致用。不管多高深的学问,在我看来都要脚踏实地为民所用。
“有人说现在我崇尚的那些新学是杂学非主流学问,舍本逐末。
“可是何为本,何为末?在我纪某人看来能够有益于国家、民族发展的学问就是本。”
下面的女学生们都面露迷茫,因为大家来此求学只是为了获得知识,还没上升到国家和民族的高度,也不敢往这个高度去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