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在西奚迅速地重建一个新的部落,一个属于厉长瑛的部落。
而铺都带着勇士们和一部分战利品回到阿会部,得到了部落的热烈欢迎和欢呼雀跃,但随之而归的不只是木昆部战败的消息,还有一个新的“宇文部”的出现。
莫贺部直到此时,才后知后觉发现,奚州一夜之间变了天。
与此同时,奚州北部边境的深山之中,一行百余人马翻山越岭,餐风露宿。
正是那夜逃脱的木昆残部。
苏和受伤,失血过多,天热伤口又容易感染腐烂,和仆罗、巫医等人汇合后没多久便昏了过去,又发高热,全靠巫医山里临时采到的草药救下命。
他趴在马背上,四肢垂下绑在马身上,有人在前方牵着他马缓慢前行,马上上下下,不断地拉扯颠动他的伤口,汗流浃背,疼得面色苍白,不时呻吟出声。
仆罗作为俟斤的弟弟,成了这支残部的新首领。
奚州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仆罗做下决定,带着木昆残部去契丹投奔。
部落破灭的颓丧和恨意笼罩着他们,发誓要卷土重来,报仇雪恨。
半月后,魏堇和薛将军几番面谈后,终于确定了联姻以及厉长瑛的新部和薛家军的合作。
第129章
婚事一定, 彭狼便带着消息返回到西奚。
青山绿水,灰白色的毡帐座座,不远处马牛羊成群游走, 毡帐之间忙碌的人影穿梭,一片安逸祥和,仿佛这片土地上从来没经历过血腥和战乱。
彭狼循着标记找到新营地, 一路从外围进入到营地内,众人见到他们,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首领在哪儿?”
彭狼询问。
有个人回答:“首领在北边草地跑马。”
彭狼便叫其他同行的手下在营地安置, 一人一骑去找厉长瑛。
奚州各部落的马皆是捕捉野马驯养繁衍而来,天性热爱奔跑,一匹好马, 可日行千里,登山渡水,如履平地。
广阔的平地上,绿草如茵, 数十匹马齐奔,肆意地追风。
一匹漆黑发光, 无一根杂毛的头马当先,迎面而来, 身姿高大矫健, 摇头摆尾, 抖擞勃发。
厉长瑛骑在头马上,遥遥地望见了彭狼,双腿一拍打马腹,马竟然再次提速,转眼便到了彭狼跟前。
其他人也都驱马跟随。
头马率先停下, 厉长瑛翻身下马。
她的骑术日益精湛,又在拿下木昆部后得了博尔骨的良驹,更显威风。
今天跑得很畅快。
厉长瑛奖励似的抚摸马头,而后一路沿着顺滑的鬃毛抚下去,方才收手。
黑马喷着鼻子,头触了触厉长瑛的肩,十分温驯亲人。
厉长瑛松开缰绳,轻拍了拍马背,转向彭狼。
彭狼直勾勾地盯着黑马,满眼都是喜欢,试探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黑马。
黑马嗤鼻,四只蹄子踢踏,似警告一般。
好马高傲,未得到它认可的人轻易不能冒犯,容易受伤。
彭狼只得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拔出眼珠子。
陈燕娘、泼皮等人先后抵达,陆续下马。
他们不似乌檀、多延、苏雅等人,几乎都在马背上长大,是以需要比他们付出更多的时间练习骑术。
泼皮双脚一落地,便走向彭狼,追问:“怎么样?”
厉长瑛摆手,其他人牵着马散开,唯有陈燕娘和泼皮留下。
黑马不准旁人牵它,独自悠哉地轻甩马尾,低头挑挑拣拣地吃着青草。
彭狼亲手将信匣交给厉长瑛,然后言简意赅地优先汇报重要的事情。
魏堇促成了魏璇和薛培的婚事,将厉长瑛答应给薛培的七成战利品和薛家提出的“进出贸易皆让利三成”变成了魏璇的嫁妆,为厉长瑛争取到了薛家军的支持。
厉长瑛一脸被惊艳到的表情,“竟然变成了嫁妆……”
不是摆在面前,她完全想不到还可以这样。
“嫁妆虽然明面是璇娘子一人所有,不也送到薛家了吗?”陈燕娘不乐观,“婆家和丈夫想要算计嫁妆,总能掏出来,单让女人管家,填家用的窟窿,就难破局,我见过听过许多这样的。”
泼皮是男人,还曾经是最底层的男人,对这份“嫁妆”的看法更势利一些,“这婚嫁就是做买卖,说破天了,败落的魏家加上咱们这虾兵蟹将和兵强马壮的薛家比,也是门不当户不对,无利可图,怎么凑做一对做成这生意?”
陈燕娘皱眉,厌恶这样的说法:“我们卖给他,要少三成利,他们卖给我们,要多三成利,如此程度,婚事还要说是门不当户不对,再有那心思肮脏势利的认为璇娘子是寡妇,指指点点……想到璇娘子要受的委屈,我就肚里憋气!”
