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秦副将提到的人有关吗?
他们……是什么关系?
吕长舟一个铁骨铮铮的男人,也不禁心生酸涩, 错身一步,挡在了魏堇的面前, 不让薛将军和秦副将发现他的异样。
二人已经注意到了。
魏堇确实没有剧烈的情绪起伏, 可一个如此年轻, 见到薛将军刻意地施压都八风不动的人,忽然失去从容,足够失态了。
不过,那又如何?
二人皆不甚在意。
吕长舟若无其事地继续推进方才的话题。
薛将军给了副将秦高柱一个眼神。
秦副将略过魏堇,继续说起奚州的各方势力。
奚州外部有其他势力挤压, 内部没有统一的政权,十分混乱,人口增长缓慢,没有具体的数据,他们估计不过几万。
势力最大的部落有三个,东奚的阿会氏最盛,其次是北奚的莫贺部,西奚的木昆部,另外有一些零散的小部落,不成气候。
木昆部疯狂吸取汉人为奴,扩大势力,抢夺地盘和水草资源,直逼莫贺部,甚至威胁到了阿会氏。
秦副将道:“我们可以扶持莫贺部,河间王想要换战马,也可以和莫贺部合作。”
他能够如此说,自然是薛将军的授意。
而在此之前,河间王和亲信幕僚也商讨过如何用这离间之计,扶持莫贺部同样得到了大多数的赞同。
莫贺部受到的威胁最大,他们抛出些许利益,很容易便能打动他们……可徐徐图之。
是以,秦副将说完,吕长舟便露出赞同之色。
吕长舟身后,魏堇眼里充血,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似乎“活”了过来,又似乎没有,“想要奚州彻底乱起来……应该扶持木昆部。”
沙哑的,没有起伏的声音忽然在主帐中响起,薛将军、秦副将、吕长舟三人同时望向他,看清魏堇的神色后,全都讶然。
那是怎样一双眼眸。
眼眸漆黑如墨,了无感情,红血丝丝丝绕绕地缠着,好似压制住了肆虐的风暴,又好似平静碎裂,恶意要冲出来。
“喂养野兽的贪婪和残暴,才会迅速催化纷争,激起联合和反抗,厮杀就开始了……”
让人发寒的话音落下,密封严实地主帐内仿佛一阵阴风吹过。
“这……”吕长舟迟疑,“恐怕养虎为患。”
薛将军和秦副将对视,目光中有特殊深意。
魏堇眼中浮现凛冽的森寒,“喂食的人,怎么能只喂一只野兽呢?再喂一喂其他的,他们就会互相啃噬下去,若是他们不愿意了,就从外面再引一只进去。”
他这是要绝了奚州的胡人。
吕长舟复杂地看着魏堇,欲言又止。
薛将军和秦副将看着他白玉无暇的面庞,也齿冷。
他们这些上战场打打杀杀的人狠也就罢了,俊俏斯文的读书人狠起来,简直不留余地。
而魏堇说完那几句话,便安静木然地立在远处,仿若失了魂,只留下躯壳。
良久,薛将军出言对吕长舟意味深长地夸赞了一句:“河间王麾下……真是人才辈出。”
他不是!不是啊!
可吕长舟没法儿否认,只能笑容不太自然道:“将军过奖了……”
薛将军眼神又滑到魏堇身上。
吕长舟防备地挡在他面前,挡住薛将军的视线。
薛将军不以为然,“你小子怕是做不了主,回去好好跟你舅舅说道说道,本将也想看看河间王的实力。”
照魏堇所说的那般喂养,河间王怕是没有那个实力。
但前期的消耗,也够边关稳定许久了。
胡人的命,与他们何干?
薛将军如今养着一支军队,得费心筹谋军费,他就是铁公鸡,一毛不拔,还要雁过拔毛。
“只要河间王有足够的实力和诚意,本将必定会全力以赴,不动分毫,守边关太平。”
受制于人,吕长舟纵是不快,也只能压抑着火气,好言答应。
这时,秦副将温声道:“将军备了点酒菜,招待二位。”
“恭敬不如从命。”
吕长舟代魏堇答应下来。
他们还给两人带来的人也安排了酒菜,没有他们的点头,厉蒙和其他士兵不可能离开。
厉蒙和吕长舟手下一个士兵进到主帐中。
厉蒙敏锐地察觉到魏堇的面色不佳,皱眉,询问:“你怎么了?”
