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最远的一个,叫丑妹, 比厉长瑛家曾在的东郡还要远许多,她们一路上吃尽苦头, 受尽欺凌,才走到奚州来。
她们遮遮掩掩地没说她们付出了什么, 眼神里却带着痛苦和自厌。
厉长瑛见多了, 不用去猜, 不用去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平静地听着她们的泣音,一直听到夜色降临,周身微凉。
她身后, 茅草屋里静悄悄的。
聚居地内只有两个完整的茅屋。
往常,小菊小梨姐妹和平嫂住在一起照看小春花,厉长瑛、陈燕娘和苏雅以及两个胡女住在另一间茅屋,男人们都去山洞里过夜。
今晚,小菊要到另一间屋子里和新来的七个女人住,厉长瑛、陈燕娘她们搬到小梨母女这间。
他们临时搭了木床,整个茅屋都铺满,倒也能睡下十来个女人,就是挤。
此时,小梨、平嫂和小菊分别在不同的茅草屋里抹泪,完全共情了这些女人。
她们的经历,太过相同……听着便揪心的疼。
陈燕娘没哭,也没安慰小梨和平嫂,但她懂她们的苦。
苏雅三个胡女听不懂,却也看得懂眼泪,沉默地躺着,想着她们的心事。
唯一天真懵懂的,就是睡得香甜的小春花。
可她能不能平安地长大,长大后又会不会一样的苦……
小梨轻轻抱紧女儿的襁褓,捂着嘴无声地哭。
“为了活着不丢人。”
屋外,厉长瑛的声音忽然响起。
屋里屋外,所有人的头都扭向声音的方向。
厉长瑛双手环胸,手指摸到刀柄,摩挲了两下。
这是明琨的刀,是她的战利品,比她先前的任何一把刀都好。
厉长瑛道:“不管你们过去发生了什么,到此便可当作是前尘往事,尽数割断,不要再纠缠,你们依旧是干干净净的。”
她说得极轻巧,好似什么都可以轻飘飘地揭过,可是发生过的事情,根本就没办法轻易地抹去。
女人们不敢反驳,低眉顺眼地听着。
她们身后,丑妹垂着头,不甘怨恨地攥紧手,自虐地咬破了嘴唇。
天色昏暗,繁星漫天,细细的月牙悬在夜空东边。
厉长瑛看不清她们每一个人的神色。
主动也好,被动也罢,厉长瑛不是判官,判不了过去的事情,当下也没工夫分辨判断清楚是非黑白,她更不可能人一来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直接开刀。
世道混乱,秩序崩坏,生存艰难,人性难免也会变得扭曲。
很多人都是经不起推敲的。
而特殊时期,厉长瑛能做的是,建立新的秩序进行约束。
“在这里,你们都可以自力更生,我对你们一视同仁,我不允许欺压,不允许逼迫,不允许背叛,也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这里的安稳和谐。”
厉长瑛再一次重申:“这里一天是我做主,一天就得遵守我的规矩,无一例外,现在是团结一心度过生存危机的时候,任何人不遵守,一定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说到后来,严厉之中又别有几分意味。
随后,她便动了动脚,微微侧身,平静道:“进去吧,别冻着。”
七个女人鹌鹑似的从她身边绕过,一个接一个进入到茅草房中。
小菊在屋子里声音亲切地招呼她们:“快躺下,早点儿休息,明日天一亮就得起来呢……”
门关上,声音也只是稍稍低了一些,外面仍旧听得清楚。
厉长瑛一个人站在夜色里,仰头望着渐渐高悬的那一轮弯月,许久。
燕乐县县衙,魏堇难以入睡,披着大氅,也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同一片星空,同一轮月。
月明千里,人未团圆。
……
陈燕娘给厉长瑛单独隔开了一张床板,让她不用直接挨着其他人睡,可惜挡不住味道。
大家都整日整日地干活,不洗澡,不换衣裳,馊味儿、臭味儿、孩子的尿骚味儿、血腥味儿……在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里混杂,很难闻。
厉长瑛的讲究肯定比不上魏堇那样的公子哥儿,但她之前好歹是干净的,现在……她也在忍受她自个儿。
小春花夜里哭了两次,第三次时,厉长瑛专门为计时做的简易水漏已经不滴水了,茅草屋外围挡得严实,屋里头还是一片漆黑。
厉长瑛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她一动弹,身边的其他人陆陆续续也翻身起来。
小梨喂奶堵住了小春花的哭声,不好意思地低声说:“又吵到你们了……”
厉长瑛道:“无妨。”
陈燕娘安抚她,“孩子嘛,大家都理解的,再说本来也要起来做活了,你不用太愧疚。”
大家说小春花“嗓门儿大”、“吵人”,都是善意的言辞,说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都是鲜活的,也从来不会希望她嗓门儿小一些。
婴儿,就是得大嗓门儿,才证明她活得好。
厉长瑛还细心地让人多在屋子里挡了一个草帘,以免进出时凉风吹到小春花。
不过,除了小春花的血脉至亲和平嫂,其他人都没有靠近过小春花,包括厉长瑛在内。
他们……怕这孩子活不了,离得近了,更受不了……
厉长瑛踏出木门,寒凉的气一沁,瞬间清明,口中哈出一口白雾。
外头视野明亮一些,厉长瑛走出几步,回身又看向茅草屋。
这样的环境,实在太差了。
厉长瑛吐息,白雾打湿了睫毛。
“越来越冷了……”
陈燕娘走出来,便打了个寒颤。
另一间屋子里,小菊和七个女人也走出来,看起来亲近了一些。
新来的人还没适应温度,抱着身子搓手臂。
“下霜了,山里的野果子肯定更甜。”厉长瑛笑着说了件好事儿,“泼皮他们回关内之前,吃得野果子能酸掉牙。”
陈燕娘想起来泼皮那时的糗样儿,嘲笑,随即想到泼皮回来后膈应她的贱样儿,又拉下脸。
厉长瑛好笑,故意道:“你去山洞叫他们起来吧,去看看陷阱。”
每天早上,他们都要先去聚居地外设下的陷阱巡视一圈儿,看看有没有猎物。
陈燕娘皱了皱眉,动作没有停滞,答应一声直接迈开步子向北走。
厉长瑛问小菊:“今日是你和娜兰做饭吧?”
