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帐内没有外人,说话不必再有所顾忌。
秦副将为薛培不平道:“将军,这魏家已经家道中落, 那魏家女还入奚州和亲过,少将军这样的俊杰,少将军夫人就算不挑家世, 也该是个清白的女子。”
他和魏堇颇谈得来,对魏堇也赞誉有加,可涉及到少将军, 便挑剔起来。
薛培闻此言,立刻道:“秦副将,正是有此经历,才更显她清白。”
章军师胡须上的茶叶已经捋干净了, 又恢复了超然之姿,“是极, 魏家姐弟皆非池中之物,以身外定清白, 到底狭隘, 秦副将着相了。”
秦副将反驳:“少将军胸襟广阔当然好, 可世人皆狭隘,少将军的颜面不能不顾。”
薛培一派严正,“大丈夫立世,不卑不亢,若轻易受外物而扰, 岂能有一番作为?”
便是不为魏璇,他也如此认为。
秦副将无言以对,他无法否认少将军这番话,只是眼里透出来的含义是:他太年轻了。
少年人难免如此。
而薛培随即便转向父亲,些微紧张但极郑重地争取:“父亲,儿子愿意,也能承担一切责任,会永远以薛家的利益和众将士的性命为先,不会因儿女情长影响判断,请您考虑。”
他很直接了当地表明态度,也有承担重任的勇气。
薛将军认真地看着他,片刻后,道:“你替为父送送客人。”
薛培抱拳一礼,退出军帐。
薛将军的为人,没有一口拒绝,便是会认真考虑。
秦副将不解:“将军,难道您真的要考虑?”
“安乐郡地处边关,将军早就在为少将军妻子的人选而苦恼论家学渊源,论教养,论眼界胆识……魏家的小姑娘确实极佳,若是错过她,怕是再难有能入将军眼的。”
章军师眼利,早就发现薛将军对魏家姐弟皆颇为欣赏。
薛将军默认。
实际上,他并不生气魏堇算计薛培,薛培这样的年纪便能够遇到惊才绝艳的同龄人,于他是幸运也是考验,究竟是困囿一生,无法自拔,还是会坚守本心,砥砺前行,
章军师捋了捋胡须,满含期许,意味深长,“少年人自有天地……”
薛将军沉思。
魏璇暂住的营帐——
厉蒙留在帐门外,和守卫站在一起,魏堇独自进入。
魏璇醒着,见到他的身影,眼里绽开惊喜,启唇无声地喊“阿堇”。
魏堇已经知道她的伤情,快步走到近前,担心道:“阿姐,小心嗓子,切莫说话。”
魏璇含笑摇头,表示她无碍。
魏堇站在靠近床脚的位置,方便魏璇不扭动脖子也能看到他。
姐弟俩相顾无言许久。
一个不能说,一个复杂难言。
良久,魏堇低声说了“联姻”的可能,“阿姐,我说过会让你风光大嫁,可还是觉得这般无奈下的选择,委屈你……”
魏璇温柔浅笑,轻轻摇头。
她并不觉得委屈。
相反,她眼眸明亮,没有一丝晦暗。
因为她知道,她有力量去左右自己的未来。
……
薛培走到魏璇营帐附近,表面上还是一副严肃的样子,实际上离得越近脚步越慢,脸红心跳耳热,视线落在营帐上都会烫到似的。
厉蒙先发现了他以及他的异样。
少年人情窦初开,还自以为掩饰的好,纯情生涩得发蠢又可爱。
与他相比,魏堇就不那么单纯了。
厉蒙想起方才主帐中的场景,嘴角还是忍不住抽动。
薛培快走到营帐前,守卫向他行礼,他漫不经心地点头,一抬眼注意到厉蒙的存在,瞬间一本正经起来。
厉蒙不禁发笑。
而薛培此时正视厉蒙的脸,多看了几眼,眼神中渐渐露出些探究之色。
他的长相和厉长瑛有些像。
厉蒙一凛,嘴角绷直,思考应对。
这时,帐内有脚步声传出。
厉蒙肩膀微松,自然地侧身,身体正面更多地朝向营帐门,避开薛培的视线。
薛培注意力转移,也看向了帐门处。
不多时,魏堇走出来,神色如常。
两人先前有些矛盾,也现在则在关系有可能转变的节点。
