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不够……
“再等等。”
厉长瑛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冷静。
部众们听到她的话,脸色发灰,嘴唇发青。
马蹄声变得更密更震耳,似有加快。
众人的呼吸逐渐都变得凝滞,时不时就会因为窒息而呼哧地喘,喉咙破风了一样。
有人受不住压力,低泣出声。
有女人尖细的啜泣,也有男人粗闷的哽咽。
厉长瑛牙关咬紧,冷声道:“哭什么!天塌了也有我顶在前面!”
有人听见了,有人没听见。
乌檀、苏雅、彭狼、阿勇四人离得最近,听得最清楚。
四人后面,便是木勒、昆得以及各个队长。他们望一眼首领从始至终没有塌过的背影,深吸一口气,目光狠绝地望向远处。
部众们恐慌,他们绝不能失去斗志。
终于,远处那片森林外围,最后一大群不知名的鸟群呼啦啦地飞上天,第一个举着旗帜的契丹人冲出了绿障。
紧接着,更多的契丹人从树林后冲了出来,仿若洪水,一点点倾泻而出,最终爆发,彻底冲破河堤,咆哮而来。
旌旗猎猎,雄师海海,马蹄飞踏,烟尘漫天。
千军万马的震撼和压迫如洪水在草原上肆虐横行,所遇一切皆吞噬在滚滚洪流之中,洪流席卷之前,人兽活物唯有拼力挣扎,尽皆奔逃退让。
厉长瑛麾下三千人如坠深渊,冰寒彻骨。
他们许多次濒临绝境,可从未见过这样可怖的场面。
先前的每一次危险,哪怕是契丹上一波的一万骑兵与这相比,也微如涓流。而涓流尚且能逼他们到绝地,更何况汪洋大海?
震天的喊杀声、滚滚的烟尘向他们杀来,可能用不到一刻钟……甚至更短……
这一刻,众人脑子里除了恐惧和绝望,什么都没了,没有一个人升得起一丝反抗之力,也忘了逃跑,更别说诱敌……
他们太渺小了,根本对抗不了这样的庞然大物……
唯有死路一条……
“呵~”
一声短促的笑声突如其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远方,只有乌檀和苏雅隐约听到了这一气声。
他们甚至以为听错了。
然而紧接着,厉长瑛便发出一串清晰、明确的狂放笑声,“哈哈哈……”
这下子,所有人都听见了。
部众们眼中惊恐还未褪去,和前方的乌檀、苏雅、彭狼、阿勇一起,全都错愕地望向厉长瑛。
首领……吓疯了吗?
厉长瑛仰头大笑,笑声止住,目光炽烈地盯着前方雄壮的契丹大军。
她没疯。
甚至无比的冷静。
恐极伤肾,到厉长瑛这里,恐惧达到顶峰,不但没有击溃她的心防,还刺激得她头皮发麻,心脏嘭嘭嘭地剧烈跳动。
厉长瑛兴奋得浑身战栗。
“值……太值了……”
厉长瑛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燃烧。
人人都会离开这个世界,怎么离开,她自己说了算。
厉长瑛想提着大刀冲进去直捣黄龙,杀他个片甲不留,哪怕轰然倒在敌腹之中,也无所谓。
这一辈子值了!
但她没带大刀,也不能冲过去。
理智死死地拴住了一头试图冲破桎梏、发疯的狮子。
厉长瑛扼制着身体里沸腾的嗜血欲,压抑到极致,便又升腾起别的欲望。
她想喝酒。
迫切地想喝酒。
北地的胡人为了驱寒,习惯随身带烈酒。
厉长瑛一把拽下马鞍上的酒囊,拔掉塞子,眼睛始终灼热地盯着还在远处的契丹大军,仰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部众们的注意力渐渐从契丹大军集中到了她的身上,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酒液溢出,顺着厉长瑛的嘴角下巴滑下,微微凸起的喉结因为吞咽而上下滚动,酒水在她的脖颈上晶莹的痕迹,钻入领口,打湿了衣襟。
烈酒入喉,辛辣烧灼加剧了血液的沸腾,血脉偾张。
苏雅、乌檀等人灼灼地望着她。
有人不由地跟着吞咽,莫名地也开始馋酒。
有人性急,也急切地伸手摘酒囊,渴极了似的大口大口地饮。
厉长瑛视线对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契丹大军,摔下酒囊,而后手腕一转,缰绳缠绕了一圈,高呼——
“让你们的马全都跑起来!有多快就跑多快!”
