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和受宠若惊地瞪大眼睛,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祝翾,然后视线又下意识闪过去了,她低着头小声问祝翾:“祝姑娘您……是想教我吗?”
祝翾看了她一眼,说:“你不会又不愿意问别人,自己憋着会越学越糊涂的,我不希望你这样。”
“那怎么行呢?您念书很忙的,要是因为我耽误学业……”珍和下意识摇了摇手。
她作为打更的宫女目睹了祝翾的学习生涯,要说女学里谁学习最用功心智最坚定,珍和以她的角度觉得就是祝翾。
虽然祝翾的出生不算好,但是她好像总是很有自信的模样,一张朝阳的脸永远高高昂着,与人说话时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永远温和地注视着对方。
珍和不能成为祝翾这样的人,却很羡慕祝翾身上这种罕见的精气神。
她为什么可以这样明媚呢?是因为她知道得多?还是因为她学识渊博给的底气?珍和不能理解却很向往。
就是在那些出身高贵的女学生身上,她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气质,上官灵韫也很自信,但是她的自信高傲是因为她出身自带的底气。
所以珍和这样的人大多数时候在这些女学生眼里就是一道可有可无的影子。但是祝翾却可以看到她,她每天出门看见珍和都会和她问好,对她微笑。
珍和一开始以为这是因为祝翾平易近人,但是她渐渐发现,祝翾对其他身份的人也是这副模样,就好像在她眼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这样好的祝翾,珍和当然发自内心希望她能够在自己热爱的学习上取得更好的结果,她正因为旁观了祝翾的坚定与善良,所以她才希望祝翾能够如愿,能够变得更好。
像她这样的不足以挂齿的小人物,何德何能可以去占用祝翾宝贵的时间呢?
珍和发自内心地说:“要是您因为我耽误了学业,那我要难过的。”
祝翾嫌她磨蹭,就说:“我耽误不耽误我心里有数,我不会做耽误自己的事情的,再说了我学东西也是想能够帮助别人的,你快告诉我你哪里不会,我快去上早课了。”
珍和看她坚持就不推脱了,很快地告诉了祝翾,祝翾就教她,祝翾教的时候,她就睁着眼睛很认真地去听,她很珍惜地用脑子去记,虽然效果不算很好,但比她在启蒙班上听到的更明白。
祝翾教了一遍然后考验她,发现珍和记住了一些,虽然还有很多不会的地方,就说:“你看,你不笨的。”
珍和疑惑地看向祝翾,祝翾就说:“你刚才说了好几遍自己笨,你为什么要说自己笨呢?”
珍和就说:“我本来就不聪明呀,从小就笨笨的,嬷嬷还有姑姑们都是这样说的,琉璃她们也是这样说的。”
其实她小时候在家里还算很聪明的女孩子,整整一条街的女孩子数她最会编辫子,出去玩一直规规矩矩的,不会抹鼻涕在人家凳子上丢父母的脸,看见人就会叫,大家那时候都可喜欢她了。
身边人都说:“珍和可真聪明呀,真想要这样的女儿。”
她长得又招人喜欢,就特别开心和骄傲,那时候父母也特别喜欢她,因为带出去很长脸。
但是再大一点就不能说她聪明了,因为阿娘阿爹老是说:“一个丫头,聪明也不顶用,都是小聪明。”
还和那些邻居说不要夸她了,会让她骄傲的,姑娘家家太骄傲了不好。
因为她在家总归不算笨,父母孩子生多了就养不起了,也舍不得卖她,就说:“送宫里去伺候人吧,宫女总归还能出来的,又有月钱拿,比一锤子买卖划算多了。”
然后她就被送宫里来了,像她这样的宫女即使还是孩子,也没人真的把她当孩子看。
一开始她进宫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过几天会回家,因为父母说会领她回家的,父母说的领她回家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但是珍和以为过几天就能回去。
父母一直没来接她,她就去找接她进去的嬷嬷哭,问自己什么时候回去,然后得到了两个耳光,嬷嬷说:“你这样的笨货,送进来还这样,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珍和一下子被两个耳光打得长大了,再也不问了,也学会低眉顺眼了,但是还是被管事的嬷嬷拎耳朵骂:“笨手笨脚的。”
被骂习惯了,珍和已经忘记了自己聪明过了,她自己也觉得很笨了。
一旦做错或者做不好某件事,她就下意识拿“笨”来安慰自己,都是我笨嘛,才这样,每次她都是这样想的。
然后她就真的坚信自己是笨蛋了,她的资质在宫女里也不够好。
祝翾却看了她一眼说:“珍和,其实你根本就不笨。”
“你不可以说自己笨,一个人心里越坚信什么,就会变成他想的那个样子。你如果坚信自己是聪明的人,你就真的越来越聪明,你老觉得自己不够聪明,时间久了,你就会真的变成那样。所以不管你笨不笨,你不可以那样想自己的。”祝翾看着她的眼睛说。
珍和不能理解她的话,说:“我想什么,我就能是什么?这也太奇怪了吧,那我要是想自己很有钱,明天也不会多出几块银子在我手上。人的本事怎么会是自己想出来的呢?”
