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菊没听见,注意力全在手下,男人瘦骨嶙峋,摸到哪一块儿皮肉,都是崎岖不平的。
她的泪珠一下一下地打在下方人的身上。
有人点燃火把,照亮了屋内。
寻常人大晚上冷不丁看到一张斑驳可怖的脸,要吓得尖叫抽气。
小菊没有吓到,她整个人空滞片刻,发出一声充斥着悲痛和恨意的悲鸣。
小梨扶着紧绷的肚子想要进屋看看,阿勇怕她吓到,无声地拦住了她。
陈广生似有感觉,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了小菊,张嘴艰难出声,声音激动,含糊不清。
他口中空洞,没几下便发出呛到的声音。
小菊发现异常,恨极,“啊——我要杀了他们!”
小梨听着屋内姐姐的哭声,情绪起伏,肚子隐隐作痛。
其他人在外面,听出来陈广生不能说话了。
好端端的一个人,变成了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无边的恨意涌起,驱散了他们的恐惧,激起了他们的斗性。
不反抗,就会是这样的下场,他们没有退路,他们只能反抗!必须反抗!
山头的人敲响梆子示警。
厉长瑛冷静的声音响起:“按照计划,散开准备。”
众人皆神色肃穆,彼此深深地对望,仿佛是最后一眼。
阿勇听小菊的呼喊,将陈广生抱了出来,扶他靠坐在草屋旁。
随后,他催促小菊小梨姐妹俩赶紧走。
陈广生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划过陌生的厉长瑛时,眼神有一丝光亮。
其他人迅速散开,各自藏起来。
小梨对着阿勇泪流满面。
他对上胡人,生死难料,她难以迈出步子。
阿勇态度强硬,“别磨叽,照顾好你和我的娃。”
小梨肚子抽痛更厉害,她是孕妇,什么都做不了,保住她自己和孩子是她唯一能做的,不能让他担心。
时间紧迫,小菊不舍地看着墙边的男人。
陈广生定定地注视着厉长瑛,一个眼神也没给她。
小菊忍着巨大的悲痛,硬拽着妹妹离开。
陈广生这才转动眼睛,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与小菊小梨姐妹一个方向的,还有高进才他们十来个汉人。
聚居地西北方,稍微平缓的山壁上,厉长瑛安排人准备了可以翻越上去的藤梯。
一群男人和其他留下的男女老少背道而驰,他们每一步走出去,都羞愧难当,面红耳赤。
有人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身后,犹豫。
高进才催促:“都已经安排好了,没有咱们的位置,赶紧走吧。”
一行人心头的恐惧仍然占据着上风,到底继续向前了。
他们小跑到山壁下,找到藤梯,便踩灭了火把。
藤梯总共有三条,高进才和另外两个男人率先爬上去。
一刻多钟后,他们爬到山顶,回身示意。
小梨和小菊轻,第二批爬上去,另有三个男人随在她们身后一起向上爬。
突然,巨大的轰隆声和噼里啪啦的响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小梨小菊他们还攀在藤梯上。
小梨吓得一只手捂住肚子,一只手紧紧地勾着藤梯,心剧烈地跳动。
所有人都望向隐隐有光亮的入口处,意识到,胡人来了!
底下的汉人双腿发抖,催促姐妹俩“快点儿”。
小梨紧咬嘴唇,半晌没有动,缓了会儿才继续艰难地向上迈步。
藤梯较软,对手臂和腰腿都有更大的力道要求。
小梨爬得极慢,第三条藤梯上的人已经爬上去,又爬上一个,她才只迈上去几截。
底下的人还在不断地催促。
但小梨快不了。
小菊担心,保持着和她差不多的高度,一个劲儿询问她的情况。
这时,下方的人向上攀了一截,摸了一手湿湿黏黏,鼻间还有腥味儿,顿时惊呼:“你流血了?!”
众人呆愣。
小菊很快反应过来,急道:“你要生了?!”