小菊点头,“是。”
厉长瑛道:“你带着她们熟悉一下,回头重新分一下做饭的人,一个老人一个新人,另外,这会儿没事儿,你带着她们抓紧做一些厚实的被子出来,芦苇絮不够,抓紧采。”
小菊对上她的目光,格外郑重地点头答应:“首领放心,我会办好的。”
泼皮他们三个人叫厉长瑛“老大”,其他人都是更正式地称呼厉长瑛“首领”。
小菊是个挺豁出去的女人,之前更多的是懦弱哀求,如今为了妹妹和外甥女,又极力地讨好,且是有长进的。
厉长瑛眼神在她身上划过,并没有对新来的人太过展现亲和力,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了。
小菊对厉长瑛言听计从,转头便语调亲和地招呼女人们做事,做足了接纳她们的姿态。
七个女人和她住了一晚,面对她自在了不少,但仍旧很拘谨,什么都话不敢说。
今日还是吃菜粥,不过换了一种野菜。
小菊带着她们将野菜泡上,洗了粟米和不知名的脱过壳的种子,又掺了一筐细长的植物根茎,剁得一块块的,交代众人:“首领说,这些东西虽然试过毒,但是不知道掺在一起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药性,所以每一次只能用一种野菜。”
其他人记下来。
小菊又给她们讲了一些别的,告诉她们:“如今的粮食还不够过冬,得俭省一些,咱们一天只能吃两顿饭,瞧见日头了吗?大概升到那里便吃第一顿饭,白日要干活,得管饱。”
她指了指东边儿的天,放下手时说道:“晚上少吃一些,粥稀一些,垫垫肚子就行了。”
七个女人一脸听进去的表情,其中一个瘦长脸的女人语气惴惴地问:“粮食不够吃咋办啊?”
小菊面上平静如死水,眼里是一股极致的狠意和对生极致的渴望,“趁着这个时间拼命囤,只要能熬过这个冬天,就会越来越好。”
七个女人对视一眼,信心不足,更加不安。
她们见到了极致的残酷,很怕……粮食不够的时候,她们会变成粮食。
话匣子打开,小菊顺势便说起她的经历。
昨天,陈燕娘就找过她,让她跟这些新来的女人走近一些,趁机多对她们讲一些奚州的事情。
他们这些人,以为关内战乱灾荒就残酷了,实际上还没有见识到奚州的残酷,那些胡人,拿汉人当牲畜,当任何东西,就是不当人。
七个女人听到小菊在胡人部落的亲身遭遇,后怕不已,惊惶不断,更有甚者打起摆子。
当小菊说起,厉长瑛要带着他们直面胡人两百勇士时,七个女人满脸的不敢置信。
这根本就是在送死。
小菊却笑得不同寻常,咬牙切齿,“我们成功了!我们还活着就是证明!”
七个女人目瞪口呆,这才意识到,若是没赢,他们此时就不会在这儿,不会见到这些人。
小菊缓缓说起那一夜的惨烈,说胡人的可怕,说死去的人,说厉长瑛如何杀了木昆部的第一勇士,明琨又是如何强大……
末了,小菊语气似酸似悲,眸中带泪,“你们运气可真好,关内的逃难路咱们一样走过来,关外的路,你们却有人庇护……”
七个女人不由地面露庆幸。
小菊调整了情绪,道:“你们放心吧,首领不是一般女人,她既然说了规矩,你们只要遵守,努力做事,就可以干干净净地活着,要是那些男人敢欺负你们,坏了这里的规矩,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又强调一番“要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