祝翾也说不上来具体所以然来,她就说:“不是这种想……人身上心的力量是很大的,你的心就是你内在的力量,你只是感觉不到这个厉害。
“想当然也不是空想,然后就坐着什么都不干,那肯定不行的。你有什么目标吗?”
珍和摇了摇头,祝翾就帮她想了一个,她说:“你做宫女的再往上走就是女史了,你等当了女史才能慢慢考内女官的。
“我之前有一个老师,她之前也是宫女,比你还不如呢,也是靠自己识字当了女史然后做了女官,最高做到了尚宫呢,很厉害,对吧?”
珍和一听尚宫,就兴奋地说:“尚宫有五品呢!我这辈子都不敢想,她真厉害!”
“你要敢想的。”祝翾说:“但是现在你想你要做尚宫太难了,一下子想太大了跟做梦一样,你自己都不会信。你就想你会成为女史,做女史总归没有那么难的,对不对?”
珍和觉得女史也有点难,因为女史要考试,她还不是很识字呢,但是确实比当尚宫容易很多。
祝翾看见她点头,就继续说:“你心里想自己会成为女史,你就要去关注怎么成为女史,考女史你要懂哪些,你每天都告诉自己你会当女史的,然后你就会不由自主地往这个方向努力……当你看着希望越来越近,你就会越相信你真的可以做到这件事。最后你就真的会做到。
“所以,心的力量是很厉害的,你要敢想,但不能坐着空想,你要拿你心里想的那个力量去驱动自己向前去努力实现,你才会越来越接近你想成为的那样的人。”
这是祝翾自己悟出来的道理,她一直相信她能够通过她的努力达到她想要的成就,所以她才心无旁骛地一直关注着怎么去实现。
她觉得她虽然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很朴素的穷孩子,但是她的心真的好厉害,帮助她做成了好多事。
现在她看见珍和不自信,她就要告诉珍和这个关于心的秘密。
祝翾认为每个人都有很大的能量藏在心里,一定要学会去用这份力量去驱动外在的行动,但大多数人好像都不知道这件事。
珍和有点似懂非懂,祝翾就继续说:“正是你的心很厉害,所以你不能想那些打压你的事情,想多了你就会信的。
“你告诉自己很笨,你的心就会说你确实笨,这样你没有一个向上的动力去帮助你自己变好。”
“不要再说自己笨了,你如果哪件事没做好,就想想有没有别的原因,不要那么懒,都全推给自己不聪明。”
祝翾朝珍和眨了眨眼睛,然后说:“不早了,我去上早课了,你如果还有什么不会可以来问我的。我教你的要好好学哦,我会考察你的!”
说完她就拿起书箱快步出去了,珍和想喊住她说一声“谢谢”都没来得及。
等看着祝翾走远了,珍和就又低头看自己的认字本子了。
我可以努力学会的,她第一次试着这样告诉自己。
第100章 【夏日日常】
天气越来越热了,女学每日供应里多了一道西瓜,是女学附近庄子里才摘下来就送过来的好瓜。
皮薄肉红的,拿刀在皮上轻轻一磕,瓜就自己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红红的馕子肉。
这几天太热,地里被太阳都晒裂开了好多,裂开的瓜不吃也浪费了,于是大家每天的瓜都特别够吃。
那种没裂开的瓜就挂在井底晾,沾沾井水阴凉的气息。
祝翾换上了方领半袖的纱衣,里面就穿一件主腰打底,因为风气越来越开放,半袖的袖子布料比以前实实在在短了些,一穿上身,半条胳膊全露在外面,纱衣也是半透明的,里面主腰也能看得见轮廓。
这种穿法比起唐朝时都不算什么,只是从前女子都是在闺中这样穿,现在这样外穿出去也没人不会说什么。
应天的老太太到了不怕被色鬼惦记的年纪,出门穿得更大胆呢。
她们半袖扣子也不系,袖子还能再往上捞一截,直接露出主腰来,敞开胸口那片肌肤大咧咧地摇着蒲扇出门买菜串门子,年轻女孩子反而不好意思这样。
要不是光着身子出门有伤风化,老太太们能外面半袖都不穿,毕竟天实在是太热了。
女学里种了好多紫藤,到了夏天,开得一瀑一瀑的,女学外的墙外挂满了紫色的烟雾,吸引了不少人到傍晚不热的时候在女学外的街上散步消食。
车马喧闹声和孩童的尖笑声隔着紫藤墙飘进女学里,百姓的人烟气就这样飘了进来。
现在女学分了外课与内课,日常上的课就是内课,只能学里女学生自己听。
应天学派那群人到一道门旁的广思堂里上的公开课就是外课,广思堂离女学生真正上课的地方还有两道门呢,外课不只有女学生可以听,外面的人也可以提前申请听课证进来听,但是不可以再往里面闯了,女学生倒是不忌讳去广思堂接触外面的人的。