小梨原还强忍着,终于绷不住,啜泣:“对不起,我肚子不争气……”
明明不是她的错,她仍旧愧疚。
小菊慌乱的无以复加,“我不会接生啊……”
高进才在上方,出声催促:“帮把手,快将人送上来!”
底下的人和两边的人一起手忙脚乱地扶着拖着小梨,好不容易爬到山上,都累出了一身的汗。
这片山内的狭长平地,面积百亩左右,他们所在的位置离中心不算远。
小梨靠在姐姐怀里,疼得汗湿了头发,粘在了额上脸侧。
忽然,有黯淡的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的神色。
众人侧头望去,便见到了极为震撼又有些熟悉的一幕。
挟着火光的飞箭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向中间飞去,如同流星一般绚烂地划破夜空。
火箭点燃了草堆和树木,火势蔓延成一条火龙,盘成一圈,圈住了那些凶残的胡人。
他们居高望远,隐隐透过火焰看见听见胡人们的挣扎哀嚎。
这一刻,他们忽然意识到,凶恶的胡人也是血肉之躯,他们似乎并没有那么坚不可摧。
有人在不顾生死,忘乎恐惧,奋力拼杀……
而他们,在逃避,是没有血性的懦夫。
他们看不见厉长瑛的身影,但厉长瑛的话萦绕耳畔。
“我会度过每一个黑夜见到黎明,我会度过每一个寒冬见到花开,我绝对不会畏惧困难,绝对会努力到最后一刻,直到我被彻底打垮,直到彻底失去生命。”
“只要这一次保卫成功,你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建造一个更安全更坚实的聚居地,你们可以盖更暖和的房屋,存更多的吃食,熬过这个冬天,等到春暖花开,你们一定会变得更强大!”
“逃避不会让任何人变强,软弱不会让敌人忌惮,只有拧成一股绳,让敌人知道你们悍不畏死,伤害你们必然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他们才不敢轻易冒犯欺辱你们。”
热血翻腾,催促着他们做出些什么。
“啊~”
小梨再次阵痛,疼得面色苍白,痛呼呻吟,眼泪不断地从眼角挤出滑落。
小菊急得跟着落泪,“我不会接生啊!”
她怕没办法保住妹妹,保住妹妹的孩子……
小梨紧紧攥着姐姐的手,断断续续地虚弱道:“平、平嫂能接生……”
平嫂是聚居地的另一个年长些的女人,很照顾有身子的小梨。
她生过孩子,只是孩子死在了逃难的路上,她还接生过羊,至少是有经验的。
小菊眼神一亮,“小梨,你等等,我这就去找她,你别怕,你等着我……”
说着立马就要爬下去。
一个男人倏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小菊挥开,急怒,“干什么!”
男人半垂着头,片刻后低低道:“我去找。”
其他人诧异地看向他。
小菊一愣,连忙道谢,又回去抱着妹妹哽咽地哄:“小梨,姐姐在这儿,别怕……”
男人爬下去。
起初动作还有些慢,后来便越来越快,待到双脚落地,片刻不停留地冲向了火光处。
背影里都透着一股子英勇就义。
剩下的男人们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个人此时是不一样的。
片刻后,又一个男人手握成拳,一锤地,“我们自己也活不下去,我死也要和那些胡人同归于尽!”说完,翻身下去。
其他人一咬牙,也都陆续动作。
高进才捡了根树枝来,递给小菊,“别让她咬到舌头。”
随后他叹气道:“我留下照看。”
其他人下去后,便奋勇地冲向火光处,跑动之间,懦弱之气愈减,逐渐挺直了脊梁,像个堂堂正正的人了。
……
明琨武力高强,自视甚高,得知这个汉人聚居地的情况,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聚居地的入口处,手里还举着火把,完全没有遮掩行迹的意思。
今晚在入口处值守的两个人皆是自告奋勇,他们是遭遇木昆部胡人的人,谁也不能保证他们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