厉长瑛正看信,听到后头也不抬道:“哪门子的寡妇,博尔骨跟她前头退婚那个,还有河间王的外甥一样,不过是姐姐的阅历。”
魏堇信里说,魏璇和薛培谈婚论嫁,是明媒正娶,三媒六聘的流程一个都不少,私下里他已与薛家定好婚期和所有的事宜,但明面上是和西奚联姻。
如此,魏璇明面上的身份便不再是魏璇,也不是朱家和亲的娘子,而是西奚新首领的姊妹。
厉长瑛从善如留,顺势就改了口,叫起“姐姐”,还不忘交代陈燕娘,记得传达下去,别露了马脚。
陈燕娘老实顺从地应下,只是脸上的躁郁仍旧没消去。
“璇娘子是正头夫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身份,有什么不值的?”
泼皮吊儿郎当,不以为然,“若是我,有今日没明日,有上顿没下顿地过着,不用吃穷苦饿肚子露天睡草地,半点儿不会清高委屈,看不清现实的人才以为那品貌家世都好的小将军配不上。”
彭狼诚实地表达看法:“魏公子做事前肯定再三衡量过,他不就没答应那河间王的外甥?高攀是喜事儿啊,不高兴啥。”
陈燕娘动了动嘴,好像反驳不了。
“高门大户的教养跟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能一样?聪明人想开了,心里比咱们明净。”泼皮正经不了多久,转头就对陈燕娘嘴欠,“你这样的,就是侥幸嫁到那种人家,也不好过。”
彭狼接话:“泼皮哥,你说燕娘姐不貌美还傻吗?”
陈燕娘冷脸扫射。
泼皮:“……”
他瞪向不会说话偏要张嘴的彭狼。
虽然太板正了是显得傻,但何必说出来?
彭狼还一脸诚恳,“燕娘姐跟谁门当户对?是泼皮哥你吗?”
陈燕娘上下打量泼皮,嗤笑。
“……”
泼皮气得一把锁住彭狼的脖子,死死勒住。
彭狼挣扎,手臂挥舞,“燕娘姐,救命!”
泼皮捂住他的嘴,强制他闭嘴,而后对燕娘讨好道:“燕娘,你看我都跟你姓了,我啥意思你还不懂吗?我不是说你不好,配不上大户人家,是不合适……不一路……”
他越解释,陈燕娘脸越黑,没有任何理由,单纯针对他,“我跟你也不是一路!”
这时,彭狼掰开他的手,火上浇油,“就是,燕娘姐以后有权有势,咋还会那么不挑?”
“彭狼!老子跟你势不两立!”
这小子表面看着憨实,实际总能戳人肺管子生疼!
泼皮理智断开,终于忍无可忍,握紧拳头对彭狼的屁股痛下死手。
彭狼反抗。
俩人打成一团,滚了一身草屑。
厉长瑛看着三人吵闹。
人很难跳脱出成长阶段的驯化。
魏堇在信里写了和薛将军的几番应对,包括那一套“平起平坐”的说辞。
厉长瑛一点儿没往暧昧和私心上想,只当魏堇是急智,可就算是急智,这种话也不是轻易说得出口的,连她这么包容开明的人,都对魏堇的变化吃惊。
魏堇应该是最恪守礼教的人,可他反倒跳脱得最快。
他也在信中对厉长瑛毫无保留地说,他作为亲人,心疼魏璇,可这门婚事,当下无论是对厉长瑛还是对魏璇,都是利大于弊
而同样是最底层出身,泼皮和彭狼两个年轻的男人也比陈燕娘对一切都更加接受良好。
厉长瑛如今站到了不同的高度,触摸到更广阔的世界,隐约明白,上位者为何要“导民以德”,不希望“示民以利”。
与男人永远期望女人温顺贤淑柔弱可人一样,上位者永远希望百姓敦厚朴实,而不是贪婪卑劣,难以管束。
“嫁妆就好在,日后但凡薛家对魏璇有什么不妥,咱们撕毁契约便无需承担背信弃义的后果。”
厉长瑛手拿着轻薄的信纸,背在身后,目光从眼前这片广阔的草原延伸到远处绵延的山峦,“你也说了,来日是何光景未可知,想要人对咱们客气,先要有实力。”
厉长瑛收回视线,随性道:“咱们是魏璇的脊梁,咱们越壮大,她就越硬气,有人敢拿女德妇道压她,她就敢掀桌子,毕竟咱们现在……可是蛮夷,中原的男尊女卑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野蛮地、肆意地生长,待她壮大,自然会有人为她制华服,塑金身。
……
婚期定在中秋后的八月二十四,那天是宜嫁娶的吉日。
彭狼回来前几日刚过了立秋,距离婚期日子已经很紧。
送亲的队伍会从西奚到魏家。
厉长瑛没能正式站稳脚跟之前,魏璇的脸越少人看见越好,是以,魏璇暂时留在军营养病,婚前再悄悄返回到西奚,直接上婚车,整个过程都不露在人前。
其他的一切如常。
厉长瑛的营地抓紧时间筹备起婚礼,也给魏璇准备嫁妆。
他们现在还是穷,没办法焕然一新,只能在木昆部的旧物基础上翻新。
需要翻新的主要是毡帐,有破洞的,重新缝补起来,有的血迹洗不干净,留下深浅不一的斑驳痕迹,便用植物染色,用画遮盖掉。
至于嫁妆,厉长瑛分完两家,手里没剩什么值钱的珠宝首饰,全要了土地、牲畜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