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燕娘没听出任何不对劲儿,也没受到刺激,板板正正地坐在翁植旁边,等他们问话。
又过了些许时间,魏堇看完了信上所有的内容,仍旧笑意不减。
他自然知道厉长瑛不会如他一般写什么暗示亦或是别有深意的话,信上也确实都是聚居地的各种事务问题,来与他探讨。
一个让人想歪的字眼儿都没有。
可那又何妨?
厉长瑛给他的信足有九张纸。
她给父母的才两张~
第98章
林秀平和厉蒙不在意厉长瑛只有只言片语, 真正在意的是厉长瑛的平安。
魏堇都在意,更在意的是厉长瑛安好。
一个冬天过去,陈燕娘如果要细细说他们在奚州的经历, 怕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不如相见时,举杯共饮,千言万语诉不尽。
陈燕娘也想尽快回到厉长瑛身边, 不可能长留。
魏堇抓紧准备给厉长瑛的东西,也要回信,便没有一直追问厉长瑛的事, 只叫陈燕娘多跟厉家夫妻说说。
他们夫妻定然有极多想要知道的。
魏堇和翁植钻进书房,时不时招来江子、春晓等人,吩咐他们去做一些事。
这一冬天, 魏堇做了不少事。
表面上,他是燕乐县县令,除夕一碗饭,提前发布公告, 不止县内的百姓动起来,也引出了一些藏匿于山林的人。
燕乐县苦盗匪久矣, 魏堇跟秦副将打好关系,便托他向薛将军请示, 从边军借调士兵, 和县衙共同剿匪。
彭鹰带着人和边军派过来的两百个士兵, 从正月开始,扫了整个燕乐县境内的匪寇,共十八处,八百三十二人。
其中,大部分是逃难来的难民, 无处可去,迫于无奈躲进了山里,落草为“寇”,情有可原,且并未犯下大罪;另外一部分,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地痞无赖进山做了山贼,更是为非作歹。
魏堇杀了一些罪大恶极之徒,警示其余人,便以劳役的名义将罪名较重的三百人留下春耕。
另外五百人,他以“训诫后皆改过自新”为由关了几日便放归,而实际上,悄悄收为己用,挑了一处县衙剿过的比较大的地方,安置过去。
这些都是厉蒙和翁植暗地里出去办得。
手底下有人,才好做事。
先前,魏堇借由吕长舟找到了一批工匠,他从那些人里抽了一些适合的人,由江子带着他们跟工匠们学习技艺,中间还掺杂了一些在县城内招的百姓,以县治为名目,进行教授。
厉蒙借着打猎,每每出去个三五天才回县衙一趟,期间亲自训练难民们,然后组织起一批健壮的难民,程刚三人带队跑商太原郡。
乱世盐重。
魏堇派人跑商几趟,跟燕乐县的地头蛇们做生意,让利多,完全不赚,但他通过燕乐县的胡人,买通了几个颇受排挤的胡汉混血,潜入奚州那三个大部落中去,留待日后起作用。
民虽为本,商亦非轻。
魏堇在燕乐县做这些,还为他博了不少好名声,在县中日渐有威望,更方便了他和各方打交道,悄悄安排诸事。
同时,他利用这条还算稳定的商路,跟河东不少小盐商搭上了线,悄悄做起了“大”生意。
河间王缺盐,关外缺盐,盐能换到的东西远超它在和平时期的价值。
魏堇和翁植小心筹划,一面借河间王的势跟盐商们谈大买卖,一面又作为牵线人给河间王搭线,彰显人脉,帮他从河东买池盐,一面又自己组了一批人,装作是背后有大靠山的盐商,像薛将军那样,两头抽成肥自身。
河间王囤了盐,又给了魏堇一笔厚重的赏赐。
而这中间,免不了一个重要的人物——秦太守。
河间王手底下采买的官员想越过魏堇联系盐商和背后的人,未能成功,便是因为魏堇和秦太守保持着一个良好的联系。
秦太守虽然迅速地扩大势力,短短数月几乎整个河东都投向了他,但他“忠心耿耿”,仍旧没反,且颇得昏君的信重。
昏君没有成年的女儿,收了一个“义女”前去突厥和亲,还是秦太守护佑“公主”出关。
不过,如今这世道,朝廷渐颓,昏君势弱,各处皆在反叛,秦太守怎会没有生出野心?
魏堇在太原郡时便已看出,秦太守并不是真的完全忠正清明,他的势力越来越广,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野心如何会不膨胀?
就算退一万步,他真的不生出野心,他手下追随的人不会吗?
