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家兄弟和程刚四人推杯换盏,好不痛快。
魏堇随意吃了些,便穿上氅衣走出屋子。
夜空中无月无星,院子里挂着两盏简陋的灯笼照明。
寒风吹在脸上,刺得脸疼。
魏堇不甚适应北地的寒冷,拢了拢厚实的氅衣,手也收在氅衣内,丝毫不露。
燕乐县尚且如此,不知厉长瑛所在之地会是何等苦寒。
可魏堇想起来,不但不畏惧,还迫切地想过去,想要见厉长瑛。
厉长瑛走后,他便压抑着焦躁的情绪,她“死而复生”后,情绪愈发强烈,唯有一人可解。
“在想阿瑛吗?”
魏璇的声音在魏堇身后响起。
魏堇回身,道:“冷,阿姐随我去书房说话吧。”
魏璇的屋子也摆了桌,闹腾着呢。
她随魏堇去了书房。
书房里有炉子,魏堇熟练地引火加柴,在上方烧上一壶水。
姐弟二人围炉而坐。
魏璇漂亮纤细的手张开,烤着火,秀眉轻蹙,担忧道:“不知道阿瑛如今可好,送去的粮食不够吃,怕是会饿肚子……”
“她是猎户出身,定会想尽办法果腹取暖。”
“任我再如何想得好些,都不会好过。”魏璇叹道,“还不如回来,过了冬再图其他。”
魏堇想到她过得苦,心里便绞着难受,可是……“那是她的选择。”
所以他送人过去给她用,想要尽可能地帮她筹谋,可她那样的人,必定不会压榨那些人为自己牟利。
她肯定要吃许多苦……
魏堇只能自我开解:“燕乐县也不是安逸之地。”
魏璇垂下的眼睫颤了颤,良久,直视他,“阿堇,我也可以做些什么,吕校尉……”
魏堇毫不犹豫地打断她:“魏家女绝对不可能做妾。”
魏璇认真地说:“如今四处动荡,咱们又远在安乐郡,朝廷追究不到魏家,吕校尉若是执意求娶,以魏家旧时的地位人脉交情能换得我正妻之位,届时我也可以在外替你们周旋……”
“祖父不希望旁人以魏家之事作筏子声讨君主。”
魏堇也不愿意,耐心地与她解释:“不只是为祖父的一身清名和魏家的名声以及祖父的遗言,魏家的人脉旧情不该轻易拿出来消耗,成为别人的踏板,留到关键时候或许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看来是我想得浅了,不过我今日也与你交个话,我不比阿瑛他们坚强,其实不太适应这里的环境,若是能过富贵的日子,我是愿意联姻的。”
他们如此势弱,何谈及联姻?她说出来,便是以免真有迫不得已或者必须要做时,魏堇和厉长瑛为难。
他们彼此都明白,魏璇不是吃不了苦,而是他们势弱,便受制于人。
如今是人品尚可的吕长舟对魏璇见色起意,他没有强逼,只是居高临下。
日后呢?难保不会有更卑劣之人……
他保得住吗?