一句话,问得魏堇强行维持的表面平静几欲崩塌。
他恨得厉害,也疼得厉害。
厉长瑛太坏了。
她怎么可以这样坏?
他的血肉好不容易快要气血充盈、生机饱满,一只手却狠狠插进他的胸膛,生生抽骨,生撕硬拽。
魏堇疼得快要窒息了。
恨意翻腾。
他恨得想要杀尽那些胡人,想一口咬在厉长瑛的脖颈上,让她感同身受。
魏堇更恨他自己……
为什么不死死地缠住她的手脚,让她没机会乱跑。
明知道……明知道厉长瑛那种性情……
魏堇眼尾泛红,用尽全部力气,也只做到像个木头人一样,唇舌僵麻,艰涩地平铺直叙:“无事,有些累罢了。”
厉蒙上下打量他,似是怀疑。
魏堇没有力气去解释更多,缓缓摇头,“无事。”
他不说,厉蒙也不能勉强,不放心也只能跟着吕长舟的手下出去,到别的帐中吃饭。
主帐里,薛将军、秦副将以及两个武将同在席上,一同招待吕长舟和魏堇宴饮。
薛将军持重,没有与小辈攀谈太多。
两个武将豪爽地招呼吕长舟,
秦副将则坐到魏堇身边,“朱县令,我对你一见如故,以后在燕乐县,咱们常来常往,回头我给我堂弟说一声,叫他日后好好支持你。”
魏堇血液寒凉,思绪紊乱,大脑仍旧惯性地运转,给予行动指令,冷静地回道:“我对薛将军亦敬仰多时,今日一见,得偿所愿,日后多有仰仗之处,还请薛将军和秦副将不吝照拂。”
他仿佛立在局外,耳中听到的他的声音,漂浮又虚假。
他还是没办法相信。
他怎么能相信厉长瑛会……不存在了……
魏堇又询问起木昆部和人发生的争斗始末,询问是否有碑帖,或者摘抄。
“木昆部受此重挫,哪里会让碑文传开,发现后便直接毁了,没有留下完整的碑文。”
不过,秦副将闻弦知意,“日后我会让探子多留意一分,人多口杂,总会拼凑出更多的内容。”
魏堇郑重道谢。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秦副将亲自倒了两杯酒,“来,朱县令,你我饮一杯。”
吕长舟分神注意着他们,他不想魏堇这样的人倒向别处,刻意表现出亲近,阻止道:“秦副将,他酒量不好,不若我饮一杯。”
“男人怎么能不会喝酒?”秦副将哈哈大笑,拍在魏堇肩上,“不会喝更得练才是。”
魏堇低低地应了一声,端起酒杯,与他碰杯,而后麻木地仰头一饮而尽。
“好!痛快!”
秦副将也一口喝尽,随即继续劝酒,“再来!”
魏堇来者不拒。
他只能喝醉,喝醉了,他所有的不冷静就都有了解释。
他或许也能在醉梦中见到她……
魏堇一杯一杯地饮下去,眼前渐渐迷蒙。
秦副将见他没喝几杯就露出醉意,扶额撑在案上,还真是不胜酒力,便不再劝酒,转向了吕长舟。
吕长舟年轻,哪里是军中这些老油子的武将们的对手,应对不暇,喝了许多酒汤下肚。
而魏堇也终于放纵痛苦稍稍蔓延。
他们今日还要赶回燕乐县,吕长舟也露出些许醉色后,秦副将他们才罢休。
吕长舟本来还想叫人扶魏堇,但魏堇惨白着一张脸,慢吞吞地起身,走得慢,却还算稳当,他便没有多事。
厉蒙嘴上不太客气,实际对魏堇是极为关照的,否则以他的性子不可能离了林秀平身边。
他强硬地抓住魏堇的胳膊,支撑他,“你没事儿吧?”
有事啊……
魏堇却缓缓摇头。
他得先瞒着,他们只有厉长瑛一个女儿。
吕长舟道:“他喝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