他们必定也想改朝换代,成为新的门阀权贵,逼着劝着秦太守往前走。
而他这样有野心又要名声,便方便了魏堇借他的势和河间王周旋。
魏堇像松鼠一样,这捡一颗松子,那捡一颗松子,全都抱回洞里,留着喂养厉长瑛。
……
燕乐县城人多眼杂,不方便进出,人和积攒的东西,都藏在了山里。
陈燕娘和彭狼不是单独回来,还带了十个人。
魏堇早就另外准备了一间房子,给他们落脚。
翻山越岭,无法用板车,只能背箩筐靠人力运输。
陈燕娘得赶在春暖山地化得泥泞之前回去,不然会加重负担。
魏堇抓紧安排,厉蒙也一连几日都在外。
陈燕娘回来的第五日,他们即将返程奚州,魏堇忙中抽空给厉长瑛写回信。
给在意的人写信,是一件极美妙的事情。
魏堇独自在书房中,想象着厉长瑛看信时的表情,落笔写下每一个字,眉眼中皆温情脉脉。
“咚咚咚。”
“进来。”
门外,春晓得到应允,进入书房,站定在书案前,语气没有起伏地汇报:“吕校尉又写信给魏小姐了。”
随着话音,一封信和一个精致的木匣一同放到魏堇面前。
魏堇下意识地微微蹙眉。
春晓汇报完,没有如以往一般微微欠身就走,而是问:“魏公子,我们这次也不能去找她吗?”
魏堇道:“她在奚州孤立无援,难以为支,最好再多做些筹备,有些计划需得一年半载。”
春晓闻言,心情不佳,浑身阴沉,却也没说什么,行了个礼,便转身出去。
她以前现在都不喜欢魏堇,可魏堇为厉长瑛做了许多,她便也尊重了些。
魏堇目送她关门离去,再次低头,食指快速地挑开吕长舟送给魏璇的木匣盖子,一沾即离。
是一匣子首饰,以魏堇的眼光,不算顶级,却也价值不菲。
魏堇又打开了吕长舟的信,一目十行扫完便松开手,任由信轻飘飘地落在桌上。
一个冬天过去,局势紧张。
昏君接连发了几场怒,都说要讨伐河间王这个叛贼。
河南的济阴军也虎视眈眈,异动频频。
战事随时可能爆发。
吕长舟没办法经常来燕乐县,第三次押运送往奚州的粮草后,便再也没能过来。
他对魏璇魂牵梦萦,后来有专门跟魏堇书信直言想求娶“厉璇”。
魏堇回信婉拒了,并且劝说对方以河间王的态度为重。
河间王当然不同意,还开始认认真真地为他张罗门当户对的婚事。
吕长舟许是真昏了头,竟然悄悄送来一封充满歉的疚信,对魏璇诉衷情,说他唐突,说他无奈,压抑太过,无处倾泻……
魏璇没有隐瞒,直接告诉了魏堇。
魏堇原不想搭理,在河间王再次起意,表露出招揽他去河间郡谋差之后,另有些主意,和翁植商讨后,以“厉璇”的名义,变换笔迹,回了一封“婉拒”信给吕长舟。
男人最了解男人,自然知道如何回信吕长舟会更加放不开。
他又透过彭鹰手下的士兵,将吕长舟写信的事儿,传回给河间王。
同时,请彭鹰帮忙,写信给上官,向河间王进言他去河间郡谋差,会让吕长舟和“厉璇”离得更近。
如此,达成一种平衡。
吕长舟越是表露出对婚事的抗拒,河间王越是要训教他以大局为重,也暂不提让魏堇过去做幕僚。
唯一受损的是“厉璇”的名声。
魏堇回信之前,和魏璇谈过整个的打算。
魏璇理解:“覆巢之下无完卵,不必受名声所累,束手束脚。我如今想得开,若是遵那些劳什子的女德,当初被退婚,一路上与许多外男接触,便该一头撞死以留清白。”
可无论如何,魏堇从前断不会如此下作地利用女子行事,如今做了,总归不够光明。
魏堇只能尽可能地筹谋周全。
如今,他不得不为了给吕长舟回信,暂停给厉长瑛回信。
魏堇神色冷淡,毫无感情地书写。
木匣和回绝的信一并送走后,陈燕娘他们离开的日子也要到了。
彭狼还要跟回关外。
彭家人劝阻不成,只能放任。
而林秀平和厉蒙私底下也谈起出关的事。
其他人的身份都是魏堇的随从,一个两个不见,说得过去,但走谁都不好,就只能谁都不走。
林秀平犹豫,“咱们这次去奚州找阿瑛吗?”
许久未见,她太想厉长瑛了,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