每次有外课女学外面就会提前几天在外面贴告示,告示上就写某官员某大儒士要来女学教授什么课了,哪一天来,感兴趣的可以在女学外申请进来听。
广思堂上课的地方特别大,能坐得下上千人,一开始只有零星一些应天学派分支的弟子申请进来听,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连国子监的人都来女学蹭课听了。
国子监学生特别多,规模不是小女学能比的,那里学生都是全国各地的,好几千人呢。
虽然不可能全有兴趣来,但是跟风来一波,广思堂都有些坐不下了,广思堂是阶梯型的课堂,坐不下就坐台阶上听课,地上有时候都可以坐满。
广思堂因为设计的时候就是做成上大课的屋子,所以用了特殊的回音设计造的屋子,上课的人不用嗓门很高,后面的也能听清楚,就特别神奇。
外课内容不是年底岁考的必考内容,不强求女学生都去上,但是祝翾课不嫌多的,她内课上不够还一节外课不落。
以前旬休的时候她还会出去逛,现在她全拿去上外课,又去抄书勤工俭学,还私下看更多学问,一份时间恨不得劈开几份来用,但是她不觉得苦,反而心里觉得特别充实。
女学里能一直坚持去上外课的人其实没那么多,大家都是孩子,外课内容又太超前也有点难,内课就应付不过来了,哪有那么多功夫和学力去拓展更多领域?
祝翾和谢寄真是从来不落外课的,时间久了,就是一对上外课的上课搭子,经常相约着一起去占位置上课。
因为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不早点去看位置,女学生也有可能沦落到坐台阶上的。
明弥就不爱去夏天上外课,天这样热,广思堂里也用不了冰,为了回音效果也不会开窗子透气,上千个人坐里面呼吸,简直就是个大蒸笼,夏天在里面上一节课就是受罪。
祝翾每次去都会问她去不去,这次她抱起书依旧例行问明弥:“你去不去上外课?”
明弥摇了摇头,说:“这个天那里面太热了,又进来那么多男人,男人流汗臭烘烘的,我在里面上课简直要晕过去……待久了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一身酸味了,等天气凉快点再去吧,我怕在里面中暑。”
祝翾就说:“那我去了?等我回来,我把笔记给你看。”
明弥点了点头,然后祝翾就去找谢寄真一起去上课,谢寄真正好被文玄素喊去记录数据,还不能脱身,就对祝翾说:“你先去,我待会来。”
“你待会来就没有位置了。”祝翾提醒她。
谢寄真恳求地看了她一眼,祝翾很自觉地继续说:“我会帮你占一个位置的,不过你得早点来哦,万一人多了,我看不住怎么办?”
谢寄真点了点头,然后她就看见祝翾拎起裙子就抱着书冲了出去。
哎,她跑起来还是那样快。谢寄真看着祝翾风一样的背影心里忍不住这样想。
祝翾冲到广思堂,越过紫藤花的墙下,进去了,太好了,前三排还有位置!
虽然后面也能听见讲课,但是祝翾还是喜欢往前坐,坐在前面更能看见大儒们的板书。
现在上课普及了黑板和粉笔字,先生们上课不再是像以前坐而论道了,上课总要写点什么展示给学生们看。
而且坐前面气息也更清一些,后面闻着前面人的人肉气味真的不好受,气息太浊了。
明弥说得对,男人夏天都被汗闷得臭臭的,那些外面话本子上也有骗人的。
学里最大的女学生们已经是少女了,私下也会看那种才子佳人的话本,祝翾还蹭过几本看呢,有的话本子上男主人公是将军,就说将军流汗身上的味也是有什么沉醉气息的,女人流汗就是“香汗淋漓”……
祝翾之前坐在广思堂后面闻了半天的汗味实在想象不出来,男的女的一身汗闷着都是发酸的坛子味,女子是微微的酸菜坛子味,男子是腌臭鳜鱼的坛子味,这气味怎么就让人沉醉还“香汗淋漓”了?
真有点香气那也是衣服上熏香还有澡豆的味,这些话本子写得云里雾里的,祝翾看完心里觉得就是那么回事。
祝翾占好了位置,看见上课的先生还没有来,就自己低头开始看笔记,自学了一会,祝翾就有点想出去如厕,她今天西瓜吃得有点太多了,但是谢寄真还没来。
祝翾一想一节大课得一两个时辰了,现在不去到时候上课会一直想要去如厕,于是她就把书放在桌上排好,心想只出去一会,应该不会有人看见这里有书还非要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