火炉里,火光晃动,魏堇沉默良久,道:“名声和利益,比不得人重要。”
魏璇眼眸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噙满满足和欢喜。
她故作轻松地笑道:“在你们面前我总是怀疑自己没有用,从前在东都,我是魏家贵女,可从来未曾怀疑过……”
他们到燕乐县县衙后,魏璇和詹笠筠处理了不少事务,内外皆有。
她在燕乐县重新建立起了自信。
“毕竟自小教养,其实我处理内宅诸事更游刃有余一些。”
魏堇肯定,“你本就极出色。”
魏璇弯起唇角,笑容婉然,“我是极佩服阿瑛的,她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女子,而我选择内宅,也并非就成了只能依附人的藤蔓,我一样顶天立地的。”
水壶沸鸣。
第92章
厉长瑛提前几天就在计划除夕。
她不知道她记漏了三天, 他们的除夕也比真正的除夕晚了三天。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节日。
厉长瑛告知众人,除夕当夜和新年的第一天, 他们都可以饱餐一顿,除夕烤肉,新年包饺子。
大家都不是孩子, 却像是孩子一样,期待着除夕和新年的到来,每一日都比昨日更期待。
辞旧迎新, 其中一个习俗便是洗尘,他们要干干净净地过完今年,步入新的一年。
于是“除夕”前的几天, 大家轮流洗澡、洗衣裳、洗被子,所有的碗碟也都拿出来,彻彻底底地清洗一遍。
“除夕”前一天,最后一拨人也清清爽爽地睡下。
“除夕”当日, 一大早众人便像模像样地忙活起来。
陈燕娘带人清扫山洞。
山洞内的地面经过一百多人来回的踩踏,已经极硬实, 打扫的人去外面弄了点雪洒在地面上防止灰尘飞起,用笤帚扫去地面上的浮灰。
夜里飘了一层薄雪, 泼皮和彭狼带着人清理雪道。
没有桃木, 洞门口挂不了桃符, 厉长瑛便写了副春联,不过碍于文采不足,便非常自洽地放弃了绞尽脑汁,随便写了两句祝福话——
【年年一帆风顺,岁岁万事如意】
横批:【长命百岁】
两个洞门, 她都懒得想第二副对联,直接写一样的,拿着猎叉一笔一划地写完,又横着挪到旁边写福字。
福字好,福字简单。
聚居地内忙活的人好奇地瞥她的动作。
本朝只挂桃符,没有贴春联和福字的习俗,且好多人不认字,不知道她在写什么。
乌檀和几个胡人从兔子洞里抓了六只兔子出来杀。
他们以为她在作法。
厉长瑛不否认,某种程度来说,确实是作法,作法得福。
胡人对中原向往,听到其涵义,兴致起来,便想学。
汉人们也想。
厉长瑛在雪地上教他们写福字。
大家兴致勃勃,还出现了人传人现象,山洞周围的山壁和雪地上写满了大大小小的福字,就像是给山洞设下了福阵。
厉长瑛转去看乌檀几人杀兔子。
他们极熟练,手起刀落,血一点没浪费,兔子皮上也只沾到极少的一点血,剥下来的皮干干净净的,几乎不挂肉,都不用再特意去肉。
这一批兔子皮纯白无杂毛,做披风肯定很好看。
厉长瑛打算先处理好保存起来。
他们手里头空空,便没有硝制兔皮,而是用鞣制法。
厉长瑛跟胡人们交流经验。
乌檀道:“木昆的阿母在世时,是我们部落鞣制皮子最好的人,木昆也学到了。”
厉长瑛便跟木昆学了手法。
他们在山洞外杀兔子,刚剥下来的皮暂时扔在雪地上。
两只海东青从聚居地外狩猎回来,盘旋几圈儿落在山壁上。
今天都开荤,它们也算是聚居地的一份子了,理应也过过节。
不能白搭野猪肉。
厉长瑛便找了根长绳子,绑在兔皮上,试图按照老族长所教训鹰捕猎。
她一拽一拽地拖动着兔皮引诱两只海东青。
它们没兴趣,蹲下了,爪子藏进厚实的毛中。
厉长瑛想叫一叫,突然意识到“鹰老大”“鹰老二”这种名字确实不怎么样,她一个人类首领叫别的物种“老大”,好像她才是小弟。
厉长瑛尝试吹口哨。
两只海东青无动于衷。
厉长瑛迅速决定放弃。
临近晌午,众人合力围上草席避寒,乌檀他们收拾好兔子,穿在了木棍上,准备点火烤。
过节,他们非常奢侈地烤肉吃,除了兔子,还取出野猪肉和狼肉,提前放到山洞里解冻了。
五个火堆同时烤,没多久,兔子表皮便滋滋冒起油香,渐渐酥脆焦黄。
众人嗅着味道,满口生津,眼神发直。
陈燕娘、苏雅和两个胡女一人抱着一大盆切好的野猪肉、狼肉出来。
厉长瑛支使人搬来个洗刷干净的石板,架在之前砌的灶上,打算在石板上烤肉。
陈燕娘打开木盖,露出野猪肉。
两只海东青扑扇翅膀落下,在厉长瑛头顶上扇出一阵阵寒风,火都扇灭了。
厉长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