薛培不好再冷脸,又没准备好改变态度,便有些僵硬道:“父亲命我送你们。”
魏堇颔首。
薛培瞥了一眼营帐,“你应该不方便带她回去,军医也比燕乐县的大夫更好,不如暂且留下养伤。”
和亲出去的魏璇也不该出现在薛家军营,好在她和亲前没有在军营露过脸,而此番薛培带走魏璇时,身边只有几个亲信,其他骑兵们纵有猜想也不确定魏璇的具体身份,期间一路上也都裹着披风,无人见到她真容。
魏堇本也没打算立即带走魏璇,直接答应下来,再次道谢:“劳烦少将军。”
“应该的。”
薛培回答得极快,紧接着意识到回得太快了,欲盖弥彰道:“我们薛家不至于为难一个女子。”
魏堇善解人意地当作未觉察到,客气地告辞。
薛培一路送他出去。
魏堇和厉蒙骑马离开。
两人远离军营后,厉蒙道:“他好像怀疑我的身份了。”
魏堇不担心,“早晚会知道的。”
那就没事儿了,厉蒙撇开不在意,转而挑剔道:“愣头青不懂疼人,那小子太嫩。”
“今时不同往日,是我们高攀,认清现实摆正姿态,方能应对自如。”
厉蒙“啧”了一声,觑他,“他们万一真答应和阿瑛联姻,你小子能跟人家平起平坐?”
魏堇沉默少许,幽幽道:“厉叔,我尚且没有名分,哪来的平起平坐?”
厉蒙:“……”
没名分还这么怨夫?
魏堇独自冷清,“她远在关外,日后权势更盛,少不得更多人惦记,代代新人换旧人,旧人何处青衫湿。”
厉蒙:“……”
没名分呢,怎么厉长瑛好像变成始乱终弃的坏人了?
厉蒙为女儿辩白:“阿瑛不是那样的人。”
魏堇凉凉道:“她不是三心二意,是不解风情。”
他信里撩拨,但凡开了一点情窍,都该有所觉,可惜,魏堇的媚眼全抛给了瞎子。
厉蒙无从辩解了。
魏堇慢下马,侧头望向他,眉眼间似有情愁难消,忧郁不欢,忐忑地问:“厉叔,你们不会动摇吧?”
厉蒙:“……”
还真动摇了那么一下。
厉蒙斩钉截铁:“你小子心眼儿虽然多,对阿瑛的心意我和你林姨看在眼里,最看重的当然是你。”
“那就好。”
魏堇微微舒眉,十分信任。
厉蒙不禁在心中骂起厉长瑛:她在外留情,还得他这个当爹的给她兜着!糟心!
而魏堇博取完未来岳父的同情,神色便恢复如常,淡淡道:“阿瑛若是和薛培成婚,奚州大半资源就会不费油吹灰之力地收入薛家囊中。”
厉蒙虎目圆瞪,“他们竟然打着这个主意,让阿瑛给他们做嫁衣?真是阴险!幸好你搅和了。”
“或许他们本身也没打算和阿瑛联姻,所以才那么快退而求其次……”
薛家可能就是想要利。
除此之外,厉蒙又想到,“他们可能也没看上阿瑛这样的出身吧?”
自家的女儿自己再嫌弃,也不愿意别人瞧不上,厉蒙火气极大。
魏堇顺势道:“是他们不知道阿瑛的好,我却是最清楚的。”
厉蒙肯定道:“你是个有眼光的。”
魏堇一脸温和谦逊,而后道:“我有所保留,没说阿瑛有煤,便是双方联姻达成,阿瑛倒也不至于处处受掣肘。”
况且真要说出有煤,薛家万一起了全部吞没的心,他们也被动。
厉蒙不晓得那些背后的干系,只听魏堇说这些,便更加坚定,“你为阿瑛处处谋划,我和她娘都领情,放心,旁人轻易越不过你去。”
魏堇很是感激。
厉蒙说得没错,他确实心眼比较多
奚州——
厉长瑛派彭狼回燕乐县,派人回聚居地报信儿,又派了一个侦察小队时刻盯着阿会部的动向,便带着剩余的人抓紧收拾完残局,毁尸灭迹,防止疫病。
一切迅速完毕,乌檀带两个小队悄悄去取回藏匿的和亲嫁妆,厉长瑛则带着整个营地向西挪动十余里,鼻间才仿佛没了浓重的血腥气,然后重新驻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