“记住我的话,被抓到了就投降,留住命什么都来得及!”
“只要我不死,一定带你们回来!”
语罢,厉长瑛勒紧缰绳,往右一拽,双脚踩着脚蹬一磕,轻击向马腹。
“走!跟他们玩玩儿!”
黑马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和指令,兴奋地嘶鸣一声,四足蹬开,绕过众人折返,摇头摆尾,放肆地狂奔。
厉长瑛眨眼便蹿出数丈。
苏雅眉眼一扬,吹出一道清亮又招摇的口哨声,“呼唔~~~”
同时,鞭子一甩,双腿一夹,胯|下马如离弦的箭一般追着厉长瑛这支鸣镝箭射出去。
她艳丽的容颜上笑容绽放,焕发出不同寻常的光彩。
男人女人们全都目眩神迷。
不是为艳色,而是为她这一瞬间旺盛的生长力。
她向阳而生,逐阳而盛。
乌檀及木勒昆得等曾经同部落的人最清楚她从前并无现在这般耀眼,都是因为他们的首领,因为前方那个他们追随的人。
他们头脑还未清晰,身体已作出最诚实的反应,驱马而动。
“咳咳咳……我来了!”
彭狼学着厉长瑛喝了一大口酒,呛得嗓子火燎燎的冒烟,也顾不上收酒囊,急不可耐地打马紧追上去。
随后,厉长瑛麾下所有的骏马都奔驰起来。
后方的契丹大军发现他们逃跑,扬鞭策马,加速追击,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他们带来的威胁太可怕,紧迫和恐惧扼住厉长瑛麾下众人的喉咙。
普通部众不知道作战计划的细节,只知道他们要诱敌,要伏击……
可怎么诱敌?
又怎么伏击?
他们没办法想象,也没有心神想象,只有一个选择--
拼命地奔逃。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前方的厉长瑛身上,不断向前,拼命向前……
他们只能跟随首领!
他们要追上去!
目标逐渐统一,杂念逐渐退去,众人的眼神渐渐变得越来越坚定。
……
厉长瑛一行轻骑快马,契丹大军身庞尾重,整体行进的速度慢许多,但双方的距离并没有大幅度地拉开。
随着追击深入和时长,契丹大军从追击开始便抻面一样,从一开始的面团变成面片,不断地拉长,头尾距离越来越远,拉到了两三里不止,且还在继续拉长,渐渐从速度上大致分成了前中后三段。
厉长瑛手下三千部属,骑术、体力、心理素质,乃至于马的品质也不一致,队伍也拉成一条线。
有数十个人逐渐不支,落在了后方……
前方坠在末尾的人回头瞧见这数十个人距离越来越远,却不能停,不敢停,每个人的表情皆痛苦不已。
队首的厉长瑛以及其他人仿若没发现队尾失落的人,仍旧马不停蹄。
落下的数十个人终于失去了大队人马的踪影,恐慌之下,彻底没了斗志一般,越来越慢……及至后方的马蹄声震耳欲聋,才意识到他们要被抓住了,慌不择路地催马奔逃。
数百契丹骑兵如凌空的箭般射向他们。
数十个人惊恐地逃离,身后的契丹骑兵却近到了跟前。
他们意识到跑不及了,仓皇地扔下武器,声音颤抖尖利地大叫“投降”。
契丹骑兵们团团包围住他们,围绕着他们骑马花圈,哈哈大笑,呜嗷乱叫,肆意羞辱。
数十个人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先头军抵达。